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撞破他們的****
“我懶得陪你玩。”花隱輕哼一聲,將手甩開。
“懶得玩也要玩。”疏影死死揪住她不放,一路將她拉扯到外,命人備了兩匹馬,“上去。”他指了指其中那匹棗紅色駿馬。
花隱無動于衷,見疏影松開了自己的手,鉆個空子就飛身想溜。
“既然這樣。”疏影昂頭看著半空中那抹如飛羽一般輕盈的身形,寬大的紫袍輕輕一甩,隨她之后飛旋上天,張開手來溫柔一攬,花隱的身子便全全被落入他的懷中,兩人目光相撞,一股奇異的感覺霎然席卷,花隱匆匆別過臉,卻聽疏影道,“這就是你封印自己神魔之力的后果,怎么樣,逃不了了吧?”
語氣似得意,似嘲諷,卻用一種陽光般柔和的腔調(diào)說出來,唇邊一抹笑意隨聲而綻。
花隱心里不由暗罵他趁人之危。
她就如此被死拽著上了疏影的馬,兩人共乘一匹,一前一后僵僵地坐著,疏影背弓負箭,手執(zhí)韁繩將花隱死死攬在身前,大喝一聲“駕!”雙腳一夾馬肚子,絕塵而去。
行路上,疏影的手臂有意無意地收緊,每緊一下,花隱便被迫往他懷中靠近一分。
似乎越發(fā)明顯了,耳邊{無}錯{小}說m.襲過疏影的氣息,一陣一陣,伴隨著她的心跳,溫暖而熾烈。
一聲呼吸,一聲心跳。一聲心跳,一聲呼吸。
路上,天山一色青,波光無窮碧。
山林茂密成蔭,遮天蔽日,馬蹄噠噠噠步聲漸輕,不多時,草叢深處有細碎的聲動,疏影持箭彎弓,“兔子。”
“不像?!奔幢闩d趣不在此,花隱仍是忍不住揣測了一番,“看這動靜,似乎長得身形很小,比兔子要小。”
“……那不如打賭。”疏影笑了笑,低聲說。
花隱斜了他一眼,“賭什么?”
“要是兔子,你就親我一口?!闭f完他也不待花隱拒絕,拉弓用力一射,飛箭離弦,直中那道可疑的草叢深處。
“駕!”疏影驅(qū)馬向前,挑劍撥開草叢查看。
花隱瞧著眼前這“異??植馈钡膱雒妗恢Ю?,直直射穿了一條黑鱗大蛇的身軀,不由花容失色,“哇啊”一聲起,下意識地拽住他的衣襟,閉著眼睛緊張兮兮哆哆嗦嗦地大叫:“蛇啊……師父快救……”說到此竟頓住了一下,像是忽然失神,不過緊接著又反應(yīng)過來,繼續(xù)叫道,“有蛇啊!”
疏影一愣,對她的反應(yīng)始料未及,莫名其妙地問,“你怕蛇?”
花隱哪里還搭理他,一個勁兒地揪著他衣衫前襟,將那胸口處攥成了一把褶皺也毫不放手,“快走,快走!”
疏影已經(jīng)介懷了,她見到一條蛇竟會如此驚慌,甚至……甚至?xí)挥珊俺隽恕皫煾浮眱蓚€字。
他坐在馬背上,看著身前的花隱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把臉埋進了他懷里,嚇得像個孩子,連頭上的簪子都掉了,一頭青絲像流水一般溫柔地披散了下來。
扯住韁繩,馬兒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回跑去。
花隱定了定神兒,終于放開了疏影。
“花隱你……”疏影瞧著她披頭散發(fā)樣子,喉頭哽了哽,想說其實你還是愛著他的吧,那些恨埋在對他的愛里其實是很微不足道的吧,可是他半途頓住不愿再說下去,寧愿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只是她一時驚慌口不擇言罷了,于是沉重的表情退去,換上幾許微笑,“蛇君也是蛇,怎么沒見你怕他?”
“他不一樣。”
疏影忽然捧住了她的臉。
“……你干什么?”花隱瞪大眼睛望著他。
他俯下頭,重重地吻了下去。
花隱一陣窒息之后終于回神,雙手向外推卻他的身子,繼而縱身跳下馬,站在草地上氣哼哼地指著疏影,“你!”
