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輪緩緩升起。

    微紅的曦光將流淌的云層浸染,東方的天空像是正在被赤紅的火焰點燃一般，美麗而不失壯闊遼遠(yuǎn)。

    沉睡在河岸泥土里的小小植物似乎感受到什么，它們抬起了頭,小小的花苞盛開了，一團又一團繽紛的花朵，漸漸地鋪滿了深淵的河堤。

    “唔，的確很漂亮?！?br/>
    艾莎甩了甩尾巴,實話實說道,

    “但我覺得太陽的故鄉(xiāng)的日出更漂亮。”

    “也許,但我就是覺得自己地盤上的東西更好。”

    云羽一手摸著在她懷里睡著的小人魚紫羅蘭,一手按著放在腿上的《冒險故事集》,對來自遙遠(yuǎn)大海的人魚公主說道，

    “而且,就算太陽的故鄉(xiāng)的日出再怎么漂亮，也沒有辦法見到了,它已經(jīng)沉沒了?！?br/>
    “也對?！?br/>
    艾莎閉上眼睛，嘆息道，

    “太陽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是過去，是無法彌補的遺憾了?！?br/>
    艾莎依靠她美麗又強壯的魚尾站起來,朝著河流縱身一躍。她在濺起的水花中回到了河流中，等到河面的波紋平復(fù),她又從水中探出上半身，和坐在岸邊的云羽對視。

    云羽將《冒險故事集》合上,遞給艾莎。

    人魚公主卻擺了擺手,對她說道：

    “把您送給我的東西再送還給您,這樣的做法有些狡猾,但這的確是我想送給您的禮物——感謝您在遙遠(yuǎn)的過去,給予我們一族的美好記憶和友誼?！?br/>
    云羽收好了書本，提議道：

    “要不要帶一點土特產(chǎn)回去？”

    艾莎沒聽明白：“土特產(chǎn)？”

    “唔，就是當(dāng)?shù)氐奶厣a(chǎn)品?！?br/>
    云羽向人魚公主解釋道，

    “我這里的話，有庫庫樹果實、高品質(zhì)魔藥……還有一種胖乎乎的小玩偶?！?br/>
    “啊，這在我們那邊，叫做海特產(chǎn)?！?br/>
    艾莎笑著說道，

    “每塊海域都有不同的產(chǎn)品，有的海域的魚特別好吃，還有的海域有討厭的海妖塞壬?！?br/>
    云羽從倉庫里拎出東西打包，包好后遞給艾莎。

    “其實我最想帶回去的是她。”

    艾莎一邊接包裹，一邊看在云羽懷里睡著的紫羅蘭色小美人魚，說道，

    “人魚怎么能不生活在大海中呢？而且年幼的人魚，由同族養(yǎng)育會比較好吧？”

    “這可不行。”

    云羽用手掌擋住紫羅蘭，

    “支配海洋的那位神明，知道這孩子是我的人魚的話，會扒了她的魚皮的。”

    “我明白，所以我不打算這樣做?！?br/>
    艾莎的眼神柔軟又無奈，

    “我的種族的處境也并不安定，將她帶回去，遠(yuǎn)不如讓她留在深淵。”

    知道就好。

    云羽松了一口氣。

    “我走啦?！?br/>
    艾莎抱著包裹，笑著對云羽說道，

    “下次再見，深淵之主?！?br/>
    云羽正要揮手告別。

    她背后有人用最大的音量嗷嗚一嗓子——

    “人魚——！”

    查理撂下手里的教材，從腰側(cè)拔出傳奇級別的脊骨（來自暗精靈和紅龍的混血后代）魔杖，握著魔杖朝人魚公主跑過去。

    西里爾從樹上飛下來，把查理摁趴在地上。

    云羽看了看查理，嘆了口氣，又看向河里的人魚公主艾莎。

    艾莎仍然維持著笑容。

    她擺了擺手，潛進了水里，順著水流游向東方。

    “她走了——我的素材——”

