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農(nóng)村里土生土長的窮娃娃，家里父親、母親為了讓我讀完大學(xué)，已經(jīng)熬白了頭發(fā)，吸干了心血，負(fù)債累累。況且，還有兩個妹妹讀書，試問一下，我現(xiàn)在這副狗樣，哪敢接電話？
我有資格接嗎？我有臉接嗎？
我他媽現(xiàn)在就是個廢物！
連條流浪狗都不如！
除了默默流淚，又能做些什么？
我像條死狗樣爬起床，洗漱完，喝了碗隔夜稀飯，穿了正裝，帶上身份證、學(xué)位證、簡歷表，點了支煙，抽著下了樓。
最后一次，倘若這次應(yīng)聘不了好工作，我就去做普工了，雖說是打一份死工，但，能不做么？
當(dāng)你遇到這種境況，還想養(yǎng)活家人的時候，你必須要先養(yǎng)活自己。
熟悉的人才市場，熟悉的三樓，熟悉的一欄欄招聘信息，熟悉的一排排招聘公司專座。
日新月異，時代變遷。連招聘公司每天也在更換，之前我面試過的公司今天沒遇上一家，全是另一批陌生的公司。
這樣更好，代表著有機會。
我拍了拍正裝的衣領(lǐng)，鉆進(jìn)了競爭的人群……
我相信，只要你努力了，就一定會有回報！
然后，我又一次打臉了。
應(yīng)該是:只要你努力了，就行！
因為，不一定有回報。
下午兩點，我下了公交車，拖著外套像條蛤蟆似的往租房走。
你們不要惹我，因為此時的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邊走著，一邊吞吐著五塊錢一包的煙霧，********。
哈哈，你看那開賓利跑車的美女，太陽這么猛還倘蓬開車，有病吧你？嗮死你丫的！
哈哈，老板你在逗我么？不知道現(xiàn)在高峰時間停車場沒位置么？還開著奔馳耍威風(fēng)呢，逗bi！
哈哈，你他么的有種開車撞我啊？老子就是闖紅燈怎么了？
……
瘋了瘋了！我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更不知道這個世界腫么了？
從人才市場出來后，我就像那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深深的絕望纏繞心底，似乎壓的我喘不過氣，更像跌入無盡的深淵。身邊，只有一片黑暗！
仿佛世界已經(jīng)拋棄了我，已經(jīng)沒有一寸之地讓我棲身。
那一刻，我甚至有自殺的念頭！
全靠麻木性移動，往租房走去。
煙頭扔了一個又一個，我的喉嚨似乎要爆炸，我干癟的肚皮在抗議，我全身的皮膚被烈日炙烤，不知道掛在眉毛處的水是汗水還是淚水……
我哭哭啼啼，似條被人遺棄的流浪狗，靠在馬路邊上綠化帶，蹲著哭，坐著哭，靠著哭……
“叔叔，你是在哭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頭一看，一個小小的小女孩拿著一顆棒棒糖怯怯的站在我面前。
我更想哭了。因為更感覺自己是一條流浪狗了，電視劇里，善良的小女孩不都是這樣問候流浪貓流浪狗的么？
而且，你叫誰叔叔呢？
“嗚嗚嗚嗚”，我不想活了，埋頭痛哭著。
“叔叔，”我的手掌心忽然被塞進(jìn)了什么東西，抬起頭一看，是那根棒棒糖，“給你吃，媽媽說吃棒棒糖就棒棒的不想哭鼻子了！”
我停止了哭泣，看著小女孩，心臟似乎被什么觸動了一下，默然不語。
“叔叔不要哭了，我媽媽叫我了，拜拜?！焙喍痰脑捳Z，沒有太多的交集，小女孩跟著一位從遠(yuǎn)處跑過來的婦女走了，小女孩的媽媽是用警惕的眼神看著我，對小女孩邊罵邊拉走的。
小女孩走了，留下了一根棒棒糖給我。
我擦干眼淚，一股暖流久久留在心間。
或許，我一直在選擇著錯誤的方向；或許，我不應(yīng)該把目標(biāo)放得太高；或許，我一開始就錯了；或許，小女孩才是我的真愛……