氣結(jié),說不出話來。
疏影歪頭一笑,“剛才我們打過賭,你忘了?”
“可那是蛇,又不是兔子!”
“所以啊?!笔栌耙哺埋R,好心地為她解釋著,“如果是兔子,罰你親我;現(xiàn)在不是兔子,那當(dāng)然要罰我親你一下才對?!?br/>
“啪!”花隱揚手一記耳光狠狠地扇了過去,她微微仰著頭,用警告和責(zé)罵的語氣凌厲道:“我告訴你,你想玩,就找其它姑娘,惹上我,我會讓你死。”
拔出朱鳳劍,架到了他脖間。
疏影撩起長袖,用手指抵住她的劍鋒,移向自己的心口處:“這里有你的命魂,刺下去,你我也算是‘生不同衾死同穴’?!?br/>
“你別以為我不敢?!?br/>
疏影放下手,不躲不避,靜靜站在那里,似是篤定她不敢下手,便就這么微笑著看她。
花隱越看他的笑容便越發(fā)氣憤,也顧不得許多,手一用力,劍下一掃,朝著他的心間就猛然刺去。
一股血光噴濺而出,朱鳳劍的妖力順著劍鋒直直沖入疏影的身體,劍入三分,花隱急急收手,疏影臉色一白,身體不穩(wěn)就要倒下去。
他一邊用手按著傷口止血,一邊抬眼瞧著她,啞聲道,“我不過逗逗你,你還真想殺我?”
“又沒刺到你心臟?!被[輕描淡寫地哼了一聲。
疏影坐下來運作靈力療傷,不再與她搭話,確實沒刺入心臟,但她的劍只距心臟短短一寸,若不是她收手快,自己方才真就沒命了。
花隱想走,可瞧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樹下療傷,衣衫破開,心口處被自己刺成一片殷紅,終又有些不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從懷中摸出一條長長的素色綢帶,扔到他面前,“誒,用這個包一下傷口吧。”
他張開眼看了看,問:“是墨隱買給你的?”
沉默了一下,花隱遂點頭,“嗯。”
疏影兩眼一閉,面無表情道:“那我不用?!?br/>
“愛用不用?!被[彎下身將綢帶撿回來,重新揣起,“反正這點傷對你來說不過是皮肉之癢。”
疏影站起來,傷口的血已經(jīng)用靈力自行止住,他將手放在自己破開的衣衫上輕輕一撫,血跡便漸漸隱去。
花隱見狀朝他揮揮手,表示自己要走了。
疏影望著她的背影,那一抹淡紫映在整片森林的綠色當(dāng)中,一點一點地遠去。
他策馬追上了她的腳步。
“還想怎樣?”她不耐煩地瞪著他。
“你瞧,你的簪子掉了,頭發(fā)也亂了,這樣回去多丟人啊,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我送你吧?”
“?。俊?br/>
“我想送你一程。”
他說得真摯,手掌伸下來,向她緩緩地攤開,失血之后略顯蒼白的臉色,完全不見了昔日那股邪魅陰沉的少爺架勢,反而換上了一抹難得的溫柔,紫袍隨風(fēng)搖擺出美妙的姿態(tài),寬寬的長袖傾順垂下來,“讓我送你,好吧?”
花隱第一次覺得,眼前這位妖族的疏影少爺,看起來大概,可能,似乎也沒那么討厭吧。
午后祥和的人間市巷,絡(luò)繹的人流中晃出一襲雅致的白袍,手間折扇揮轉(zhuǎn)成羨煞人眼的技藝,他在街中游走半晌,最后在一家名為“文寶軒”的店鋪前停下來,邁步踏入。
“呀,是莫老板。”鋪子的里閣走出一方人影,見到墨隱連連上前笑道,“莫老板許久不來了,今日是來挑些墨錠?”
