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歲月中，幼小的千言都是看著這樣一幅場景度過的。

    在空蕩蕩的客廳當中，只有她一個人，呆呆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怔怔看著窗外。

    萬千雨點從無星的夜空中落到陽臺，打在盆栽的莖脈上，順著流到地磚的縫隙，繼而卷著細小的砂石涌入下水道口，失去了蹤影。

    昏暗的空間中，沒有家具，沒有電器，只有滿墻的涂畫以及千言她自己。

    可是她記不起自己要在這里做什么，也找不到理由把視線從窗外挪開。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有著一種魔力，讓人轉(zhuǎn)移不開注意力。

    就這樣過去了很久很久，雨越下越慢，越下越慢。

    直到某一刻，她從幾乎靜止的水滴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千言?！?br/>
    也想起了自己在干什么。

    “畫畫。”

    于是千言站了起來，繼續(xù)她在那面墻上的創(chuàng)作。

    她在畫一個小女孩，一個黑色頭發(fā)，藍色眼睛的漂亮女孩。

    可是她叫什么呢？

    千言想了很久，沒能得出一個答案。

    手中的畫筆，也停了下來。

    ……

    一個和往常有點不太一樣的早晨，空氣十分清新舒爽，隔著窗似乎還能隱約聽見麻雀飛過時的鳴叫。

    千言的房間異常干凈整潔，不如說有點干凈過頭的感覺。除了床和一些必需品，在同齡女孩眼中再正常不過的玩偶、衣柜、書架，在她房間都看不見影子。除了一面墻上留有模糊的涂鴉外，就沒有其它裝飾品了，顯得十分單調(diào)無趣，空氣中似乎還有一絲絲酒精味，讓人不禁聯(lián)想到醫(yī)院。

    但千言對此卻似乎毫不在意。

    今天的她早早就起了床，在梳妝鏡前整理了半天新制服，顯得有些緊張。

    因為今天，是她重回校園的第一天。

    “你一個人真的沒關(guān)系嗎？”在千言出門之際，媽媽關(guān)切問道。

    “嗯，沒關(guān)系的，放心吧，媽媽。”

    媽媽一邊幫千言背好書包，一邊給她戴上口罩，再次囑咐著一些注意事項。

    “記得，有任何問題第一時間告訴老師，千萬不要不好意思?！?br/>
    千言一遍遍點著頭，連說幾聲好。

    媽媽這才依依不舍地隨著她走出門，并把人送上校車。

    隔著校車的玻璃，千言與媽媽揮手告別，心中有些緊張，也有些激動。

    她四處張望，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樣。

    也正是在這時，校車停了下來，千言看向窗外，正好看見一位阿姨把小男孩送上車的場景。

    會是誰呢，她心里想。

    “啊嘞，這個座位的人終于來了?！?br/>
    正想著，千言聽到旁邊傳來說話聲，她轉(zhuǎn)過頭去看，于是就發(fā)現(xiàn)上車的小男孩正好是坐在自己鄰座的人。

    “你……好?！?br/>
    千言隔著口罩，小小聲說了一句。

    “哦……”小男孩點點頭，也沒說什么。

    過了幾分鐘，小男孩趁著千言盯著窗外看的時候，偷偷打量著這個老是請假的同學。

    瘦小的身軀，慘白的皮膚，還戴著一個口罩，顯得很不入流，但同時卻又有一點特別。

    “誒。”他喊了千言一聲。

    “嗯？”千言便回過頭來看著小男孩。

    “你為什么老是不來上課啊?！?br/>
    “嗯……”千言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很容易生病……”

    “生?。俊毙∧泻⒌淖旖强鋸埖厣咸羝饋?，顯得十分詫異，“感冒發(fā)燒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偶爾請假就好了嘛，也不至于天天不來?！?br/>
    “嗯……”千言不知如何回話。

    小男孩見罷，撇了撇嘴，扭頭看向一邊。

    可是沒過多久，他又把頭扭了回來。

    “你為什么戴著口罩啊？”小男孩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千言眨眨眼看著他，依舊用很輕柔的聲音說：“因為……不戴的話……容易生病……”