啪！
我狠狠的刮了自己一巴掌。
畜生！
想啥呢你！
就算要當(dāng)畜生也要等果子熟了再摘了吃，現(xiàn)在，還沒開花呢……
我重新穿好衣服的外套，望了望路口邊處的“治安招聘欄”，果斷地走了過去……
沒錯，要想養(yǎng)活未來，現(xiàn)在必須要先養(yǎng)活自己！
既然與高大上的工作無緣，何必要苦苦糾纏，空等苦等浪費時間和青春呢？是法律規(guī)定還是道德規(guī)定，大學(xué)生畢業(yè)一定要坐辦公室大樓上班的？是誰規(guī)定大學(xué)生一定要月入過萬的？
看看我，本科畢業(yè)，高材生！去應(yīng)聘了一個小區(qū)的治安！做起了保安員！
保安又怎么啦？不一樣是份正義工作？工資雖然少，但還有錢剩?。《?，在這么和平的時代，上班還挺輕松呢？
我畢業(yè)半年，輾轉(zhuǎn)反側(c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打拼的最后一份工作，就是小區(qū)治安員……
這份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安安靜靜的工作。
而且，帶著點危險。
勝在于，它上班自由……
餓了隨時吃，渴了隨時喝，憋急了隨時尿，困了隨時睡，咳咳，沒有太多的低頭哈腰，沒有太多的皮笑肉不笑，也沒有太多的勾心斗角！
在上班的時候弄弄自己的愛好，看看來來往往的美女，聽聽喜歡的音樂，一天，又過去了。
這就是我的工作……
你們，猜中了嗎？
第二天，我正式上班了。
來到小區(qū)治安亭，一個很小很小的小亭，是一個貨柜加工后做成的亭子，這里是我們這個區(qū)治安員的總部，每天上班下班都要來這里集合，再散開。
這個小區(qū)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大，總體分為三個區(qū)域，a區(qū)最大，b、c區(qū)差不多，因為a區(qū)稍大，所以六個人鎮(zhèn)守，b、c各三個，加三個隊長一共15個員工。
所以，負(fù)責(zé)這個區(qū)的治安有30個員工，別問我為什么不是15而是30這么幼稚的問題。
因為白班上班15個，夜班15個！
哦，差點忘了工資待遇方面，3000底薪，12小時值班，包住不包吃，因為離胖子陳租房近，為了晚上可以一起煮酒論英雄，所以我決定住他那兒。除此之外還有高溫補貼，伙食補貼，全勤獎金，但是沒有五險一金，沒有社保，更沒有幫你買保險。
我不在乎這些虛無縹緲的。
第一我是一條流浪狗沒必要買保險，第二這是私人安保公司，老板才不愿意花費那么多錢幫你買保險！
好的，廢話說完，正文開始。
第一天我上班就分到了上夜班，時間從晚上七點半到另一天早上七點半。
而且，我被分到了最為繁雜的a區(qū)，聽老員工說，那里就像龍?zhí)痘⒀ā?br/>
老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活著的尸體，什么糖什么雪的都不怕。
老員工:是“潭穴”！
嗯，對的，糖雪……
老員工:%*@#＆
……
初來咋到，一份新的職業(yè)，又不是我的專業(yè)，自然什么都不懂。于是，隊長好心地安排了一位前輩帶我。
帶我巡邏！
這位比我入職早一個月的“前輩”其實就大我兩歲，叫郭濤，何南人，初中沒讀完出來這邊打拼，進(jìn)過廠，修過車，嫖過雞，現(xiàn)在依舊單身。
他上個月經(jīng)朋友介紹來到這里做保安的。
哎，其實我也不懂什么“保安”啊“安保”啊“治安”啊有啥區(qū)別？不都是保護(hù)人類財產(chǎn)和生命嗎？搞那么多詞兒捉字眼好玩?。?br/>
