“想祖母了沒有?”大太太將小心肝抱在懷里, 又從王媽媽手里接過一件長襖披在殷覓棠的身上, 怕她剛下了馬車被風吹到。
“想!想!想!”殷覓棠一聲大過一聲。
大太太和一旁的幾位老仆人都笑彎了眼睛。
殷月妍在殷覓棠之后下馬車,她看著祖母抱著殷覓棠對她不管不顧,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慢慢攪著手中的帕子。
殷覓棠忽然伸長了脖子朝殷家的大門張望。望了半天沒望見熟悉的身影, 她拽著大太太肩膀的衣料,問:“爹爹呢?”
大太太臉上的笑容一滯。
殷覓棠卻還在問:“今天爹爹不是休沐在家嗎?爹爹呢?”
“棠棠乖,你爹爹昨日忙得晚,還沒起來。”
殷覓棠轉(zhuǎn)頭望著西沉的日頭,大聲說:“可是現(xiàn)在都傍晚了呀!”
“許是太累了, 讓他再睡會兒?!贝筇е笠捥耐鹤永镒呷? 悄悄岔開話題, “棠棠跟祖母說說這兩日在宮里好不好玩?晚上能不能睡好?東西可還吃得慣?和其他伴讀相處得可還好?”
“祖母放心吧, 棠棠很好, 都很好……”
大太太把殷覓棠抱回堂屋,拉著她說了好些話,恨不得讓殷覓棠將這兩日在宮里發(fā)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說給她聽。一直到吃過晚膳, 大太太怕殷覓棠累著,才放她回去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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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覓棠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一直翹著的嘴角卻耷拉下來。
“四姑娘,宮里好不好?”
“姑娘, 你怎么不高興?”
兩個六七歲的小丫鬟跑到她身邊問長問短。殷覓棠回頭看了眼正在教驚鵲編繩的陳媽媽,壓低了聲音, 問:“李媽媽去哪兒了?”
“在廚房煮粥哩!”半夜和鳴蟬爭相搶話。
殷覓棠點點頭, 她扯著半夜和鳴蟬的手, 小聲說:“交給你們一個了不得的任務!去拉著陳媽媽和李媽媽說話,不讓他們兩個找我!”
“為什么呀?”
“祖母讓我回來早點睡,陳媽媽和李媽媽一會兒要抓我去睡覺哩。我不睡,我要去看爹爹!”她像模像樣地拍了拍半夜和鳴蟬的手,“能完成任務不?”
“嗯!”兩個小丫鬟斬釘截鐵。
殷覓棠提著裙子,偷偷從院門溜了出去。印象里的爹爹從來不會睡到傍晚,而且爹爹知道她回家一定會去接她才對??墒墙裉斓鶝]來接她,而且祖母說爹爹一直在睡覺。殷覓棠覺得不對勁,她很擔心爹爹是不是病了?還是和娘親一樣丟下她離家了?
殷覓棠一口氣跑到殷爭院子里,她打量了一圈四周,發(fā)現(xiàn)爹爹院子里一個下人也沒有。她心里覺得有點古怪,悄悄朝著爹爹的房間走去。
她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很怪的味道。
“你在喂我爹爹喝什么?”
姚婉姝一驚,手中的湯匙跌落碗中,激起幾許藥湯。她慌張回頭,看見殷覓棠皺著小眉頭站在門口。她強扯出一抹笑容,說:“原來是四姑娘過來了,你爹爹醉了。我瞧著屋子里沒下人,這才喂他喝醒酒茶?!?br/>
殷覓棠懷疑地盯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姚婉姝捏著帕子擦了擦濺出來的湯漬,強自鎮(zhèn)定。
殷覓棠站在床邊,望了一眼沉睡的爹爹。她重新看向姚婉姝,語氣生硬地說:“這是藥味兒,你喂爹爹的不是茶,是藥?!?br/>
“是、是……醒酒的藥茶!”
殷覓棠沒說話,盯著姚婉姝很久,然后毫不客氣地說:“你起來。不要坐我爹爹的床,回去坐你自己的床?!?br/>
姚婉姝的臉上有些尷尬,一個四歲的孩子這樣與她說話,她有些抹不開臉。可是對于殷覓棠說的話,她根本沒法反駁。她訕訕站起來,賠著笑臉說:“四姑娘,我只是好心?!?br/>
殷覓棠完全不買賬,盯著姚婉姝,“你走。”
“四姑娘,我……”
殷覓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忽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尖聲驚叫起來。
“啊——”
別看她人小,可是小孩子全力尖叫起來,聲音可不小,而且因為尖細,十分刺耳。
姚婉姝慌了,她看一眼皺眉將醒過來的殷爭,慌慌張張地把湯碗放在一旁,她想去抱殷覓棠,卻下意識地捂住殷覓棠的嘴。
殷覓棠像個小泥鰍一樣躲開,她站在墻角,背后緊緊貼著墻壁,繼續(xù)捂著耳朵尖聲驚叫。
“啊——啊——啊——”
很快,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大群人從外面涌進來。
“這是怎么了?”