    “又是生??？”小男孩剛想說你是不是在逗我玩，中途一想又多了個念頭，“嗯？你該不會有什么傳染病吧？我媽媽說那些有傳染病的人就要戴口罩?！?br/>
    千言趕忙擺擺兩只小手，搖頭道：“不是的，千言沒有那種病?！?br/>
    “哦？原來你叫千言?。俊辈恢獮楹?，小男孩露出了一個勝利式的笑容，“終于被我套出來了，哈哈哈，我真是個天才?！?br/>
    千言這時才明白，也許打從一開始，小男孩就只是想要問自己的名字而已。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做，直接問不就好了？

    “那……你呢？”

    “我？”小男孩指著自己，“嘿嘿，小左！左右的左！記好了！”

    千言點了點頭，乖巧道：“嗯，好的，小左。”

    “噫。”小男孩突然抱著自己的胳膊，“怎么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說話能大氣點嗎？病懨懨的，會被人欺負的?！?br/>
    “嗯……那怎么辦呢?！?br/>
    “沒事！以后我罩你！誰讓你是我同桌呢！以后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知道不！我保證替你收拾他?！?br/>
    千言終于輕聲笑了笑，眼眸好似明亮的月牙，“好……”

    而這，便是小左與千言第一次相遇的開端。

    ……

    得益于小左的照顧，千言這一次重回校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順利。

    “看見沒，這我同桌，以后就是我罩的，你們不許欺負她。”

    小左在教室里走到哪，這句話就說到哪。

    “呵，你罩的？”其中一個男同學便覺得好笑，他原本想說你算老幾，還罩人，可是剛想出口便看見班主任從門口進來，只好乖乖回到座位。

    “各位同學，在上課之前跟大家說一件事情，”老師向千言點頭示意，于是她便從后面的座位上站了起來，“我們班的千言同學從今天開始正式回校與我們一起學習了，大家一定要好好相處。千言同學的身體比較虛弱，大家平時千萬注意玩鬧的時候不要影響到人家，明白了嗎？”

    同學們齊聲回答：“明白~”

    老師微笑著點點頭，“那好，那就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一下千言同學吧?！?br/>
    幾十雙小手一同拍動，淅淅瀝瀝如同下雨一般。

    千言有些害羞地眨眨眼睛，微微鞠了一躬，小小聲說：“謝謝……大家……”

    只不過除了旁邊的小左外沒人能聽到。

    “你倒是說大點聲啊。”

    千言重新坐下時，小左有些無奈地對她說。

    “嗯……”

    小左見她不說話，便無趣地轉(zhuǎn)過頭去，干自己的小動作去了。

    千言用余光看著他拿出筆記本和筆，神情專注地開始涂涂寫寫。

    只不過因為是上課時間，她不好意思問。

    忍耐著內(nèi)心中的一點好奇，終于到了下課時間。

    “你……在做什么……？”

    “唔？”小左嘴角撇起一個得意的笑，“你想知道？”

    “嗯……”

    于是小左湊了過去，遮遮掩掩地給她看自己筆記本上的涂畫。

    千言一看，嚇了一跳，“誒？”因為筆記本上面畫的是骷髏頭?！斑@、這是……”

    “骷髏頭??！很帥對吧？”

    “呃……”千言把視線移開，顯然是不敢盯著看，因為這會讓她聯(lián)想到鬼。

    “你怎么了？害怕嗎？”

    “呃……因為……骷髏……不是鬼嘛……”

    “啊？骷髏不是鬼好不好?！?br/>
    “誒？”

    “骷髏就是骷髏，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鬼那是胡編亂扯的！沒有的好不好?！毙∽罄碇睔鈮训卣f。

    “這樣……的嗎？”

    “是啊！骷髏是好的！”

    于是乎上學的第一天，千言就感覺增長了許多見識，其中一條便包括：骷髏不是鬼，骷髏是好的骷髏。

    ……

    自那以來，每當小左發(fā)現(xiàn)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喜歡第一時間拿給千言看。

    像什么超大的四葉草啊、河邊撿來的月牙型石英石、路上摘的不知名的花、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拆下來的芯片等等……

    而有的時候，明知道千言對可怕的東西抵抗力很弱，小左也會故意逗她玩，像什么蟬蛹、大甲蟲、鬼面具、甚至還有裝在小瓶子里的蜘蛛……千言每次都會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蹦起來，但試過幾次之后，都見怪不怪了……

    而兩個孩子，便是在這樣的玩鬧中慢慢熟絡(luò)起來的。

    有一天，小左從書包里拿出一個蛋糕作為午后的甜點。

    可正當他將要開始享用之時，卻發(fā)現(xiàn)千言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的蛋糕。

