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北平突降大雪。
漫天飛舞的雪花澆不滅游行群眾的熱血，請愿學(xué)生高呼著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的口號浩浩蕩蕩地從學(xué)校出發(fā)，繞著主街出發(fā)，直奔市政府所在地。
厚厚的積雪被踩化，融化后的雪水和塵土混作一團，整個地面泥濘不堪。濕意透過鞋底，
胡蝶和李倩站在隊伍外側(cè)，將手中的傳單發(fā)散給周圍的市民，呼吁他們加入到游行隊伍中。
就在隊伍行進到西單大街時，前方出現(xiàn)大批荷槍實彈的警察堵住去路。
“站住，不許動！”警長模樣的人手握警棍，直指游行隊伍。
領(lǐng)頭的男學(xué)生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獨自走上前同警察交涉：“這位長官，我們的游行已經(jīng)獲得批準(zhǔn)，請您和您的人通融一下，讓我們過去?！?br/>
“嘿，這可就對不住了，哥幾個接到的命令是不許你們通過這條街，且必須讓你們就地解散?！本L模樣的人將警棍夾在腋下，空出手整了整歪掉的帽子，斜著眼痞氣地看向游行隊伍。
“我們是有批準(zhǔn)的！”男學(xué)生見對方這副模樣，知道是故意找事，但未免不必要的沖突，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是嗎？批準(zhǔn)在哪，我怎么沒看到呢？”警長斜睨他一眼，轉(zhuǎn)身對后面的警察說，“你們，說你們呢，誰看到批文了？”
“沒看到啊，頭兒！”眾警察流里流氣地喊道。
警長提提褲腰帶，不耐煩地朝男學(xué)生擺擺手：“聽見沒，我的弟兄們沒見到批文。我呢，也不想傷和氣，你們立馬解散，我們也趕著去窯子里抱娘們，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蛘摺仪颇菐讉€女學(xué)生頗有幾分姿色，要是陪哥幾個喝一杯……哈哈……”
他的話引起前排幾個聽得見的女生反感，紛紛露出不齒的神情。其他警察聽見頭領(lǐng)的話則流里流氣地哈哈大笑起來，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還不住地往女學(xué)生身上掃。
胡蝶厭惡地皺皺眉，拉著李倩后退半步，擠進人群。
那男生出自書香門第，又自小接受現(xiàn)代文明熏陶，哪里聽過旁人如此污言穢語，登時臉漲得通紅：“如今日寇鐵蹄蹂躪我東北三省，政府卻無動于衷。我們雖無法奔赴前線，卻還是希望為國家盡一份力，呼吁政府出兵東北收復(fù)失地。你們不僅不相助，還處處阻攔，到底是何居心！”
“抵御日寇的事，上頭自然有他們的考量，哪里輪得上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置喙？不好好讀書，天天弄些烏七八糟的事給上頭添堵，也算你們的為國盡力？”警長不屑地甩著警棍，來回踱步。
男學(xué)生心知他們就是胡攪蠻纏，于是從懷里掏出許可令湊到警長面前：“廢話少說，這是我們的許可批文，你們速速讓開！”
“哦？”警長不屑地扯過那張單薄的紙，三下五除二撕碎后隨手一揚，“哪里有批文？你們誰看到了？”
“沒有！”眾警察再次異口同聲地戲謔道。
學(xué)生們盯著雪地里漸漸被污水浸濕的碎紙紅了眼睛。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男學(xué)生捏緊雙拳，上前一步咬牙切齒地盯著對面的警察。
警長冷哼一聲，鄙夷道：“就是欺負(fù)你，你又能怎樣。勸你們早點散掉，否則別怪弟兄們翻臉無情?！?br/>
“就是，不要找不痛快！”另一個警察從拒馬后走上前，抬手用力推了把男學(xué)生，“快走！”
男學(xué)生一個不慎被推倒在地，黑色的制服上沾染了大團的泥點。
“說就說，你動手動腳是什么意思？”
學(xué)生們本就懷著滿腔熱血參加游行，被處處刁難挑釁已經(jīng)十分憤怒，此時再見到頭領(lǐng)被推倒在地，哪還忍得住，幾個脾氣急躁的男生直接走上前推搡那動手的警察。
“反了你們了，還敢動手！”警長雙目圓瞪，擼起袖子朝后一揮，“給我上！”
那些警察原本就是街上的地痞流氓，平日里以打架斗毆為樂，早就耐不住性子，如今得了命令更無所顧忌，揮著警棍就朝人群里沖去。
場面頓時陷入混亂，學(xué)生們和警察扭打成一團。
混著雪的泥水飛濺而起，字跡工整秀麗的傳單和標(biāo)語散落一地，尖叫怒罵充斥著整個街頭，街道兩邊看熱鬧的人群作鳥獸散，沿街的店鋪都忙不迭抵地關(guān)上大門，生怕自家被牽連
學(xué)生終究吃了手無寸鐵的虧，沒多久就被警察壓著打，許多人被追得拋頭鼠竄，漸漸脫離大部隊，向四周的胡同逃去。警察正打在興頭上，也懶得管那些逃跑的人，返身跑回人群開始肆無忌憚地?fù)]舞警棍。
胡蝶和李倩早被混亂的人群沖散，她獨自一人滿面驚恐地左躲右閃，只想盡快逃離是非之地。奈何到處都是人，根本擠不出去，地面還極度濕滑。不知被誰撞了一下，胡蝶腳下不穩(wěn)，直接摔倒在地。不等她站起來，就看見一名警察掄起警棍朝她揮過來。
胡蝶嚇得渾身僵硬，甚至都忘了躲避，雙眼直直地盯著那根黑色的警棍。