搞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寫了。
一拍地板，以后就說“治安”了！
沒為什么，聽著夠霸氣！
有木有？
晚上7點半，我跟著郭兄去巡邏了。
6個人，一個坐崗?fù)だ锸召M，一個坐大門口保護(hù)崗?fù)な召M的，兩個守東邊，兩個，呃，我和郭兄守西邊。
剛剛好，分工合作，保衛(wèi)別人的家園！
我自豪，我驕傲，耶！
……
郭兄帶著我去到靠西邊的地帶，一邊走一邊傳授經(jīng)驗。
譬如說，我們不能讓亂發(fā)廣告單的人在里面貼廣告，會污染環(huán)境和衛(wèi)生；不能讓車子亂停，阻塞了交通，特別是那些停在消防通道上的，不用解釋，立馬拿工具過來鎖上，再送多兩張銘牌——往車上貼“警告！消防通道不許停車！”的黃紙……
大概就兩百米路程，郭兄逼里巴拉的就幾乎將一切大小事務(wù)注意事項全說了。
完了，就到一棟樓的旁邊，那里擺著兩張凳子，往那兒一坐，開始玩手機……
我在這里的第一次上班竟然是玩手機玩到天亮！
我的天！好像這份工作輕松得有點過分??！這哪里像上班？分明是混日子的嘛！
雖然是上夜班，通宵了一個晚上，除了有點乏，沒有一點困的感覺。
對于我們這種長年累月在召喚師峽谷作戰(zhàn)的戰(zhàn)士們來說，soeasy啦！
原來這就是治安員，人在就行，玩手機打瞌睡都沒問題，如果發(fā)生突發(fā)情況就去看一看，小事不用管，放掉，大事就報警，警察管！
你妹夫的和農(nóng)村門口綁條狗有啥區(qū)別？
呸呸呸，不能這么說的，對，我不是狗……
第二天上班，集合。
隊長在上面口水紛飛，面色通紅，神情激動，說什么“不能分分鐘玩手機，要多巡邏”、“一定要抓住派傳單的，嚴(yán)懲”、“玩手機就算了，有人一睡就睡到天亮的成何體統(tǒng)？”云云。
嘿，我愣是想不到同志們一個個都神情嚴(yán)肅，靜靜地聽著，還有不住地點頭的。
郭兄，你就別裝了，昨天睡到天亮那個不就是你嗎？
還有崗?fù)つ俏唬犝f昨晚你玩手機收錯人家停車費了，十塊停車費，給你一百你找人家十塊，你說丟不丟臉？色盲啊你？
十分鐘后終于交班了。郭兄正想帶我進(jìn)去西邊繼續(xù)和瞌睡蟲作戰(zhàn)呢，大勇小隊長就開口了:“你們倆今天晚上派一個人在里面潛伏，抓派單的?！?br/>
我擦！連警匪片的“潛伏”都出來了，大勇小隊長，我絕對不辱使命！
于是我就脫了治安服，帶上呼叫機，打扮成一個書呆子學(xué)生似的跑到里面潛伏去了。
廢話，郭兄是老員工了，處理事情那么成精，放著可以睡懶覺的機會不去難道要他去潛伏嗎？撇開他是前輩不說，你覺得一個老員工去搞潛伏站那兒，那模樣不就告訴派單的，來吧我是治安，我是來潛伏抓你的……
別扯了，今晚沒那么舒服了趕緊去潛伏吧！
來到小區(qū)里面，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抽著寂寞的煙，等著寂寞的你……
好吧，我承認(rèn)自己這副模樣長得不帶感，可妹子你不用見鬼似的跑那么快吧？哎，小妹，繞路的話要多走幾十米了，三更半夜的你搗騰什么呢？趕緊過去吧，叔叔不是壞人！
我只不過是叼著根煙蹲在角落里發(fā)呆罷了，雖然眼睛總是盯著外面，可也不像是殺人犯吧？
閉嘴！那個強什么犯就更不像了，哥的內(nèi)心寂寞，可是也有過女朋友的……
百無聊賴，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等啊等，等啊等，甭說派單的，就是個蒼蠅都沒有從我眼前經(jīng)過的。
蚊子卻很多，叮了我一手包。又癢又痛，難受死了。
看一看手機，媽的才零時13分，要熬到天亮下班不頭發(fā)都白？