    于是他便問：“唔？你想吃？”

    千言激靈一下?lián)u搖頭，“不是不是……”

    “不想吃嗎？想吃的話，我可以分你一半哦?！?br/>
    “呃……謝謝。但是……媽媽告訴我除了正餐以外的時間都不可以亂吃東西的?！?br/>
    “為什么？”小左一臉難以置信。

    “容易生病……”

    “得，又是生病……”小左翻了個白眼，“你這身體怎么那么容易生病，一陣風都能把你刮走。我媽媽說了，體質(zhì)弱就喝多點骨頭湯，你看我，啥病沒有！”

    “嗯……”

    只是不知為何，聽她這么一說，小左又不想吃了，于是他把蛋糕和叉子都收好，放回書包里。

    “誒？你不吃了嗎？”

    “不吃了，回家再說?！?br/>
    “嗯……”

    千言應了一聲，回過神來繼續(xù)補作業(yè)。

    可是沒過多久。

    “吶。”小左又喊她了。

    “嗯？”

    “可是你這樣的話，不是有很多東西都吃不了嗎？像什么冰淇淋、烤肉、炸雞、牛排……”

    小左說的這些東西，千言都聽過，“嗯。這些我沒吃過……”

    “真的假的？”小左一時間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驚當中?！岸紱]吃過？”

    “嗯。”

    “那你這些年怎么過來的……”小左心想如果是自己的話估計早跳樓了。

    “那你平時都吃什么？”

    “粥。”

    “唔？還有呢？”

    千言伸出手指頭點了點，“肉粥，菜粥，饅頭……”然而點到第三根手指頭她就點不下去了，“然后就沒有了?！彼f。

    “哈？？”自習課上，有些過于大聲的小左紛紛遭到同學們的側(cè)目。

    “咳咳。”察覺到尷尬氣氛的小左恢復坐姿假裝開始做作業(yè)。

    但內(nèi)心里，小左開始覺得千言不像是地球人。

    又過了十幾分鐘，千言正好補完一個科目的作業(yè)后，恰好聽小左開口道：“那個……”

    “嗯？”千言停下搜書包的動作，睜大眼睛看著他。

    “要不，以后我吃了什么東西以后，告訴你感想？然后你想象一下……就當是你自己吃的?！?br/>
    千言聽完了以后噗呲一笑。

    “誒誒，你別笑啊，我很認真的?！?br/>
    于是她趕緊點頭，說：“好。”

    “咳咳，那現(xiàn)在跟你形容一下蛋糕的味道吧?！?br/>
    “嗯?！鼻а灾逼鹕恚?jīng)地聽著。

    小左戳著自己臉上的酒窩，回憶半天道：“蛋糕就是……一股淡淡的雞蛋味兒，然后……然后很甜……很軟……”

    “嗯……”

    “能想象出來嗎？”

    “還好……雞蛋粥我也吃過，所以雞蛋的味道我知道，但是……軟軟的東西，只有饅頭?！?br/>
    “哎呀，不是饅頭那種軟啦！”

    “呃……”

    “比饅頭要更軟一些……你摸過海綿不？”

    “嗯……我摸過棉球。”

    “汗，也不是那種啦……嗯？不過棉球……你有吃過棉花糖嗎？”

    “好像沒有……”

    “我的天。”小左捂著額頭后仰，顯得很無奈?？墒请S后他把手放了下來，好像想到一個主意，“那成，我明天帶點棉花糖過來！”

    “嗯……”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呃？”

    “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下來給我看看?！焙茱@然，小男孩對于千言到底長什么樣十分好奇。

    “誒？但是……媽媽說不可以……”

    “就一下！讓我看一眼馬上戴回去！”

    千言想了想，也不好拒絕。

    于是便抬起手，將口罩的扣帶從耳后取下。

    當千言微微抿著嘴的樣子完整呈現(xiàn)在小左眼前之時，他呆住了。

    固然是因為震驚……

    因為……他就沒看見過這么可愛的臉蛋。

    即便臉色有些慘白，但無論是精致的鼻子還是小巧的嘴唇，都散發(fā)著一種柔弱與純潔。

    而正當他有些發(fā)呆之時，千言便把口罩重新戴上了，小左這才回過神來。

    “怎么了？”千言問。

    “呃……沒什么沒什么……”

    “臉色很不好看對吧……醫(yī)生經(jīng)常這么跟我說。”