    查理流著兩條寬海帶淚，問道，

    “您攔我做什么？敵對勢力的人魚也不能用來做素材嗎？”

    “如果不攔你，你會被打斷脖子?！?br/>
    西里爾面無表情地對趴在地上的黑魔法師說，

    “那是人魚，正處于盛年的人魚，力氣比艾伯特騎來深淵的那只火焰翼龍還大?！?br/>
    查理：“……”

    查理問道：“真的？”

    黑魔法師顯然是不愿意相信：

    “那條人魚看起來那么瘦——”

    云羽問他：“你知道那是敵對勢力的人魚，卻不知道海洋里的人魚有多么兇殘？”

    云羽看著查理，心情有點復(fù)雜：

    這你都知道？

    這你都不知道？

    西里爾放開了查理。

    黑魔法師后怕地摸了摸還沒斷掉的脖子，他撿起扔在地上的教材，朝著教學(xué)區(qū)域的方向走去。

    西里爾看著查理的背影，問道：

    “他是不是沒有‘腦子’這種東西？”

    “別懷疑，他就是沒有腦子?！?br/>
    艾伯特從另一棵庫庫樹上下來，兩扇巨大的羽翼間掛了不少樹枝和葉片。

    他朝著云羽這邊走，那些枝葉就邊走邊掉。

    云羽覺得艾伯特說得對——

    查理就是沒有腦子——

    不遠(yuǎn)處的地面上還躺著一本教材，是查理撿拾的時候漏掉的。

    “我去給他送個教材。”

    云羽撿起教材，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清晨的河岸邊，就只剩下了兩個守護者。

    艾伯特站在西里爾面前，問道：

    “你醒了？”

    西里爾冷漠地問道：

    “我醒沒醒，你看不見嗎？”

    艾伯特：“……”

    西里爾拉住艾伯特的翅膀，想要摘他羽毛間的葉子和碎樹枝。

    “你怎么翅膀越大越埋汰？”

    西里爾抱怨道，

    “剛誕生的時候，你翅膀比現(xiàn)在還要大，那時候不是挺整潔的嗎？”

    艾伯特轉(zhuǎn)過身，躲過西里爾伸過來的手，嫌棄道：

    “你懂什么？”

    西里爾：“……”

    掛了一翅膀樹葉子，自己不打理，也不讓別人打理。

    這白翅膀的又犯什么病了？

    云羽跑回來了。

    她站在西里爾面前，笑著問道：

    “你醒啦？”

    “嗯，剛醒沒多久。”

    西里爾語氣平和，說道，

    “我出來找您，發(fā)現(xiàn)您在和人魚說話，所以就到樹上去等著了?！?br/>
    艾伯特：“……”

    這個黑翅膀家養(yǎng)鳥，面對同樣的態(tài)度和不同的人的時候，竟然有兩副面孔。

    云羽關(guān)切道：

    “身體有什么不舒服嗎？”

    “沒有。魔力已經(jīng)恢復(fù)了，而且好像比先前更強了——”

    西里爾扇了扇背后的黑色羽翼，說道，

    “翅膀又變大了。”

    “那就好?！?br/>
    云羽轉(zhuǎn)過頭，看向埋汰又凌亂的艾伯特。

    云羽有點無奈：

    “艾伯特，你怎么也在樹上？”

    “我看到人魚來了，所以一直在樹上盯著?！?br/>
    艾伯特說道，

    “人魚是海神的眷族，我抱持警惕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云羽拉著艾伯特的羽翼，將樹枝和樹葉從雪白羽毛間挑揀出來。艾伯特站在原地，任她擺弄，他甚至十分配合地展開了羽翼，方便云羽挑揀這些弄亂他翅膀的東西。

    西里爾：“……”

    西里爾：“……你是故意的吧？”

    艾伯特歪了歪腦袋，像是聽不明白兄長的話：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西里爾：“……”