于是我站起來，在樓與樓之間來回走動，好處就是可以不打瞌睡不被蚊子咬還可以抵抗長夜漫漫的無聊！
我真的怕了這寂寞，要是現(xiàn)在來個白素貞或者倩女幽魂我都撲過去……和她們斗地主！
無聊啊……
郁悶啊……
要死啦……
一點……
一點一分……
一點兩分……
一點三分……
一點……咦？
我正在畫圈圈數(shù)星星呢，忽然看到四道身影從前面飄過……呃，走過，往大樓里面進(jìn)去了……
四個人，兩男兩女，都在往墻上貼廣告！
尼瑪?shù)倪€不讓我逮到你們！
我慌忙按住對講機，壓低聲音道:“來人來人，136棟一樓有4個人在貼廣告單，趕緊支援過來。”
沒有回聲，我也不慌，因為事前講好盡量別呼叫對講機的，以免對講機的聲音嚇跑了派單的。
我現(xiàn)在只需要靜靜地盯著那些人就行了。而那四個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被警方……咳咳，被治安包圍了，還在嘻嘻哈哈的說笑著貼廣告。
尼瑪?shù)倪€有一個男的邊貼著廣告邊在說著b-box，逗得那兩女孩哈哈大笑，崇拜不已。
給老子裝bi是吧？等下我兄弟來了不搞死你我跟你姓！
咦？哥這是嫉妒恨么？呸呸呸，斯文點，大度點，哥可是大學(xué)生！受過高等教育的！
我尋思著怎么才第二天上班，做事就像個小混混了……
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呼叫的一句話害慘了那四個人，令他們的身體和心靈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我還是太年輕了，低估了這個社會在黑夜中的另一面。
大勇和郭兄他們都來了，隊長也來了，因為對講機是三個區(qū)的所有治安員都能聽到的。
我以為這是個法治的文明社會，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剛開始，那四個年輕的孩子是不怕我們四個人的，因為看他們的樣子就是放暑假做做兼職而派發(fā)一些廣告單的高中同學(xué)。
特別是那兩個男同學(xué)，可能想在女生面前顯擺下男子漢的風(fēng)范，在隊長和我們的質(zhì)問下變得有些囂張。
“我們大不了不貼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說著，拉起兩個女生就想走。
我以為頂多是一件小事，想不到隊長突然像瘋了一樣直接打人了！
只見隊長一招手，大勇和郭兄直接上去用胸脯頂住了兩男生的腳步，隊長抓住那個囂張點的男生，一巴掌下去:“你很拽是吧，很拽是吧……”
連續(xù)掀了三巴掌！
兩個女的看到這嚇懵了，在一旁連連說“對不起我們錯了，我們馬上走下次不敢來了”。
然而，隊長仍然抓住那男生的衣領(lǐng)，大聲喝道:“你給老子道歉！拽什么拽啊你！”
那另一個男生被大勇和郭兄拖到一旁掙扎，道:“你憑什么打人？”
我暗暗搖頭，隊長此時儼然已經(jīng)火沖大腦了，你還問這么不經(jīng)腦袋的問題只會讓事情發(fā)展得更嚴(yán)重罷了。
果然，隊長松開了原本的那個男生，抓住了質(zhì)問問題的男生，“你再說一遍，有種你再說一遍！”
或許是衣領(lǐng)被抓得痛，這個男生慌亂之中用手撥了一下隊長的臉頰……
隊長一怒之下一腳把那個男生踹在了地上，仿佛不解怒的又上前連踹了幾腳……
大勇和郭兄見差不多了上去拉住了隊長，這才罷休。
被我攔在一旁的那兩個女生早已嚇哭。
“蹲下蹲下”。
兩個男的被大勇和郭兄指著腦袋，乖乖蹲在地上，再也沒有了囂張跋扈的氣勢。
“把他們押到辦公室，媽的我不信還治不了你們這些毛頭小子！”隊長罵罵咧咧的騎著電動摩托過去辦公室了。