    “呃……”小左很想告訴他那三個字，可是他說不出口，最后只能道：“沒有的事，你很好……”

    “嗯……”

    可是從那時開始，不知為何，小左感覺自己的目光已經(jīng)很難從千言身上離開了。

    ……

    當天晚上，兩個人回到家以后各自纏上了自家的媽媽。

    “媽！你能給我?guī)讐K錢買包棉花糖不！”

    “剛吃飽飯你又想吃零食了？當然不行?！?br/>
    “哎呀媽！你聽我說嘛！”

    于是小左便把自己的想法跟媽媽說了一遍，媽媽頓時有些感動，“真的是這樣？”

    “我要是騙你這輩子沒的吃炸雞！”

    媽媽欣慰地笑了，“那好。不過……我聽說那位同學體質(zhì)很弱，你得問清楚人家能不能吃，才可以，知道嗎？”

    “好！”

    抽過媽媽給的十塊錢，小左一蹦一跳出了家門，開心地往小賣部去了。

    ……

    在千言的房間里，媽媽正在給她泡腳，“媽，我能吃棉花糖嗎？”

    媽媽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千言白皙的腳踝，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嗯？不是跟你說過不能吃零食嗎？”

    “不是啦……”千言趕忙解釋，“是我同桌說要給我?guī)藁ㄌ恰！?br/>
    媽媽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考慮良久，她慢慢點了點頭，“嗯，如果是一個的話，應該沒關(guān)系吧……”

    千言頓時便欣喜地笑了出來，“好，謝謝媽媽?！?br/>
    “你也要好好謝謝那位同學啊?！?br/>
    “我知道?！?br/>
    于是乎到了晚上，兩個人都開始期待起明天來。

    ……

    可是到了第二天，當小左興沖沖跑上校車后，卻看見自己座位旁邊沒有人。

    “嗯？”大感奇怪的他開始詢問前后座的同學。

    “今天千言沒有來嗎？”

    可是得到的答案卻是冰冷的。

    “千言？好像沒有哦……”

    “為什么？”

    他問了一句，但是卻沒有人回答。

    “那位小同學，快回去坐好，車要開了?！彼緳C師傅催了他一句。

    “哦……”

    有些失神的小左回到座位上，捧著他那包棉花糖，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中。

    ……

    “發(fā)燒了？”

    小左看著老師點點頭，感覺心中如冰墜落。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是不是就是因為他讓千言摘口罩，她才會發(fā)燒的，可是他說不出口。

    可是即便說不出口，眼淚已經(jīng)不可奈何地流下來。

    “小左？”看見淚水從他眼角嘩嘩落下，老師也開始緊張起來，“你沒事吧？”

    小左只是搖頭，用手臂擋著眼睛，不斷擦拭著。

    ……

    千言不在的日子里，小左就跟失了魂似得，上課一沒事兒干就盯著窗外看。

    操場上的木棉花開了，又大又紅，引得不少麻雀過來啄食。

    小左撐著腦袋，看麻雀吃得歡騰，心里想起一個人。

    一些男同學看見他這幅樣子，便過來逗他道：“喲，千言幾天沒來，讓小左寂寞咯。”

    “哈哈哈，不會真的是他女朋友吧。”

    引得其它小男生們一陣嬉笑。

    小左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身，直直盯著帶頭的男孩眼睛看。

    “怎么？你不服嗎？”

    可他也不回話，只是一直看著他的眼睛，看得那位男生心里發(fā)毛。

    “靠，跟發(fā)了瘋一樣，不跟他玩了，我們?nèi)ゴ蚯??！?br/>
    于是男生們又一窩蜂跑了。

    留下小左一個人趴在桌上，百無聊賴。

    “無聊?！?br/>
    ……

    三天后，情況好轉(zhuǎn)的千言再次回到了教室。

    小左一直看著她推開教室門進來，再到座位上坐下，雙瞳中好似亮起了一點光。

    “你終于來了！”

    “啊……好久不見，小左同學。”千言怯生生地坐下，整理好書包，隨后才有些歉意地說：“那個……不好意思啊……”

    “誒？”小左怎么也想不到先道歉的是她。

    “媽媽說不能吃棉花糖了……”

    這種事情……

    “呵?！毙∽笪宋亲?，“這有什么嘛?！?br/>
    這種事情，哪里需要你道歉呢……

    “你吃不了，就我吃給你看嘛，反正說好的，我會告訴你感想?！?br/>
    反而……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吧……

