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決定單刀直入。

    “明人不說暗話，史壯士，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吧?！?br/>
    史可奇點(diǎn)點(diǎn)頭。

    盡管知道是他夾著風(fēng)雷出手威震大草原，但見他點(diǎn)頭承認(rèn)，王通心里又泛起滔天大浪。

    “有苦衷不能說出去？”

    “算是吧，我暫時不能說?！笔房善鏇]把對王元的那重復(fù)托出，他信任王元，并不代表馬上要信任其大哥，當(dāng)然王通透過別的途徑了解到也無所謂。

    該經(jīng)歷的始終要經(jīng)歷，該面對的終究逃不掉，自己小心點(diǎn)就好，而且憑著這番接觸，王通不像那種殘忍的人。

    “理解，這樣吧，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出?！蓖跬ㄋ斓膽?yīng)承道。

    “我答應(yīng)過王校尉在貴軍做教頭，不過要等處理完一些事情，幾個月甚至一年也不一定。”

    “第一衛(wèi)的大門永遠(yuǎn)朝你敞開，隨時恭候大駕?！蓖跬@喜萬分，想不到他已是第一衛(wèi)的人，這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幺弟結(jié)交人的本領(lǐng)比戰(zhàn)場指揮大。

    “王將軍，我想求你一件事。”

    “請說?！?br/>
    “麻煩你派信得過的人將王良琴老將軍的人頭送歸故里，請幫忙保密我的名字?！?br/>
    “這個有點(diǎn)不便，土族人和朝廷知道后問起來不好作答?！?br/>
    “說某天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的，如何？”

    “使得，暫且如此吧?！?br/>
    ......

    三天后，王元身子小心翼翼地挨著椅子，在幽州府城聽濤閣天字一號房內(nèi)絲絲吸著冷氣，史可奇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夸張的表演。

    入營當(dāng)天王通將三人安置在城中最好的旅店，第二天外宴和家宴請客各一次，收獲一籮筐好話。

    第三天，王文魁和王豹回家探親了，明年三月回來報道，王元則光棍一條，陪著史可奇，預(yù)計過年回家探親。

    第一曲林威校尉有人暫時代理，因為王元失蹤了一年，他回來后代理人就調(diào)到別的營轉(zhuǎn)為正式曲長。

    見王元那副怪模樣，史可奇忍不住笑出聲：“這個茄子怪是誰？我想吃油淋茄子，先削皮再切條?！?br/>
    “別笑，你試試屁股被打開花，還花開花謝幾次?！蓖踉b著牙怪模怪樣道，他被打了五十軍棍，由于未傷到骨頭，已可一瘸一拐的走動。

    “你忘記在草原上那次了？”

    “不說還好，說起來更可氣，你一個晚上就好，我三個晚上都還只能趴著。有九道紅光替你療傷，體內(nèi)有妖怪？要不喚出來替我療療?！?br/>
    “我不喜歡看男人的屁股，只喜歡水道，也不想做旱道英雄，要不給你叫個斷袖君來？”史可奇壞笑著。

    “走，帶你去玩好玩的，我哥只會請吃請喝?！蓖踉靶Φ馈?br/>
    “你這個樣子行嗎?！笔房善娑囊馑?。

    “古有賣油郎獨(dú)占花魁，今有茄子怪笑傲紅樓?！蓖踉诡H為自得的用上茄子怪的外號。

    “能見本府花魁嗎？”史可奇眼睛開始冒星星，小時候去鎮(zhèn)上看戲，戲中的花魁臉上涂的紅紅白白，捏著喉嚨打起蘭花指，撥弄幾下琴弦，就有公子拜倒在石榴裙下。

    他擠到戲臺最前邊都沒能看清扮演花魁的女子尊榮，除非刮掉臉上的兩斤粉，他想看看生活中的花魁是不是也涂滿粉，然后妖里妖氣的一邊彈琴一邊唱曲。

    “額，要預(yù)約，估計三天后，花魁沒意思，一個府里的花魁不僅收費(fèi)驚人，還這不能碰那不能動，弄的和圣女似的。和她見面純屬蘿卜燉海帶，休想談情說愛，也不太看得上我這種大老粗。”

    王元說起花魁來牢騷不斷：“身上藝術(shù)氣質(zhì)一多，毛病也越多，得當(dāng)大小姐伺候?！?br/>
    “當(dāng)然我要用強(qiáng)估計也能擺平，可那個人非但不配合，還哭哭啼啼，弄得像個烈女一樣。”

    “我沒那個藝術(shù)喜好，我是來花錢日下，不是花前月下的?！?br/>
    “甭提精神享受，對我而言就是和中意的人一起上戰(zhàn)場，痛快淋漓大戰(zhàn)一場，就是我的享受，連帶著精神也越快起來?！?br/>
    史可奇用野豬佩琪給他點(diǎn)了十個贊，順帶打了十個嗝。

    “好吧，排除花魁，那么有沒有特殊又平易近人的？”

    王元說了那么多，覺得有點(diǎn)累，不知不覺對著椅子坐下去，旋即嘶聲跳起來。

    “忘了爛成八卦陣的屁股兄?！?br/>
    他抱怨一句，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一樁事情。

