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中，林間看到有個黑衣人緩緩朝自己走來。

    我死了嗎？

    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仿佛漂浮在云層之上，身體上的痛楚全部消失不見了。

    可能的確是死了，于是林間朝那個黑衣人喊道。

    “來的是黑無常么？咱們這是準備去地府？”

    那人瞥了他一眼，揚聲說道：“你要想死的話，送你一程我也無所謂?！?br/>
    等他走到跟前，林間才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家伙長得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樣。

    林間大吃一驚，“你是誰？”

    那人回答道：“我就是你?！?br/>
    林間沉默了片刻。

    難道自己真的有精神分裂癥？

    他想起了一件事。

    當初自己去宛平南路二十三號做能力測定時，負責做測試的醫(yī)生還給他做了個精神測試。

    醫(yī)生說他有精神問題需要住院，他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一語成讖。

    有病應該早治的。

    “放心，你沒有精神分裂癥?！焙谝铝珠g的嘴角抖了抖，“我們倆，是獨立的?！?br/>
    “你能聽到我在想什么？”

    “或許吧?！焙谝侣柫寺柤纾斑€沒自我介紹呢，我叫無間?！?br/>
    “我姓林，你怎么姓吳？”林間有些困惑。

    “當然不是那個吳，是無法無天的無?！?br/>
    無間笑了笑。

    他黑衣黑發(fā)，笑起來的時候只有嘴角揚起，眼里卻古井無波。

    即便僅僅是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就讓人心中不禁生出畏懼。

    “你雖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卻已經(jīng)救過你無數(shù)次了?！?br/>
    “在使用我的力量的時候，你就沒有感到過一絲不對勁？”

    無間看到林間還是一臉錯愕，提醒道：“就拿最近的幾次來說，第一次是在便利店，第二次是在與帕察對戰(zhàn)之時，第三次是在龍眠河?！?br/>
    林間明白了。

    他知道那幾次生死關頭，多少是有意外因素改變了既定的結局。

    沒想到這些因素，通通指向了一個人。

    無間。

    他此刻終于知道了為什么自己身上會有一塊黑色的印記，也為什么在危急關頭，那里會有力量涌出來。

    林間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內(nèi)心的震驚。

    “那為什么你一直沒有現(xiàn)身？”

    “當然是那時我還沒蘇醒，即便殺死了殘缺的灰霧，又吸收了好幾只一階災厄死后散逸的超凡特性，依舊不夠?！?br/>
    “直到現(xiàn)在，占據(jù)了一部分桃源道果的力量，我才能在你的識海之中現(xiàn)身?！?br/>
    “對了，順便提醒你一句，你之所以一直沒能覺醒超凡能力，就是因為那些超凡特性都被我吸收了，當然，這對你是有好處的，咱們算是兩清?！?br/>
    林間對此并不在意，他看著無間，只覺得自己如同看著一面鏡子一般，雙眉緊緊蹙起。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

    “這就問到點子上了。”無間搖了搖頭，攤開雙手，看向了林間的身后，“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就和你身上那個白色的小怪物一樣，我們都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林間轉(zhuǎn)過頭，他這時才發(fā)現(xiàn)小白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出來，正把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朝著無間扮著鬼臉。

    怎么又多了一個？

    林間覺得有些頭疼。

    “有客人來了。”無間說。

    空氣中陡然泛起一片詭異的桃紅，一陣漣漪過后，有人形的輪廓顯現(xiàn)而出。

    桃源之主。

    他比林間剛見到他的時候，要年輕許多，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百年之前，他第一次從現(xiàn)境進入桃源之時，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桃源之主的身形逐漸凝實，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著自己久違的青春，然后看向了林間，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說過，我們還會見面的?！?br/>
    桃源道果的力量，滋養(yǎng)了他的神魂，讓他恢復到了此生最佳的狀態(tài)，雖然并非實體。

    但很快，他臉上的表情就從自得變成了驚詫。

    因為他看到林間的身旁，還站著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為什么有兩個？”

    這時候，林間背后的小白發(fā)出了不滿的聲音。

    “怎么還有一個小怪物？”

    桃源之主眼中的困惑，變得更加濃重了。

    與林間方才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即便已經(jīng)活了百年以上，他也未在漫長的人生之中遇見過這種情況。

    這里是林間的識海，也是他靈魂所在的地方。

    一個人怎么會有兩個靈魂？

    還有一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小怪物？

    無間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默，“你就是桃源之主？方才我聽到了你們之間的談話，我有話要講?！?br/>
    “哦？”桃源之主看不清面前這個黑衣林間的深淺，“有何高見？”

    無間笑了笑，“我覺得你的腦子多少有點問題。”

    年輕的桃源之主臉上出現(xiàn)了一絲怒色，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何以見得？”桃源之主看著無間的眼睛，“那我該怎么辦，見死不救？”

    “你不能把我放在你的境況之中?！睙o間說，“因為你太弱，而我比你強?！?br/>
    “我想說的是，既然你選擇守護那些鎮(zhèn)民，那就不能只肩負一半責任，把另外的責任交由他人承擔?！?br/>
    “要想成佛，就要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啊?！?br/>
    “哪有西天取經(jīng)才走到車遲國，就能功德圓滿的道理？”

    無間譏諷地看向桃源之主。

    桃源之主不怒反笑。

    “那如果是你，你會怎么辦？”

    無間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說道。

    “人類是傲慢的，他們給動物、植物命名，用艷麗、素凈、茂盛、稀疏、溫順、野性這些定義去它們?！?br/>
    “但貓并不知道自己叫貓，狗也不知道自己學名叫狗，牡丹不知道自己盛名，路邊的野草也不知道自己不名，它們只是活著，順應時節(jié)的活著，生亦何歡死亦何懼的活著。”

    “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是在活著，植物也是，人類也是，妖魔也是?！?br/>
    “誰都會死，這對于我而言，并沒有任何區(qū)別。”

    無間頓了頓。

    “倘若我因為某些原因選擇了立場。”無間說，“我告訴你我會怎么做。”

    “既然你覺得是妖魔帶來了災難，威脅了人類的生存境況，那就將他們?nèi)肯麥?。?br/>
    “我會先殺光桃源鎮(zhèn)周圍的妖魔，再去殺那些比我更強的大妖，大妖死后那就殺妖將，妖將死后殺妖王，最后讓整個世界恢復清凈。”

    “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提升實力的方式，并不僅僅拘泥于那些邪法，我只知道，你選擇了最輕松也是最快捷的一條?！?br/>
    “如果到了最后，我還殺不死他們，那我就會坦然赴死，而不是打著保護他人的旗號，掩蓋自己的軟弱與無能。”

    “妖魔才是你的敵人，人類不是。”

    “死亡不會帶來終結。”

    “一個桃源之主倒下，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桃源之主站起來?！?br/>
    林間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

    這個如同自己復刻版的黑衣，有著一套更無懈可擊的邏輯體系。

    他的說辭甚至讓桃源之主都沉默了片刻。

    如果那個火車難題擺在無間的面前，他大概會吹著口哨走過去。

    然后去把那個令他陷入道德困境的人一起綁在鐵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