    “對吧？傻丫頭?！?br/>
    看著小左如暖陽般的笑容，千言亦如沐春風。

    ……

    在那之后，便是相安無事的幾個月。

    在這幾個月里，千言學到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里，有老師傳授的知識，有從同學口中得知的趣事，但更多的，卻是因為小左這個每一天都在折騰的小男孩。

    千言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搞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兒的。

    就連一片平白無奇的綠葉，在他手中都能變成哨子，吹出好聽的聲兒來。

    但是千言很享受這樣的每一天，因為每一天都有不一樣的驚喜。

    只不過，偶爾也會想到，自己的身體，很有可能哪一天又出狀況了，然后……就再也見不了面也說不定。

    但也因為如此，媽媽說，要珍惜當下美好的一切。

    在這幾個月里，小左為了找到新鮮玩意兒可算是煞費苦心，而另一方面，為了完成彼此之前的那個約定，他又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提升提升語文水平。為此，他甚至主動去找語文老師補課。并在短時間內(nèi)，把語文成績提升到了班里前三名，把其它同學看呆了。

    那個吊兒郎當?shù)男∽缶谷灰槐菊?jīng)念起了詩？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大部分同學心里都是這樣的想法。

    但是小左可不在意，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個天才。

    這不，小天才最近一個月又學會了一個手藝。

    雕刻。

    記得第一次解除到雕刻還是在學校的美術(shù)課上，當然他就突發(fā)奇想，有了一個好主意，并在下課之后纏著美術(shù)老師問這問那。

    而當美術(shù)老師得知他要雕一個骷髏頭時，半天哭笑不得。

    “你為什么非得雕個那種東西……”

    “因為很酷?。?！”

    小左的答案很直接，很簡單。當然，其中或許還有一點小小的私心，但是他誰也不能說。

    沒轍，美術(shù)老師最后還是答應會指導他雕一個骷髏頭。

    小左當即興奮得不行，回家就管媽媽要了幾十塊錢買了三塊人造水晶，回家便開始了他的藝術(shù)生涯。

    這項工作開展得異常神秘，就連千言問他上課時老低頭干嘛，他也不說。

    直到時間來到六月底，天氣漸漸熱起來的時候。

    ……

    “誒??？你生日是三月份？”

    千言微微后仰，眨了眨眼睛，“是啊?！?br/>
    “我靠，那你不早說！”

    千言不是很明白，“什么？”

    “沒事沒事，你等著就行！反正我會補償給你的?！?br/>
    補償？什么補償？難道……是生日禮物？

    千言心想。

    不過……也確實好久沒有收到過生日禮物了呢。

    應該……可以期待一下吧？

    ……

    只是，若是時光可以重來。

    他寧愿那一天，沒能把禮物拿出來。

    ……

    這天，小左待在美術(shù)教師里，拿著一個磨砂紙奮力往手中的水晶上面擦。

    好一陣子，他才停下來。

    “終于做好了！”

    看著眼前晶瑩剔透的水晶骷髏，小左由衷自滿道：“簡直就是藝術(shù)品！”

    開心到爆的小左放下手里的家伙，打開教室門跑了出去。

    當時，千言正在小心翼翼地下樓梯，聽見小左好像在身后叫自己，于是她便回過頭去。

    “千言！你看??！”

    千言雙瞳中，倒映著小左的手，還有他手心里小小的水晶骷髏。

    “誒？”

    千言嚇了一跳，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步……

    霎時間，時間仿佛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zhuǎn)……然后，陷入了黑暗。

    ……

    “喂！千言！千言！看著老師，看著老師！”

    她感覺身邊很是嘈雜，不停有人在喊，在叫。只是她沒法睜開眼睛來看，也沒法出口回應。

    “救護車！讓校醫(yī)也馬上過來??！”

    那是……是班主任老師在喊嗎？為什么……要這么著急呢？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啊……難道是我……

    是我嗎……

    朦朧的視野中，一個人影似乎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小左嗎？

    可是小左，你為什么跪在地上……

    又為什么要哭呢……

    意識，漸漸飄遠。

    ……

    幸運的是，由于送醫(yī)及時，千言并沒有生病危險。

    但不幸運的是，她的雙腿，很有可能再也走不了路了。

    聽醫(yī)生說，似乎是從樓梯上摔下時，在膝蓋上擦破了個口子。

    僅僅是因為這樣……僅僅是這樣。

    兩天之后，千言醒了過來。

    恢復清醒的她，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媽媽便貼到她嘴邊……

    “媽媽……”