此鋪專賣文房四寶,做的都是文人的生意,墨隱一向喜歡來此買些硯紙,漸漸熟識,這家的掌柜曾問他的姓名,墨隱隨口道出來,那掌柜不知墨隱身份,只當(dāng)他是姓“莫”名“隱”,后來聽聞他的店鋪是大名鼎鼎的墨云閣,這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位一幅畫能賣到上百兩銀子的畫師,從此便改叫他“莫老板”了。
“掌柜,將上好的端硯擺出來看看吧?!蹦[隨口說著,手伸向袖中掏銀子。
掌柜的將硯臺取出,墨隱細細摸著手感,心中覺得不錯,便將大錠銀子交到掌柜手中,掌柜迎過,揣進袖中,不經(jīng)意地抬眼一瞥,望見鋪外街巷上那熟悉的女子,便笑吟吟地向墨隱打趣道,“怪不得莫老板今日如此豪爽,原來是徒弟要嫁人了,才買這方上好的端硯給她當(dāng)嫁妝吧?”
墨隱一臉奇怪地抬頭,“什么?”
掌柜含笑朝外面一指,“對面玉飾店里正在挑簪子的姑娘,不就是你常常帶過來一起買墨的花隱徒弟么?莫老板眼光不錯,給徒弟挑了這樣一位俊朗少年,一瞧便是絕配啊,只不過男女婚嫁之前還是不見面為好,不然怕惹了不吉祥?!闭乒窈眯牡亟庹f著。
墨隱聽罷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頭去看,而后,緊緊捏死了手中剛剛買下的上好雕花端硯,緊到連骨節(jié)都咯咯作響。
掌柜說的沒錯。
的確是花隱,除了她,還有隱藏了妖力的疏影。
“這個吧,青色的不錯?!笔栌笆种心弥恢匮诺谋挑?,舉給花隱看。
花隱點點頭,“嗯,好了,那就這個吧,銀子我下次會給你的?!?br/>
疏影頓了頓,狡黠一笑,“……你的銀子哪里來?跟墨隱要嗎?他的銀子我可不會收?!?br/>
花隱白了他一眼。
疏影買下那簪子,用手指勾住花隱散開的頭發(fā),一縷一縷地搭上去,最后用簪輕輕一插,笑說,“這樣就好了,不然披頭散發(fā)地回去,他定會心生懷疑?!?br/>
“好了,我得回去了,不然他真會懷疑的,你也快回去,若是被發(fā)現(xiàn),計劃就不保了?!被[冷聲催促著他。
疏影又抬手幫她整了整衣衫,趁她不耐煩地別過臉時,迅速下唇在她頰上輕輕一點,花隱反應(yīng)過來火山又要大爆發(fā),他卻笑瞇瞇地走開不見了。
罷了,花隱忍氣吞聲地安慰自己,以后還要利用他的力量,鬧得太僵總是不好。
自己抬手將發(fā)上的簪子插緊了一些,轉(zhuǎn)身離開玉飾鋪,往南石巷走去。
就是這一日。
他在文寶軒,她在玉飾鋪,一條長街,生生隔住了兩個人的一生。
“莫老板?”文寶軒掌柜見墨隱動也不動地呆呆站著,久久也不走,便上前推了推他的身子,“莫老板還想買些什么?”
墨隱心口一陣劇痛,昔日在九華山下無邪出手那一擊所留下的舊傷竟瞬間發(fā)作,一口黑血自喉中溢出,整個人身子一晃,嚇得掌柜一驚,趕緊上前扶住,慌張道:“莫老板,你這是怎么了?快、快坐下……”
墨隱一聲不吭,被攙扶著坐下來,暗自涌動靈力調(diào)息了一番。
那掌柜還在一個勁兒念叨著,“莫老板是生了什么病吧,怎么會吐出黑血來……這也太嚇人了,你等著,我去叫大夫來!”
墨隱搖搖頭,“不必了,我沒事。”
他已經(jīng)沒有心思去想白夜的神血已經(jīng)用光,自己不食神血快有一個月了,再如此下去恐怕將有性命之憂,他只想著花隱和疏影。
那些親密的動作,可疑的言辭,讓他驚覺原來一向平靜自如的自己竟也會感到如此狼狽。
手還在死死握著那方堅硬的端硯。
忽然……端硯竟生生裂成兩半,其中一半在他的手中化成了細沙一般的粉末兒。
他撣手撫去指尖的殘留,像是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搖晃地起身,默不作聲走出了文寶軒。
文寶軒的掌柜呆呆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瞧著地上一捧硯臺的碎末兒,不由傻了眼。
這端硯乃上好硯石雕成,他竟能把石頭揉成灰?