    故意的——

    這個白翅膀的絕對是故意的！

    ※

    云羽把睡著的紫羅蘭放回了玻璃方缸里。

    穿著宮廷禮服裙的小美人魚進入水中后，就像一團棉絮一樣，輕飄飄地落下，沉進方缸底部長得有些肆意的水生植物中。

    她撈起了趴在貓窩里的小奶貓魚尾巴。

    她進了無人打擾的房間——

    這個房間一般是一邊喝下午茶、一邊談一些重要事務(wù)時使用的。

    現(xiàn)在它被云羽征用來吃早餐。

    艾伯特把鍋端上桌子。

    云羽問：“你還會做飯??？”

    云羽更熟悉西里爾一點——

    據(jù)她所知，西里爾根本不會做飯，煮個面都煮不好。

    她覺得艾伯特應(yīng)該也是一樣的，畢竟是同一個神創(chuàng)造的，做飯這種無關(guān)于魔法的技能，應(yīng)該不會弟弟有哥哥沒有。

    “在迦南的時候有學(xué)會一點?！?br/>
    艾伯特把鍋蓋打開，里面是蘑菇奶油湯，加了一些切碎的牛肉，

    “畢竟大多數(shù)時候，天使們做的飯我完全吃不下，這種時候就只能自力更生了?！?br/>
    云羽：“……”

    苦味飯菜，換她她也吃不下。

    “這個是回到深淵之后學(xué)會的?！?br/>
    艾伯特盛了一碗奶油湯，將碗遞給云羽，

    “迦南物產(chǎn)豐富，但有時候也顯得很貧瘠，沒有牛，更沒有奶油。”

    云羽接過碗。

    小奶貓魚尾巴從她懷里探出腦袋，想要去嘗一嘗她碗里的湯。

    云羽一把按住它，小聲訓(xùn)斥道：

    “你不怕燙啊？”

    “是餓了吧？”

    西里爾指尖勾起一縷黑色的魔力，朝著魚尾巴伸手，

    “過來?！?br/>
    小奶貓兩只山竹爪搭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著西里爾手里的魔力。

    它看看魔力，再看看西里爾，毛發(fā)炸起，毛茸茸的小耳朵后抿，張開嘴：

    “哈——！”

    西里爾：“？”

    這貓怎么了？

    以前不是和他很親近嗎？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艾伯特把貓策反了嗎？

    云羽抱著貓，有些無奈地笑著道：

    “它之前看到你從烏鴉切換成現(xiàn)在的形態(tài)，被嚇壞了?！?br/>
    “……”

    被懼怕的西里爾有些郁悶，

    “這有什么好怕的？”

    他收拾闖禍的學(xué)徒的時候，比烏鴉變墮天使的景象可怕多了。

    云羽揉著魚尾巴的耳朵，對小家伙說道：

    “這是小貓咪理解不了的事情，對吧？”

    艾伯特把碗遞給西里爾：

    “給你的?！?br/>
    西里爾接過碗，提起了一件相當(dāng)重要的事情：

    “說起來，那個偽裝成吟游詩人的舊神，差不多該到深淵了吧？”

    艾伯特問道：

    “莫西迪斯離這里應(yīng)該很遠(yuǎn)吧？和冰霜森林差不多遠(yuǎn)?！?br/>
    “是很遠(yuǎn)?！?br/>
    西里爾說道，

    “但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話，現(xiàn)在也該到了。”

    云羽：“……”

    你是人嗎？

    好吧——

    從血脈層面來講，西里爾只是半個人。

    他那一半人類血液的來源，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不是個人類了。

    “我倒是希望他晚回來幾天?！?br/>
    艾伯特說道，

    “他回來的時候，平靜閑散的日常生活就——”

    艾伯特的話語戛然而止。

    西里爾也站了起來。

    云羽聽見了巨大的生物盤旋于屋頂?shù)穆曇簟?br/>
    格羅弗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云羽大人！我回來啦——！”

    艾伯特抱起手臂，把他剩下的半句話說完：

    “——就要結(jié)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