“發(fā)生什么事兒了?”
姨太太和姚素心也混在涌進來的人群里,母女兩個看見姚婉姝的時候都愣了一下,臉上神色變幻不停。
王媽媽推開前面的幾個仆人,掃一眼屋中情景,隱約猜了個大概。
姚婉姝心里暗道一聲不好,急忙解釋:“沒什么別的事兒,我也不知道四姑娘怎么就……”
她指向殷覓棠,殷覓棠卻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豆大的淚珠兒一顆接著一顆從小臉蛋兒上滾落下來。
王媽媽狠狠剜了姚婉姝一眼,疾步走過去,把殷覓棠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著她:“四姑娘不哭,不怕不怕了……”
殷覓棠哭得胸口喘息不歇,她扭過頭,小手指著姚婉姝:“要她走!”
王媽媽雖然在府中資歷很高,可畢竟是個下人。她沒看姚婉姝,而是看向一旁的姨太太。姨太太的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是這孩子不知分寸了!”
她立刻扭著姚婉姝的胳膊,拉著她往外走。姚婉姝低著頭,使勁兒咬著嘴唇,下唇沁出一似血痕。
王媽媽對屋子里的下人使個眼色,然后繼續(xù)哄殷覓棠:“四姑娘,大爺昨天喝了些酒,現(xiàn)在還睡著。咱們不吵他,回去好不好?等大爺醒了,老奴再抱你過來瞧他。”
“不好!”殷覓棠使勁兒搖頭,她在王媽媽的懷里掙扎著。王媽媽怕她摔著,忙蹲下來,將她放下。
殷覓棠轉(zhuǎn)身朝著架子床跑去,她踢了鞋子爬上床,盤腿坐在殷爭的身邊,認真地說:“我要和爹爹睡?!?br/>
屋子里的下人不知道該怎么辦好,都詢問似地看向王媽媽。
王媽媽也猶豫,她笑著勸:“屋子里酒味兒這么濃,棠棠晚上要睡不著的?!?br/>
殷覓棠搖頭,她將殷爭的手臂拉開,枕著他的胳膊躺下。
“我能睡著!我就要在這里睡!”她睜大了眼睛,死死抱著爹爹的胳膊。
“四姑娘……”王媽媽朝她走過去。
殷覓棠死死抓著爹爹的胳膊,嚷:“你不能欺負我是小孩子隨便抱我走!我以后都不要你抱!”
她瞪大的眼睛里噙著圓圓的淚珠兒。
王媽媽瞧著于心不忍,她忙說:“好好好,咱們棠棠今晚在這兒睡。媽媽給你蓋被子好不好?”
殷覓棠懷疑地望著她,許久地打量之后,眼中的敵意才消去一丁點。
王媽媽急忙讓下人又抱來一床被子,仔細給殷覓棠蓋好,又說:“四姑娘,老奴讓陳媽媽在外面守著,夜里要是睡不好喊一聲。”
殷覓棠點頭,可眼中的警惕還沒有盡數(shù)消去。
王媽媽輕嘆了一聲,將床幔放下,又熄了燈,吩咐下人們在外面守著。她走出屋,回頭望了一眼,疾步往大太太的屋子走去。大太太已經(jīng)睡下了,還不知道這邊的事情,王媽媽一時拿不準要不要現(xiàn)在把她喊醒。她沉吟許久,最后還是決定等明早大太太醒了再說。
夜色慢慢侵襲,殷覓棠開始犯困了,可是她不敢睡,也不想睡。她怕還有壞人要來害她爹爹。
屋子里的酒味兒的確很濃,刺鼻的酒味兒鉆進她的鼻子里,惹得她想打噴嚏,可是她擔心吵著爹爹,只好忍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仰著頭,望著熟睡中的父親。剛剛鬧得那么大,殷爭幾次皺眉,甚至囈語了幾句,卻始終沒醒過來,如今睡得更熟了。
殷覓棠往爹爹的懷里又靠了靠。
誰都別想欺負她爹爹,哼。
殷覓棠的眼皮幾次合上又睜開,最后終于合上眼睛躺在爹爹的懷里睡著了。
慕容遇見搖頭,“不說!”
“噢——”殷覓棠失望地拉長了音。
慕容遇見忽然有了主意,壓低了聲音,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得幫我打聽個事兒!”
“嗯嗯!”殷覓棠使勁兒點頭,“好!”
慕容遇見貼著殷覓棠的耳朵,小聲說:“我一直都特想知道皇上到底是不是武帝轉(zhuǎn)世,你幫我問問?等問出來了,我就告訴你我以前叫什么!”
殷覓棠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小,如此一來,瞪得圓圓的?!翱?、可是……你是皇上的表姐呀,你問更好!”