一個男學(xué)生從她身側(cè)沖上前擋住兇器，結(jié)果自己被打中頭部，瞬間頭破血流地倒了下去。那警察滿眼兇殘，似不解恨般繼續(xù)揮舞著警棍毆打躺在地上的男學(xué)生。
胡蝶一眼就認(rèn)出來男學(xué)生是國文系的學(xué)長，向來對她照顧有加。眼看著原本還能抵擋一二的人漸漸連手都抬不起來，胡蝶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爬起身后抓住一塊石頭就朝警察后腦砸去。
砰的一聲后那警察緩緩倒下，手里的黑色警棍也從手中脫落。
胡蝶確信自己剛剛看見有血液飛濺出來。她茫然地看著手中沾血的石頭，表情漸漸轉(zhuǎn)為慌張，她是不是殺人了？
這邊的動靜也吸引了警長的注意，他沒想到這群弱不禁風(fēng)的學(xué)生還反抗。眼見兄弟倒地，生死不明，他怒氣沖沖地吹響警哨，號召其他人向胡蝶撲來。
學(xué)長放下護住頭部的雙臂，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擦拭糊住眼睛的血水，拖著骨折的腿推了把胡蝶：“快走，你快走！”
其他學(xué)生見狀也迅速朝這邊湊過來，拼著挨打的后果將胡蝶護在身后。
“別發(fā)愣了，快走！”李倩半邊臉上全是血，奮力擠到胡蝶邊上，大力搖晃著神情渙散的女人，“再不走要來不及了！”
“好……好……”胡蝶這才回過神來，踉踉蹌蹌地朝后面的小巷子里跑去。同學(xué)們的哀嚎還在身后不斷響起，她緊緊閉上眼，心臟狂跳不已，兩行清淚在她沾滿污跡的臉上劃出暗色的紋路。
直到確定警察沒有追來，胡蝶才癱軟在地，坐在厚厚的積雪里抱緊自己，雙手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這個念頭在胡蝶腦海里不停徘徊，她甚至感覺不到雪水浸入衣衫的寒意，眼前還是那個警察后腦勺的傷痕和蔓延的血跡。
一只野貓輕叫著從胡同口跑過，尖細(xì)的聲音驚得胡蝶猛地一抖。她下意識朝聲源處望去，雙眸布滿惶恐，以為是警察追到此處。
發(fā)現(xiàn)是虛驚一場后，她重重靠在濕冷的墻壁上，將自己蜷成一團，淚水開始肆無忌憚地泛濫。她要怎辦，她到底該怎么辦，誰來救救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看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下來，胡蝶才扶著墻慢慢站起身，步履蹣跚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她神色麻木，滿腦子都在回蕩一句話：我要回家，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好了。
胡蝶花了三個多小時才走到家附近。
此時天已徹底黑下來，一盞昏黃的路燈懸在胡同口，勉強能叫人看清腳下的路。
眼見家門口近在眼前，胡蝶不由得加快腳步，卻又在中途猛然停下，瑟縮地轉(zhuǎn)回小巷內(nèi)。
數(shù)十個軍警正在她租住的四合院周圍逡巡，顯然是為將她捉拿歸案。
家也回不去了，天下之大哪里還有她的容身之處？
胡蝶十指絞在一起，死死咬著下唇，生怕呼吸聲引來游蕩軍警的注意。她一步步朝陰暗處退去，沒發(fā)現(xiàn)一個人影正從角落里拐過來，直到撞進一個健壯的懷抱。
“啊——”胡蝶驚駭?shù)丶饨谐雎?，一只大手立馬捂住她的嘴，將她的聲音從中掐斷。
“是我，別出聲！”杜蘭德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隨后掩著她的嘴，帶她迅速離開小巷，轉(zhuǎn)向另一條的胡同。
胡蝶瞪大眼睛，卻也沒再掙扎，跟著他的腳步離去。
兩個耳尖的軍警聽見叫聲，小跑著過來，只看見一條空蕩蕩的巷子。
杜蘭德拉著胡蝶在四通八達的胡同里七拐八拐，直到一處荒廢的宅子外才停下腳步。
“差不多了，這里應(yīng)該安全，他們不會追來?！倍盘m德邊仰著頭喘氣邊望向來路。
“謝、謝謝你?！焙撊醯乜吭趬ι希啄鄣男∈謸嶂乜陧槡?。整日的奔波已讓她的體力嚴(yán)重透支，如今脫離險境，又遇到相熟之人，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松懈下來。
“家里暫時不能回去，我?guī)阍谕饷娑阋魂囎?。”杜蘭德待氣息平順后才開口說道。
胡蝶知道他說得對，只是福叔和小玲見不到她回去定會四處尋找，她得告訴他們一聲。
許是猜到她憂心之事，杜蘭德又道：“你出事后，李倩曾來家里通風(fēng)報信。福叔和小玲都知道了，但警察們盯他們盯得緊，不便出門，所以他們特意托我來找你。我已經(jīng)知會他們，會帶你在外面躲藏，你大可放心?！?br/>
“我……我闖禍了，會不會連累你?！焙е麓?，怯怯望向他，眼神中帶著小心翼翼。
杜蘭德微微一笑，伸手拂下她發(fā)頂?shù)穆溲骸罢f什么傻話呢，能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胡蝶愣了愣，低下頭，一抹羞澀的笑意在唇角漾開。
這個雪夜，好像也沒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