回到墨云閣之后,小云跑過來問硯臺買好沒有,墨隱搖頭說一句“忘記了”,便扶欄走上樓,在廊中看到迎面走來的花隱,花隱叫他一聲“師父,”他便停了停步子,目光望向她頭上插著的碧簪,沉默了片刻,道:“回來了啊。”
“嗯。”花隱點著頭,“師父你臉色不大好,是身體不舒服嗎?”
他不答這話,只問,“你這簪子看得有些眼生,是剛買的?”
花隱猶疑了一下,繼而再次點頭,“嗯,是啊,剛剛買的?!?br/>
“不好?!蹦[淡淡說。
花隱并未覺察出什么,只抬手摸了摸那細簪,喃喃念道,“是么?我覺得還不錯呢,以前總戴師父買給我的白素色簪子,這回換一換,也圖個新鮮吧?!?br/>
墨隱心一緊,那道明媚的碧色讓他覺得極其刺眼。
他再沒回話,徑自走回了房。
自他歸來后花隱笑容漸少,夜里起臥不安,門開門閉,上樓下樓,加之今日被他所撞見的一幕恰似恩愛成歡,打情罵俏的場景,這所有一切,連成一條細密的線,緊緊纏在他心里。
原來如此。
他長袖一揮,將桌案上的筆墨紙硯通通拂倒落地,墨汁傾灑,濃重的墨香四溢,他的心卻依舊生疼不息,手握成拳,按倒在桌上重重一捶。
“嘭……”長桌碎裂,拳下見血。
無憂子和蛇君一行人聞聲而來。
敲門聲大起。
“小墨,你在干什么?”
“墨隱哥,剛才什么聲音???你沒事吧?”
“師父……”
墨隱一聽這聲稱呼,眉間一冷,打斷她的聲音漠然答道:“沒事,只是不小心將硯臺碰掉了而已。”
“怎么不開門?”門外的無憂子不依不饒地問著。
墨隱無力地躺倒在床榻上,“我累了,想睡一會兒?!?br/>
敲門聲終于平息了下去。
他看著窗外的夕陽,面色漸漸平和,只是目色中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哀傷。不過離開了短短數(shù)月,到底是哪里出了錯呢?
為什么要騙他?
她愛上了疏影嗎?
還是……
墨隱的目光移往自己腰間貼身帶著的酒葫蘆,他不愿再想下去。
也許是真的累了吧,他閉上了眼睛。
一睡不起。
鬼鈴兒將手腕上的鈴鐺搖了搖,兩只小鈴鐺滾落到她的手心,依照無邪的指示,她在那兩枚鈴鐺上各自布下一道咒決,隨即吹口氣,它們便朝天空飛去,像是血珠一般。
一襲黑袍在她身后顯形而出。
鬼鈴兒聽到聲響即刻回身作拜:“魔尊?!?br/>
無邪點點頭,因躲避神界的追查,他鮮少在人間露面,偶爾現(xiàn)身也是隱去自己的魔力,變作凡人的樣子,這次出來,他也只帶了織夢一名隨從。
“消息已經(jīng)傳達給疏影了吧。”
織夢嘻嘻笑著,“魔尊放心吧,鬼姐姐做任務(wù)從未失敗過,太子府交給她,她三天就控制住了,這才聯(lián)絡(luò)到逃亡人間的妖族殘留;讓她去試探白夜,白夜就當(dāng)真沒忍心下手殺她;還有啊,上一次去抓那只小妖,都是一舉得成,嘻嘻。才不像那個疏影……做一次,敗一次?!?br/>
“織夢,這次由你去配合疏影,一定要把墨隱身邊的雜草鏟除干凈?!睙o邪命道。
“那鬼姐姐呢?”