大勇和郭兄押著人過去了，我則去了監(jiān)控室消除痕跡。
他們熟悉的做法，懲罰完派單的就去監(jiān)控室刪除那一段記錄，防止鬧到派出所會留下把柄。
我不知道他們在辦公室發(fā)生了什么事，反正后來郭兄分了一盒中華給我，聽說那四人不但被“扣留”了兩個小時，還要意思足夠了，大隊長才放人。
一條中華加一箱紅牛飲料。
兩個女生是扶著兩個男的走的，有一個男的幾乎是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小區(qū)，一啜一啜的哭著離開。
我相信他們今后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這個地方了。
他們在這里做了一個噩夢……
那一夜，隊長過來和隊員們抽著煙，喝著飲料，吹噓著本事；
那一夜，整夜都不用我潛伏了，因為要好長一段時間不可能再有人敢來貼廣告了；
那一夜，很夜很夜，月亮隱藏在云后，大地沒有一絲亮光……
那一夜，我剛有點活躍的心又消沉了下去……
不是這個殺手不太冷，而是這個世界真的太冷。
我又有點討厭這個地方了。
不是我矯情，欺騙阻擋不了我真實的內(nèi)心。
做人不就應(yīng)該坦蕩些么？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把不喜歡硬要說成喜歡，你心里會喜歡嗎？
之后好幾個晚班我都沒心思玩手機，就一直傻傻的看著一個地方，有時是路過的一個陌生人，有時是一個角落，有時是沒有星星的夜空。
一直不說話，久久地注視著，凝望著。
我又回到了那種狀態(tài)，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精神有問題，在某一瞬間，我甚至?xí)俺鲞B我自己都感到很荒謬的念頭……
真的，不騙你。譬如走著走著，忽然會有一種迷茫感。
為什么？為什么我會在這里？為什么我一定要在這里？為什么我要做這個事？為什么我會和他在一起做這個事？
又比如一個更嚴(yán)重的:為什么世界會存在著我？為什么會存在著世界？
好，為什么會存在著地球？為什么會存在著細(xì)胞？為什么會存在著分子、原子？為什么會存在著太陽系行星系？
為什么會有宇宙大爆炸？宇宙大爆炸的物質(zhì)又是從哪里來的？
萬物有因才有果！
最原始的“因”是怎么來的？
一句話，為何會存在——物？
其實，歸根到底，或許我是在質(zhì)疑著自己的人生多過質(zhì)疑萬物。
我找不到自己的人生價值，對人生價值觀產(chǎn)生了懷疑。當(dāng)一個人的價值觀出現(xiàn)矛盾和沖突時，會胡思亂想，由狹義相對論拓展到了廣義相對論，固執(zhí)一點的有可能會潛移默化的改變著什么……
我大概算是這樣的人吧……
經(jīng)歷那晚的事后，我臉色又開始變了，整個人又不好了！
不喜歡和人說話，不喜歡在多人的場合呆著，也不想盯著過往的美女看了。
每晚抽著煙，坐著，思考著，掙扎著，不安著。
是的，不知何時，我驚恐的發(fā)現(xiàn)，煙癮似乎越來越大了。原本是抽了四年的兩天一包，現(xiàn)在居然是一個晚上兩包了，而且沒錢買好煙，抽的是劣質(zhì)的便宜煙，下班往租房走的時候我都感覺到心臟隱隱約約作痛……
然而，習(xí)慣了“飯后一支煙，快活似神仙”的我以為是小事，并沒有放在心里，于是，我的噩夢在不久的將來，來臨了……
很好笑，像我這么年輕的帥哥，正值人生最美好、最活力的大好時光，我怎么覺得像一位七八十歲的老頭在訴說著滄桑的歲月呢？哈哈，罷了罷了，人生在世，何處不神經(jīng)？
我點燃一根煙，無感情色彩的眼神注視著來來往往熱鬧的人們，吐出一口一口的渾濁的二手煙……