慕容遇見搖頭,“如歸和小紅豆兒我都問過了,他倆都不知道!皇上太古怪了,我不敢去問他……”
殷覓棠猶豫了。
“會不會安上大不敬的罪名?會不會被打板子?”殷覓棠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還沒挨打呢,小屁股開始隱隱發(fā)疼了。
慕容遇見搖頭,她想說男人是不會打女人的,可是一想到玄色龍袍的皇上表弟,她心里沒譜了。只是說:“反正你想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就拿消息來換!”
殷覓棠猶豫不決。
兩個人回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戚無別竟然在晉江閣中。許是因為剛剛背地里議論了皇上,殷覓棠和慕容遇見對視一眼,都有些心虛。
今日是第二日上課,戚無別是過來查看一番的。一群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的,各個目不斜視。明明小皇帝是他們的同齡人,可是他們對戚無別都有些畏懼。
這堂課是音律,男孩子們和女孩子們一起上。戚無別在宮女搬來的椅子里坐下,示意教音律的楚先生隨意。
這些孩子在家里或多或少都是上了學的,對音律也都懂一些。尤其是身為丞相之女,又已經(jīng)七歲的韓韶華和林若儀已經(jīng)可以彈出完整的曲子了。沈書香雖然年紀小,可是她母親是琴棋書畫皆通的才女,在沈書香很小的時候就教了她不少東西。
如此,完全不會的也就只有戚不離和殷覓棠了。戚不離是因為身體不好之前不想學,而殷覓棠則是因為年紀太小,還沒開始學。
戚不離不愛學,低著頭玩手里的流蘇步搖。隨著她的晃動,步搖上的寶石在墻上映出閃爍的流光。殷覓棠卻踮起腳尖兒,睜大了眼睛去看楚先生的手指。
“戚不離?!?br/>
戚無別略冷的聲音響起,廳中的孩子們都嚇了一跳。就連戚不離也抖了下肩。她討厭皇帝哥哥連名帶姓地喊她,這代表皇帝哥哥要訓人!
楚明琨停下彈琴,看了眼兄妹兩個,笑著說:“這音律枯燥,公主殿下年幼,聽不進去實屬正常?!?br/>
戚無別略放緩了語氣,說:“過來,我教你識音。”
戚不離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立刻笑嘻嘻地跑到戚無別身邊,一口一個“皇帝哥哥”甜甜地喊,“皇帝哥哥教我,我肯定一遍就會!”
戚無別早習慣了她這張會哄人的嘴,命人取來琴,親自教戚不離。的確,有戚無別教,戚不離再不敢偷偷地玩。她本來又是聰明的孩子,學起來并不困難。
楚明琨驚訝地看向小皇帝。他撫琴多年,精通音律,戚無別第一個音撫出時,他便聽出不尋常來。這不僅不該是一個五歲孩童該有的琴技,甚至已超過大部分的琴師技藝。一時之間,他不由想起坊間關(guān)于戚無別的傳聞。
“先生,我的指法對不對?”殷月妍乖巧地詢問。
楚明琨回過神來,走到座位間,逐一指導其他孩子們的指法。
戚無別教了戚不離許久,不經(jīng)意間抬頭,看見戚如歸和殷覓棠坐在一條長凳上,戚如歸正手把手地教殷覓棠指法。
“如歸哥哥好厲害!”殷覓棠偏過頭,望著戚如歸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
“那是!”戚如歸眉飛色舞,肉嘟嘟的小手拍了拍圓滾滾的小胸脯。
戚無別的手壓在琴弦上,琴弦發(fā)出一道攪在一起的悶音。
“如歸,過來教小紅豆兒?!?br/>
戚如歸連頭都沒回,隨意揮了揮手,“我教小糖豆兒呢。你教的好好的干嘛找我!”
戚無別默了默,再道:“過來。”
戚如歸撓了撓頭,束好的發(fā)被他抓亂了。他一下子惱了,煩躁地回頭,嚷:“早出生一刻鐘就能這么欺負人嗎?早知道這樣,當初在母后的肚子里就該跟你爭著先跑出來!”
廳中一片死寂。
戚無別盯著戚如歸許久,不知怎么的,他眼前慢慢浮現(xiàn)戚如歸長大后的模樣。他明明已經(jīng)很久不再想起前世的事情了。
別的雙生子中許多是幼時長得一模一樣,隨著年紀的增長慢慢有了不同。戚無別和戚如歸卻是小時候不一樣,越長越像。長大后的戚如歸不再是個小胖墩,他坐在樹上,晃著一雙修長的腿,笑嘻嘻地說:“哥,江山和美人你總得分我一個吧?”
那時的戚無別立在樹下,仰頭望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默許。戚無別還記得自己點頭的時候,戚如歸眼中一閃而過的倉皇。只是那個時候他忽略了。
多年后,戚如歸喪于亂箭之中。遠在千里之外的戚無別忽然心絞痛到難以喘息。也就是在那陣陣痛苦的絞痛中,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