無邪看了看鬼鈴兒,“她還有其他事做?!?br/>
“喔?!笨棄酎c了點頭。
鬼鈴兒在無邪面前從不多話,她和織夢雖然都深受無邪寵愛,可她知道,無邪心中始終有一個位置,是空著的,又或者說,早已經(jīng)被填滿了。
再也沒有誰能走進去,因為那里,有一座墳。
她不知那女子生的是什么模樣,不知她從前是怎樣陪他在魔界渡過了這漫長的一朝一夕,也不知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在五千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
是被神界的前任神尊……天孤,殺死的。
無邪將她葬在心墳里,不到至痛,絕不提及。
鬼鈴兒得知此事,也是在他一次醉酒之后,其實說不上是醉吧,只是因為他從未這樣對下屬敞開心懷過,所以鬼鈴兒便覺得,那一次他也許是醉了。
她問:“魔尊滅除神界七十二宮的時候,我們都還沒來到魔界,不知魔尊究竟為何偏偏要對付神界呢?”
他只說了三個字:“為報仇。”
于是她才明白,當(dāng)無邪還不是魔尊的時候,那女子為助他登位而偷入天宮盜取昔年被天神封印的魔器,不慎被天孤神尊覺察,交由天帝處決,魂飛湮滅。
所以他自那之后心中埋下仇恨,披荊斬棘登上了魔尊的寶座,所做的第一件驚天泣鬼之事,便是滅了神界的七十二宮宮主,并殺死了神尊至尊……天孤。
可是天孤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徒弟,他登位稱尊之后,一心要為師父報仇,受天帝之命,開始追討魔界。
天孤的徒弟很是厲害,他計謀戰(zhàn)法與神力都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無邪中他之計慘敗而走,率領(lǐng)魔界從此隱秘不出。
這一躲,就躲到了現(xiàn)在。
子笛,便是天孤的這位愛徒。
只要子笛不除,魔界便無法安生。
墨隱就是子笛。
九華山下一場交手,加之地府之內(nèi)一場試探,無邪已經(jīng)成竹于胸。
欲除大樹,必要先除雜草。
“誰?”無邪倏忽回身,揮掌朝身后一擊,魔流眨眼而出,掠過三五里長路,一聲爆破之后,方才止歇。
織夢和鬼鈴兒急忙湊前問:“怎么了?”
無邪思量著,目光中有些許不確定,“方才,我覺察到五里外有一股稀弱的氣息……是神?!?br/>
一陣驚詫過后,鬼鈴兒遲疑道:“那么遠,會不會只是路過的散仙游仙?”
“也許吧,那股氣息不大,應(yīng)該是小路神仙,不過也可能是他故意隱去了自己的靈力?!闭f完看了看鬼鈴兒。
鬼鈴兒一怔,隨即有些擔(dān)憂地轉(zhuǎn)頭望著身后的長路。
“墨隱和祭雪都不可能來,白夜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那只狐仙妻子從此再也不殺狐貍,所以就算是白夜,你也無須懼怕,只管甩掉他就好。若是其它小路散仙應(yīng)該難不倒你,今日就到此,我還有事要處理,你盡快解決掉他,然后依計劃行事?!睙o邪道出最后一句,消弭了身影。
織夢向鬼鈴兒告別了之后,也隨之不見。
鬼鈴兒卻愣在原地,喃喃念了一句:“他還有個妻子?是……狐仙么?”
白夜靜靜坐在五里之外的短亭里,抿一口自己隨身帶著的陳酒,閉目細細聆聽著什么,不待多久忽又睜開眼睛,輕拋靈綃化出了朝向自己襲來的強烈魔流,而后朝前方懶懶望了望,心不在焉地一笑,“好像被發(fā)現(xiàn)了啊。”
收好酒,他起身負手走下亭,輕步踏碎了滿地的斜陽。
墨隱自那日從街中回來之后,便沒再出過房門。
三日兩夜過后,無憂子終于發(fā)覺出異樣,小墨如此不吃不喝不說話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擔(dān)憂之下便與小云一并去敲他的房門。
“墨隱哥!開門啊?”用力叩打門框,小云焦急地喊著。
許久過后,房內(nèi)都無人回應(yīng)。
無憂子搖搖頭,拍拍小云的肩膀,道一句“別叫了”,然后對門內(nèi)說:“小墨,你若再不開門,老道我就要自己開了。”
依舊安靜如斯。
無憂子無奈,只得揚起拂塵化出仙法,屋門吱扭一聲開了,兩人瞬間被房內(nèi)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素來一塵不染的房間,此刻竟變得驚人的雜亂無章,木桌殘破,宣紙,字畫,還有墨水,硯臺全都翻倒在地,像是經(jīng)歷過一番打斗一樣,書卷都被歪七扭八扔著,入眼處盡是狼藉。
唯一一件不知是僥幸還是刻意沒有被波及的物品,便是墻壁上高高懸掛著的那幅花隱的畫像。
墨隱面色煞白地倒在床榻上動也不動,手背上滲著點點血跡,不知是擊打桌案還是擊打墻壁而破開的傷口。
無憂子緊忙上前搖動他的身子,“小墨?小墨!”