第一個月上的夜班很快就過去，很平淡，很安靜?；蛟S是那次貼廣告的事件驚嚇走了他們，反正一個月都沒有人來派過單，反而亂停車的讓我們鎖了好幾輛，車主好聲好氣的道歉、送幾包好煙就放了。
他們也知道我們想的是什么。阻塞消防通道？呵呵，我們唯恐天下不亂呢又怎會介意你阻塞什么？
最關(guān)鍵的是能撈點好處，在上班時間有煙抽有水喝，解脫一點無聊。
終于，第二個月，轉(zhuǎn)白班了。
白班不同夜班，它要比夜班痛苦，痛苦在于天氣很熱，心情很煩躁。
人類如果煩躁，就會找事情來消磨燥氣。于是，剛轉(zhuǎn)白班的第一天，我又親眼目睹了你們?nèi)祟惖膹?fù)雜世界！
早上九點多，我和郭兄坐在老地方正在享受著一個月沒見過的陽光沐浴呢，忽然間，對講機就響了。
“全體人員到大門口集合?！?br/>
郭兄首先從椅子上彈起，一邊督促我快快快，一邊穿好他的工衣。
一般遇到這種全員集合的肯定要搞大事！
果然，這次要進(jìn)行大掃蕩！
聽口風(fēng)，準(zhǔn)備對隨意擺賣商品的店鋪或者在小區(qū)亂堆放雜物的人士進(jìn)行大掃蕩。
二十多個人手持警棍，身穿防彈衣，呃，身穿治安服，浩浩蕩蕩地土匪進(jìn)村，哎呀，怎么老打錯字呢，浩浩蕩蕩地從東邊掃到西邊。
“老板，這里的東西不能擺在外邊，拿回去。”
“你這里都擺到別人家門口了，干脆擺到人家里面去？”
“拿不拿回去？不拿回去等一下我?guī)湍隳茫 ?br/>
“怎么啦？看你好像有點不服啊？是不是想搞事？我給你一分鐘你不動手我動手！”
“全部人把他東西搬走！******跟我拽！”
……
一遍掃蕩下來，貨柜辦公室里堆滿了西瓜、衣服、酸奶……
小區(qū)里的人們站在遠(yuǎn)處指指點點，我們依然我行我素，轟轟烈烈的進(jìn)行著三大戰(zhàn)略作戰(zhàn)原則。
殺光、搶光、燒光！
咦？我又寫錯了嗎？
咳咳，是拿光、拉光、抱光！
嗯，文筆不錯，沒給我們隊長招黑，嘿嘿！
我們一路高歌，我們一路奮戰(zhàn)，我們一路“收獲”，此時此刻，請偉大的神賜予我們神圣的語詞，這個語詞在地球人的眼里是一種具有威脅力和power的代表！
噔噔噔噔！
那就是“執(zhí)、法、城、管”！
問你聽到怕不怕？
嘿嘿……
嗯，正經(jīng)點。一支二十多個人的治安隊伍硬是讓所有店鋪老板聞風(fēng)喪膽，靠西邊的得到風(fēng)聲后馬上搞得一干二凈甚至連鋪門都關(guān)了……
隊長們無比郁悶，放下手中捧著的西瓜，走到一個角落里。
那里堆放著一袋袋用蛇皮袋裝好的瓶瓶罐罐……
而我看到平時清潔的那位大叔就站在遠(yuǎn)處的店鋪里，握緊拳頭，緊張的看著這邊。
隊長一揮手，一群土匪立即將這里清空，裝滿了電動三輪車，在大叔的咬牙切齒中離去……
路過大叔身邊時，我眼里沒帶一絲感情……
電動三輪車直接開到廢品回收站，一群人在等著回收站的老板付款。
“隊長辛苦了，一共是七十塊錢！”老板膽戰(zhàn)心驚，兢兢赫赫的陪笑道。
“70塊錢？你開玩笑吧？這么多瓶罐隨便一袋就不止70了，你再說一遍？”
隊長話音剛落，身后一群人同時踏步上去將老板圍在了中間……
最終，我拿到了10塊錢，每個隊員都一樣，除了隊長，自己拿了20塊……
包括3個隊長一共24個人，你自己算算廢品回收站的老板掏出了多少，呵呵！
而那位大叔，日日夜夜的把小區(qū)的衛(wèi)生搞得干干凈凈，辛辛苦苦地存了三個月的廢品，連掙扎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沒了。
幾分鐘的事，他一切的辛苦努力，都沒了。
換來了我這位路人的一包10塊錢的煙，而我，什么事都不用做，僅僅跟在后面，從東邊轉(zhuǎn)到了西邊而已……
這一天，大家上班都在大口大口的吃著西瓜，酸奶，還有花生和著。