    “嗯，媽媽在，你想要說什么？”

    “不要……”千言艱難地吸了一口氣，“不要怪小左，可以嗎？”

    媽媽頓時愴然，她稍微抬起頭看著女兒的眼睛，便看到她用極認真的目光繼續(xù)說。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因為我……”

    千言哽咽著，不安著……

    媽媽抱著她，輕聲說著好。

    ……

    一個月后，千言回了家。

    雖然得知不能再去學校，很是可惜。

    但也沒有辦法，她知道的。

    ……

    晚上，千言一個人呆呆坐在床上，看著對面墻上的涂鴉，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

    第二天，星期六，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現(xiàn)在了千言家門口。

    “阿姨?！?br/>
    當千言媽媽打開門時，看見這個小男孩低著頭站在自家門外，心情五味繁雜。

    “你……有事嗎？”

    “阿姨?！毙∽笙蚯耙徊?，“我能……去看看千言嗎？”

    媽媽皺了皺眉頭，回答說：“抱歉啊……千言剛剛回到家，還需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br/>
    “那什么時候可以？”小左立馬就問說。

    媽媽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給出了一個時間，“下個星期吧?！?br/>
    “好，我下個星期還會來的?！毙∽笳f罷，便走了。

    ……

    出于對女兒的愛，媽媽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千言。

    “誒？他來了？”

    “嗯……但是，千言，媽媽說真的……不想讓他再靠近你了。上次發(fā)燒不也是他……”

    千言搖了搖頭，“沒關(guān)系的，媽媽。話說回來，我有一件想要做的事情?！?br/>
    “想要做的事？”

    “嗯，我需要他的幫忙?！?br/>
    媽媽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

    一個星期后。

    當小左第一次踏入千言的房間，說實話，他相當不好意思。

    “那個……”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千言，就好像第一次見面似得，躊躇半天才說出口，“好久不見?！?br/>
    “嗯，好久不見，小左同學?！?br/>
    小左又抬起頭看了看她，發(fā)現(xiàn)她竟然沒戴口罩，她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可人，但也不由得讓人擔心，于是他抬起手在嘴邊比了比，道：“那個……口罩，不用戴嗎？”

    “嗯，在家，沒事?！?br/>
    “這樣啊……”

    看著小左還傻傻站在那里，千言忍不住開口提醒他說：“那邊有凳子啊?！?br/>
    “啊……好。”

    等兩個人都坐好，小左才再次開口問說：“聽說……你有事情要我?guī)兔?？?br/>
    “嗯?！?br/>
    “什么事??？”

    “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我可得把我的東西拿回來呢?！?br/>
    小左一聽有些懵，“東西？你有什么東西落我這兒了？”于是他開始緊張地翻起腳邊書包。

    “我的骷髏頭啊，那不是你送我的嗎？還沒給我呢?！?br/>
    小左一聽，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還記著呢……”

    “當然啊?！?br/>
    他試探性看了千言一眼，問道：“真的……還要嗎？”

    “要啊，干嘛不要。”

    小左點了點頭，從書包最里邊的口袋里，把水晶骷髏，拿了出來，放在千言床邊。

    “給，生日快樂?！?br/>
    千言拿起骷髏頭，細細端詳了半天，好似此刻也不覺得它有多恐怖，反而有些可愛的樣子。

    “嗯，謝謝你?！?br/>
    “所以……那件事？”

    “啊……”于是千言放下手，開始認真地說起來，“我想……寫一個故事?！?br/>
    ……

    僅僅只是為了這一句話，多少光陰逝去了呢。

    如今的小左也懶得去算了。

    不過，這肯定是值得的。

    在那個小房間里，仿佛只有自己在變化，千言永遠是那幅小小的模樣，永遠不會長大。

    手里的筆和紙早已換過好幾種，也多虧了她，現(xiàn)在的小左才有能力寫出一首真正的詩來。

    到現(xiàn)在他還清楚地記得，10歲那年開始，每一天的下午，在千言的房間里流逝的時光，便是他最珍貴的寶藏。

    因為你聽……從她口中傳出那一句又一句的話語，正編織著一個世界呢。

    “主人公是個小女孩，嗯，就叫她安潔莉婭吧，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啊，嘿嘿?！?br/>
    “然后呢，她有著很漂亮的長發(fā)和碧藍的眼睛，就像陽光下的淺海那樣……啊，你不要去看墻上的涂鴉啦，那是我小時候隨便亂畫的?！?br/>
    “我覺得，她可能跟我有一樣的體質(zhì)，就是一生下來就很柔弱，就跟……誒？外星人？你說誰是外星人呢！你才是外星人！”