他眉心蹙了蹙,卻沒醒來。
不對,無憂子心中暗自一急,伸手去探知他的靈脈,隨后面色凝重地起身踱步。
小云一看無憂子如此,更是心憂不堪,“老道,你別來回亂轉(zhuǎn)了,墨隱哥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這時花隱也過來了,看到狼狽不堪的房間和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墨隱不由一愣,心情說不準(zhǔn)是慶幸、還是高興、又或者是難過,頃刻間變得極其復(fù)雜。
卻聽無憂子正說:“去年,白夜請小墨和祭雪神君到九華山,小墨在九華山下遭遇無邪的攔截身負重傷,一直是靠著白夜的神血為他凈化體內(nèi)的魔氣,如今白夜神君離開許久仍舊未歸,他無神血可食,魔氣深入肺腑臟穴,舊傷自然就復(fù)發(fā)了。”
“?。俊毙≡茝牟辉犇[提起過此事,“那怎么辦,要趕快去找白夜大神才成啊。”
花隱不由得就想起,那日無邪朔風(fēng)般猛烈的一擊向自己襲來,正是師父挺身如石雕般傲然立在她身前,方使她保住了一條命。
想到此,幾許憂慮浮上心頭。
可當(dāng)她抬眼瞥到他熟悉的面容,又轉(zhuǎn)念憶起當(dāng)初九華山二百年來的欺騙,還有云靈山上他毫不留情的刺骨一劍,那抹憂慮即刻散去,換成了銘心之恨。
“花隱!”小云扭頭看到了站在門前的花隱,便開口喚她,“蛇君呢,讓他快去將白夜大神找來!”
“……哦?!被[點點頭,走開了。
“花隱,神尊怎么樣了?”蛇君迎面走來,他還是習(xí)慣叫墨隱為神尊,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若像祭雪和白夜老道他們一樣直呼墨隱的名字太過不敬,即便他現(xiàn)在不是神尊,也改不過口。
“師父不好了,老道讓你去趕快去找白夜哥哥!”
蛇君猶豫地瞧著她,“可我不知道主人現(xiàn)在在哪兒啊。”
花隱眼睛一眨,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地方就快去找吧!”
蛇君一臉苦惱,“唔,好好,我這就去找。”
花隱一個勁兒地點頭催促著,“快去啊!”
就這樣送走了蛇君,她內(nèi)心仍有不安,回到墨隱的房中,看到無憂子正劃破自己的血脈,將血滴到墨隱的口中,不由皺眉問道,“老道,你這樣做管用嗎?”
“我的血自然比不上夜神,但至少也算是仙血,可以先讓小墨恢復(fù)神智,撐上個三五日,也好等到夜神來救他之刻。”頓了頓扭頭問花隱,“蛇君去找夜神了么?”
花隱微微頷首,“恩,去了。”
食用過無憂子的血后,墨隱眼睫微動,雖不明顯卻也似有些好轉(zhuǎn),無憂子搖搖頭,道:“小云,你去買些清熱的藥材來,先給他退了燒再說,這兒交給我和花隱吧?!?br/>
小云應(yīng)一聲,趕緊揣上銀子出了門。
整間墨云閣就剩下了花隱、無憂子老道、和躺在床上昏睡的墨隱,花隱這時才開始有些矛盾起來……明明是盼著他早些死的,為何一到關(guān)鍵時刻卻又不忍心了?
花隱未及多想,便見窗邊出現(xiàn)了一道紫色的光影,妖劍一晃直直射向了守在床邊為墨隱療傷的無憂子,她驚詫之間似將前仇舊恨全然忘記了,只下意識地喊了句:“老道小心!”