陽光很猛，即使西瓜是冰涼的，我的心肝卻在蒸爐里一塊一塊的蒸著，慢慢蒸干了血液，最后變成了一塊腐肉……
我變得不再感嘆人生了，我的大腦已經(jīng)麻木，我嗜血的爪牙已經(jīng)急不可耐，我已經(jīng)想加入到土匪的隊伍里！
因為我真的好恨，有時候想，既然不能保護(hù)他們，與其讓他們飽受折磨，不如給他們一個痛快！
我開始瘋狂的抓貼廣告、派傳單的，瘋狂的把他們趕出小區(qū)，瘋狂的打電話叫車主把車開走，瘋狂的買水買飲料喝，然后把瓶子扔到那個角落邊……
我的心雖然麻木了，但我的身體每天都在痛，那是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痛，沒法呼吸，甚至每天夜里都會做噩夢，夢到派單的四個男孩女孩渾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求救……夢到一群商鋪的老板面目猙獰地拿著西瓜刀追著我砍，從東邊砍到西邊……還夢到大叔凄涼地蹲在角落里抽泣，身后是一群拿著棍子在狂笑的治安服……
兩個月過去了，天氣開始逐漸變冷。
秋天，來了。
萬木開始落葉，河水變得渾濁，鳥兒不再歌唱，到處都是枯黃的世界。
我每天依然在發(fā)著瘋，拼命的做著令土匪們反感的事，最近我好幾次發(fā)現(xiàn)隊長們在調(diào)查著什么，好像他們把注意力放到了我身上，連郭兄也聞到了一些東西，漸漸地和我疏遠(yuǎn)。
我開始覺得，不能再放派單的走了，不能打電話通知車主了，扔瓶罐應(yīng)該還可以……
但我的手腳不受大腦控制，就算是大腦也飽受煎熬，因為每天晚上還是活在噩夢里。
我的身體越來越瘦弱了，瘦弱到連飯都不想吃了，煙癮卻更大了，一根接著一根，一口接著一口，噴出來的煙霧能熏死小區(qū)的蚊子……
而更嚴(yán)重的是，土匪們好久沒收獲了，沒水沒煙沒油水，他們開始變得暴躁如狂，他們開始敏感，他們開始活動了……
終于，他們親眼看見了我放走了一個派單的，然后他們憤怒了，他們把我孱弱的尸體拖到大叔堆放廢品的角落，狠狠的打，狠狠的踢，狠狠的揍……
在他們的世界里，“叛徒”是絕對不允許出現(xiàn)的，也是最為憎恨的！
叛徒，也是沒有好下場的……
都是小混混出身，身體強壯，手腳有力，我是最弱的土匪崽子，不消幾拳，我就趴下了，渾身是血，眼里，鼻子里，口里……把土匪們嚇壞了，他們沒想到崽子弱到這種程度，看到我有氣出沒氣進(jìn)像條死狗的一動不動，踩了幾腳確定是暈過去了才趕緊叫救護(hù)車……
把我送上了救護(hù)車他們就把我炒了，并且沒有付給我一分錢醫(yī)藥費，我的工資全部搭在了急救室中。
兩天后，醫(yī)院把我趕了出來，因為沒錢付住院費和化療費了……
我穿著一身單薄的衣服站在紅綠燈旁，很冷很冷。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深秋了，冷風(fēng)羞澀，透骨徹涼。
兜里剩下一百塊錢，我苦笑著，拿著一張醫(yī)療診斷書就這么在紅綠燈旁站了一天，我想再看看這個世界，我想記住這個世界……
醫(yī)療診斷書上寫著的是——
肺癌……
晚期……
我要感謝毆打我的土匪們，沒有你們，我還不知道原來自己還剩下一個月的命呢！
最多一個月嗎？醫(yī)生，太長了，一個月我都可以轉(zhuǎn)地球一圈了，呵呵……
我沒有回胖子陳的租房，我已經(jīng)虧欠這位老朋友太多了，不能再讓他擔(dān)心了，電視劇里，患絕癥的人如果再與親人朋友接觸，最后不都是苦的苦，哭的哭，傷心的傷心么？所以我不會那么傻，本來孤身一人，當(dāng)應(yīng)孤身離去……
胖子陳，我欠他的債，恐怕要下輩子才能還了。
但是，爸爸，媽媽，我欠著你們的債，又該怎么還呢？