    “那我說一個著名琴師和半掩門無名女的故事?！?br/>
    “洗耳恭聽?！?br/>
    王元滔滔不絕的講起故事：

    高江南是幽州甚至全北周知名的琴師，他的祖先據(jù)說是從遙遠(yuǎn)的一塊大陸漂洋過海而來，在北周已繁衍二十多代，言行舉止早和北周人一模一樣。

    一般人們遷徙到另一個地方定居，如果種族外貌文化等差異不大，下一代已融入當(dāng)?shù)厝说纳?，最多三代就同化了?br/>
    高江南平日和幾個琴友寫譜填詞，他們在城里最高級的場所定點(diǎn)定時彈琴彈琵琶等，偶爾指導(dǎo)下名妓或公子之類拿點(diǎn)外快，賺的費(fèi)用足以養(yǎng)家糊口，日子過得悠閑自得。

    北周朝的名妓，比后世高級會所最紅的小姐要高出幾籌，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在行。

    一般有實力的老鴇從小挑選姿色好聰明伶俐的女孩來培養(yǎng)，不讓她們十指沾陽春水，一心練琴跳舞，絲竹樂器吟詩繪畫，不是一般出賣皮肉的女人可比。

    這行有句話叫做：賣肉的不如賣腚的，賣腚的不如賣藝的。

    院子里賣藝的就是名妓，等閑之人聽她彈一曲花費(fèi)往往是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開銷，院里窯子里出賣身體的自然是院妞或窯姐，比兩者好的就是旱道英雄括約郎。

    所以名妓和貶義詞掛不上鉤，最少是中性詞往上，多少大戶人家和高官愿意娶其為妾。

    當(dāng)然因出身差，基本沒可能當(dāng)上正室夫人，但能進(jìn)他們的門就可說明名妓的名聲還行，地位也不低。

    清白人家出身的一流琴師地位就更高了，哪怕是平民，也會成為權(quán)貴的座上賓。

    大人們懂也罷，不懂也罷，總會裝著很懂的樣子，對曲子的好聽與否也能說出一二。

    如果是擅長絲竹之人，甚至能找出曲里的問題，成就幾次曲誤周郎顧的美談，只是這種官相對很少，其實不管什么人多少對藝術(shù)有些欣賞，有些向往。

    官也是人，有時候也想放下一切公務(wù)俗事，做一個單純的琴師或者別的喜歡的職業(yè)，誰不希望世界更簡單些，再陰險狡猾的人也有人想當(dāng)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

    而那個半掩門的無名女藝名叫紅姐，誰也不知道她姓什么，似乎從外地漂泊在幽府。有些瘋癲，但收費(fèi)低廉合理，主顧頗多。

    別人說她念過神經(jīng)照經(jīng)書，似乎不正常，她說我是三和大神，沒念過啥神經(jīng)照。

    反正神神道道的，也沒人知道三和大神是啥意思。

    她起先毫無名氣，有個不諳世事的富家繼子找年輕的她好過后，要帶她回去。

    她知道繼子在家不受寵，帶這樣的半掩門女子回去絕對沒好果子，盡管非常喜歡他，但還是拿棍子打走他。

    后來又喜歡上一個混混，盡管混混經(jīng)常打她，偷走她所有錢跑路，還惦記著他。

    同時又仰慕著名琴師高江南。

    隨著歲月流逝，紅姐年紀(jì)大了，皮肉生意不好做的時候，仿佛覺得大限已至，想找高江南學(xué)琴，完成想兒時練琴的心愿。

    同為半掩門的姐妹笑她，連院子都混不上，還想找出名的琴師來教琴。

    她說試試，找過去，支支吾吾不說身份。

    看門老仆人不讓進(jìn)，他眼光毒，看出她窯姐的身份，偶爾有些風(fēng)塵女子坐著馬車來，那都是精通琴棋書畫的名妓，步行的幾乎沒有。

    老仆人攔住。她來了三次，老仆人被纏得沒法，說我家不是名門望族，也沒那么多規(guī)矩講究，攔你只是怕不懂事的女子沖撞了先生而已，見到先生休要胡言亂語。

    去如實通報一聲，終于得見。

    高江南問她學(xué)琴的理由。

    別人只知道好聽，到底好在哪也能說出一二，但我卻懂你琴里的意思。紅姐說。

    比如那曲《風(fēng)的往事》，別人說曲調(diào)催淚，憂傷動人。

    我能聽出:你少年的時候做過錯事，在對父母說對不起，但是父母聽不見了，當(dāng)時沒說，現(xiàn)在說也沒什么用了。

    怎么聽出來的？音符的跳動和拖長的尾音等等有一點(diǎn)泄露，最重要的是有個琴音發(fā)出了娘親的稱呼。

    高江南大驚，遂引為知己。

    但她限于沒半點(diǎn)琴音天賦，每三天上一次課，學(xué)了一年只會彈幾首兒歌，自己不好意思再學(xué)。

    高江南有了新曲邀她過來聽，她定謝絕主顧，焚香洗湯三天后才赴約。開始高江南不知，后來知道了問她。她說:曲子是干凈的，我是骯臟的，所以要洗干凈才好意思來。

    高勸她，說我譜曲彈琴也是為錢，每個調(diào)子里都有銅臭的味道，你不用洗澡來。

    紅姐說:先生說笑，我能聽懂你那為了生活而寫曲，可是活不下去了，你還會繼續(xù)寫。說句大不敬的話，即使你明天要砍頭了，你還會寫那未譜完的曲子。

    所以先生休提銅臭兩字，也無須勸我焚香洗湯。

    反正也沒幾個客人。她苦笑道。

    據(jù)說兩人從頭到尾沒有都是純潔的關(guān)系，不涉及男女關(guān)系。一個著名琴師和一個最低賤的窯姐，成就了一段子期伯牙高山流水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