無憂子聞聲側(cè)身一閃,險險避過了疏影的劍鋒,疏影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了望花隱,卻也不及多說,無憂子的拂塵已經(jīng)反守為攻,仙力浮動直直追隨他掠出了窗外。
糟了,疏影怎么會來?看樣子又只引不攻,小云和蛇君也剛剛出門,難道……她慌忙趴到窗臺朝外望去,眸中泛出一點血紅,透過層層疊疊的磚瓦石墻,遙遙望到了南石巷口。
心思一動。
南石巷口,梅小小帶領(lǐng)著妖族的幾位心腹,已將外出的蛇君和小云重重圍困了起來,而就在梅小小的旁邊,正站著一個周身純白的邪異小女孩,正是無邪的第二寵侍……織夢。
花隱忐忑地坐下來,垂下目光看到墨隱緊閉著的雙眼,不覺有了些進退兩難的心情。
墨隱睡得并不安穩(wěn),似是連夢中都在承受著莫大的痛楚,眉頭微蹙,雙唇緊閉,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蒼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可即便如此,他的臉仍是如畫一般的俊美。
就是這張臉,讓她迷戀了這么多年。
就是這張臉,讓她癡恨了這么多年。
她該拿他如何是好?
放下他不管么?還是放下外面的老道他們不管?
正是思索之間,花隱察覺到南石巷口的交擊已經(jīng)逐漸激烈起來,再次不安地起身去望……織夢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那一道道的蛛絲正向與疏影幾人交手的無憂子蔓延而去!
她躊躇了一番,終于拎起了朱鳳劍。
白色的蛛絲像是漫天飛雪,織夢咯咯地獰笑著,天真的面容下襯著一雙邪異無比的眼睛,花隱于半空之中將朱鳳劍狠狠一揮,一道紫氣閃過,暫時阻住了織夢即將封死的蛛網(wǎng),織夢瞪大眼睛憤怒地看著她,“小妖姐姐,我看在疏影哥哥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br/>
花隱攔在她和疏影面前,劍光流溢著濃烈的冷意,“殺墨隱可以,但不許動他們?!?br/>
織夢像是聽笑話一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道:“那不成,無邪大人下達的命令是‘解決墨隱身邊的雜草’,他們這些人啊仙啊蛇的,就是那些雜草,實在是太礙事了?!?br/>
花隱將朱鳳劍又逼近了幾分,“你敢動他們,我現(xiàn)在就殺了你,我已服下妖魂丹,恢復(fù)神魔合體之力,封印隨時都可破解,你若不怕,盡可來試?!?br/>
織夢跟隨在無邪身邊,又與妖族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她自然知道花隱已經(jīng)恢復(fù)了神魔之力,聽她如此威脅,便不由往后退卻了幾步,“好嘛,先不殺他們,讓他們睡一會兒總可以吧?!?br/>
花隱這才收回了劍。
隨即蛛網(wǎng)散去,無憂子和蛇君都已經(jīng)躺在地面睡著了,只有小云還有一絲清醒,只不過也已經(jīng)全身乏力一頭倒地不起,他的目光一轉(zhuǎn),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花隱,啟口吃力地說出幾個字:“花隱、快跑……”
花隱的心猛然震動。
“你就不用擔(dān)心了,花隱早就是我們的人啦?!笨棄魳O其不屑地哼笑一聲,用戲謔的語氣給小云解釋著,隨后別過臉看向花隱,“你拿的就是傳說中的神界雙劍之一,朱鳳?”
花隱并不搭理她。
織夢臉色冷了冷,繼而又堆起了笑容,“大家現(xiàn)在一條船,應(yīng)該和睦相處才對,小妖姐姐能否把劍拿給我看看,也好讓我這小蜘蛛開開眼界不是么?”
花隱依舊不說話,只隨手一揚,將朱鳳劍扔到了她懷里。
織夢拔出劍來細細地看著,臉上越發(fā)驚奇,“果真是神界第一劍,想不到他竟真能把這劍給你,這等仙界玄鐵真是稀奇罕見……”忽然,她白色的眸光驟然一凜,幻出蛛絲持劍以不及錯目之速,向身前暈迷的三人重重一揮。
妖力大作,花隱猛沖向前急欲阻止,卻已來不及。
織夢眨著眼睛繼續(xù)咯咯地笑了起來:“姐姐,我執(zhí)行無邪大人的命令,從來都不允許不會失敗,所以只能對不起你咯?!?br/>
三道血光噴濺而出!