我跪著哭泣，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近段日子以來，胸口疼、全身痛的原因，原來是肺癌中你在作祟?。?br/>
哈哈，值得慶幸的是，我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肺癌兄的，父母沒知道，我想讓他們永遠(yuǎn)不知道……
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天底下的父親都是心里愛孩子嘴里罵孩子的，所以，我和他說話容易，不矯情，我怕一聽媽媽的聲音就哭，那樣就暴露了。
嘟嘟——
“嗯，來電話啦？”
和家里一樣的簡潔，渾厚的聲音。
“是的，媽身體怎么樣了？”我拿著手機聊著，被路口刮來的冷風(fēng)吹得臉蛋生痛，只好離開紅綠燈往橋底慢慢走去。
“你媽的事你自己不會問她嗎？”父親疑惑的問道，沉默了一會又加了句“嗯，她沒什么大毛病，就是最近天氣冷了，有點咳嗽。”
我想起了母親是有風(fēng)濕骨痛的，想起自己的無能，眼眶又忍不住紅了。
“爸，你照顧好媽，我……我打算去一趟國外……”我編了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理由。
但除了這個理由，根本就沒有更適合的理由。
因為，只有讓他們以為我還在國外，才不會發(fā)現(xiàn)我以后的消失……
“出國？”父親可能已經(jīng)皺了眉頭吧，我猜想。
“嗯”。
“無端端的出什么國？你不要告訴我你出什么事了？”我從父親的語氣中聽出了急的意思。
我苦笑，和老一輩人打交道沒那么容易的。
我知道，這個關(guān)鍵時候越要冷靜，才不露出端倪。
“爸，你知道兒子是什么人，膽子小沒啥大理想的能搞出什么事？放心吧，我工作有點累，想去國外轉(zhuǎn)一圈，很快就回來的?！蔽艺Z氣中聽不出一絲瑕疵，況且父親從小就知道我的性格，懦弱怕事，會以為我是真的出國散心。
“好吧，你也是成年人了，以后自己的路自己走，注意安全，媽這邊我會照顧的，有啥事你記得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我們?！备赣H這次多嘮叨了幾句，估計是心里擔(dān)心了。
我突然冒出這么個荒唐的想法，一時間難以理解也是當(dāng)然的。我相信換成母親，一定會反對的。
她會說“出國做什么，有啥事回家唄”之類的話，天下父母就這樣，父親想兒子走的更遠(yuǎn)，母親想兒子一輩子在身邊……
如果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兒女一輩子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活著。
活著……
活著……
活著……
而我，恐怕做不到了。
又和老父親聊了些家常，就像平時打電話回家一樣磕叨，說了好久好久，不知怎么，仿佛我們之間都舍不得掛掉電話，好像有一種冥冥中的感應(yīng)。
好像都感覺到要是一掛，就再也沒機會了……
最后，還是我掛的電話，因為我聽到那頭母親干農(nóng)活回來放鋤頭的聲音了。
我急忙擦干眼淚，裝作很急的對父親說我要登機了，不說了，掛了。
然后，就掛了。
我的手，是顫抖著把手機關(guān)了，扔進(jìn)河了的。
一個人在臭烘烘的橋底下，埋頭痛哭。
爸，媽，再見了……
兒子不孝，未能伺候二位終老。
你們，就當(dāng)是養(yǎng)了頭賠買賣的畜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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