    “不過……稍微改一改，改成從另一個星球來，本身身體是很健康的，但是你想，外星的環(huán)境不是不一樣嗎？然后很可能適應不了……所以身子就便脆弱了。這樣不是蠻合理嗎？至少比起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多咯?！?br/>
    每當說起她心中的那個故事，她總是那么的滔滔不絕，雙瞳中仿佛跳躍著靈動的光。

    “然后呢，雖然她身子很脆弱，但是在那里，她遇到了一個很溫柔的骷髏……說的才不是你呢！是骷髏！你是骷髏嗎？”

    “骷髏的名字？那就叫達左咯！既然你這么想當主角?！?br/>
    “再然后呢，因為千言沒有什么朋友，我希望安潔莉婭能交上很多好朋友……因為千言對爸爸沒有什么印象，所以我希望安潔莉婭能有一個很愛很愛她的爸爸……因為千言這輩子只喝過粥和饅頭，所以我希望安潔莉婭能吃好多好多東西……然后，因為千言腳動不了，所以我希望安潔莉婭能周游全世界！”

    “骷髏？骷髏就隨便你啦。你不是說自己很喜歡喝骨頭湯嗎？那這個骷髏也很喜歡煲湯！”

    “骷髏怎么不能煲湯了？說不定往盆里一坐，就是一盆暖暖的大骨湯?！?br/>
    “嘻嘻，有意思吧?！?br/>
    “嗯？骷髏和安潔是什么關(guān)系？你想有什么關(guān)系？你可別動什么歪腦筋，頂多……看在你平時里老是給我看這看那的份上，就是師生關(guān)系！”

    “然后呢……安潔不是要去旅行嗎……我再想想啊……”

    “你光看風景有啥子用嘞，你得有故事！故事懂嗎？”

    “就是那種……很凄美的故事啦……”

    “愛情故事當然也可以啦，不過你可不能寫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

    “然后……結(jié)局？結(jié)局……當然是大團圓結(jié)局比較好啦。安潔……無論遇到了什么困難，到最后的最后，一定會跟朋友們，幸福地生活下去，對吧？”

    “不然的話，多寂寞呀……”

    ……

    如果可以的話，小左想拉著她把這個故事一直寫下去。

    他多么想一直聽她說，聽她的奇思妙想，聽她那有意思的構(gòu)想，聽她那天馬行空的想象。

    如果可以的話，他寧愿這個故事永遠不會迎來結(jié)局。

    但現(xiàn)實，畢竟只是現(xiàn)實。

    所以……如果是她的愿望的話，他愿意為她構(gòu)筑好這個世界，因為，那是他唯一能辦到的事情，也是唯一能給予她的幸福。

    ……

    “吶，小左?！?br/>
    他還記得，15歲分別的那年，千言，對自己說的話。

    “你說……我的故事，會成真嗎？”

    “在這個無限大的宇宙中，會有一個地方……在那里，一切都是真的嗎？”

    “你愿意相信嗎？小左。”

    “而我……愿意?！?br/>
    “所以，你不要哭啦。我只是……去了那個世界而已，對嗎？”

    “我們編織這個世界，那么長的時間……”

    “這個故事，早就已經(jīng)不是簡簡單單的童話了?！?br/>
    “它是我人生中無可替代的一部分，無論何時我都可以說……”

    “我深愛著自己的故事，也深愛著那個世界?！?br/>
    “所以，也不必為了這次人生有諸多缺陷，而感到可惜，遺憾，不是嗎？”

    “即便它不完美，但是……我們可以寫一個完美的童話啊?！?br/>
    “而且，當你付出了足夠多的心血，足夠多的愛……”

    “我始終相信……”

    “那個世界，便是真實。”

    ……

    ……

    ……

    所以，他會相信。

    相信，所愛，即為真實。

    ……

    ……

    ……

    當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安潔坐在云端，已然泣不成聲。

    “謝謝……謝謝……”

    遠處，碧海與藍天匯成一線，和煦的風微微吹拂。

    一切的美好，都將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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