“不要啊……”花隱含著淚光大叫一聲,飛身奪過朱鳳劍,一掌將織夢打倒在地,撲過去喊:“小云!老道!蛇君……”
蛛網(wǎng)散去。
蛇君氣盡身亡,變回了倒在血泊里的小綠蛇。
小云,早已化成了一汪水墨。
身體的劇痛使得無憂子在臨死前撐著已近衰竭的靈力,最后一次睜開了眼睛。
“老道,你怎么樣老道?”花隱催動神魔之力想為他療傷,可織夢那雷電般的一擊卻是直中要害,花隱死死噙著眼淚為他輸入靈力,也只能讓他多痛苦一段時間而已。
“好了,別忙了,你這小妖……我老道早、早就讓小墨殺了你,可他就是不聽,我也想過不如幫他除去你這小禍害好了,卻也一直沒忍心下手……”無憂子虛弱嘆口氣,竟又笑了,滄桑的面容透出一股平和的慈祥,“到頭來,我還是栽在了你這小丫頭手里。”
“老道,你撐住啊,求求你千萬不要死,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
“你還叫我老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這丫頭,就、就不能……叫我一聲爺爺么?”
花隱埋下臉,聲音嗚咽地喚道:“無憂子爺爺……”
他沒能再答應(yīng),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慢慢閉上了眼睛。
花隱苦苦撐著的淚水終于掉落下來,昔日種種聲音回蕩在耳邊,為他們敲起了悠長的喪鐘。
“……什么老道!你這小丫頭怎么一點禮貌都沒有,老朽跟你算起來那可是爺爺輩了,再如何你都該叫我一聲爺爺才對?!?br/>
“什么爺爺啊!師父還沒收我做徒弟的時候曾經(jīng)讓我喊他哥哥,這樣說來我和師父也算是一個輩分了,方才聽師父喚你老道,我自然也要喚你老道才對。”
“……天剛破曉,我就被你這死丫頭抓著來做燒雞,我怎么這么苦命???”
“小云哥你做的燒雞最好吃了!”
“那我天天給你做?!?br/>
“……哼,我乃堂堂九天之上的堂堂白夜神君的座下堂堂靈獸之一的堂堂小綠蛇是也!”
“你這條臭蛇,不在九華山好好地做你的靈獸,跑來我家干什么?還有啊,你吃了我的肉,你卑鄙無恥下流!”
“本蛇君只是吃了你的肉,又沒吃你豆腐,有什么無恥不無恥的?再說,我可是來保護你的。”
我可是來保護你的。
我們都是來保護你的。
被結(jié)界封住的南石巷口偶爾行人路過,他們是凡人,穿不破幻化的結(jié)界,看不到殘忍的血影,聽不見死者的呢喃。
笑意闌珊,孩童肆意,和樂融融之下,無人得知,有一只被人厭棄的小妖,正寂寥地站在血泊中,淚如雨下。
安靜了許久,無人作聲。
織夢撣撣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方才花隱的那一掌確實不容小覷,她不能再待下去,以免生出意外,想到此,悄無聲息地收回蛛絲,便要退去。
冷不防花隱忽然飛劍回身,劍鋒直沖織夢,織夢正心驚瞠目之際,卻見疏影上前出劍與朱鳳劍生生一擊,攔道:“花隱,不可以!”
“我要殺了她?!被[眼中閃爍著瑩光,重新將朱鳳劍收于手中,一步一步向織夢逼近。
織夢匆匆放出蛛網(wǎng),欲困住花隱。
“花隱,他們死于朱鳳劍,無憂子是逍遙山的仙道,蛇君是白夜手下的神獸,神界一定會追查,這件事已經(jīng)與你脫不了干系,事到如今你只能繼續(xù)與魔界合作,若在此時殺了織夢,無邪是不會放過你的,到時你兩面受敵,誰還能保你?”
花隱腳步一頓。
原來,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
她緩慢地收回劍,回頭望了望身后的血腥,狠狠咬住唇,走到織夢身前,恨恨道:“我絕不會放過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