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鳳嬌？”趙夫人問道，“你調(diào)戲她了？”

    “我沒有?！壁w衡捶著桌子，“是我先喜歡她的，她哥王天賜總跟我們混在一起，見過她許多次，自打頭一眼瞧見，我就喜歡上了，漂亮，爽利，我給她起了個外號，城西小辣椒。我總想著，她就是辣死我，我也心甘情愿。我不該在京城貪玩兒，我該早些回來上門提親，沒想到高升先下手了，白白便宜了他?！?br/>
    趙衡捶胸頓足，連喊了幾聲小辣椒，鳳嬌氣得直咬牙，高升怎么沒打死你？

    又是啪得一聲，趙夫人罵道：“都說了不要去惹高家，鳳嬌如今是高家少奶奶了，你還一口一個小辣椒得在這兒嚎。”

    “那天回來在萬花樓聽李大富一說，我就急了，我說小辣椒是我的，怎么能嫁給他？他沖進來就打我。旁邊那幾個人就看著，連個勸架的都沒有，什么朋友啊這都是？”趙衡抱怨。

    “什么朋友？酒肉朋友，狐朋狗友?！壁w夫人咬牙道，“以后離他們遠些?！?br/>
    隔壁母子兩個還在打嘴仗，鳳嬌靠墻坐著發(fā)呆，怎么會是為了我？

    徐掌柜進來的時候，瞧見她奇怪問道：“怎么坐地上去了？”

    鳳嬌深吸一口氣起身笑道：“您老人家來得也太慢了，我等得都快睡著了?！?br/>
    “靠著墻睡？在家靠娘出門靠墻？”徐掌柜笑瞇瞇坐下。

    飯菜下肚吃得半飽，鳳嬌招呼伙計將上次剩的酒拿來，徐掌柜一瞧直了眼睛：“醉仙樓的佳釀？今日竟有這等口福?！?br/>
    鳳嬌為他斟了酒，灌幾盞迷魂湯下去，看徐掌柜熏熏然，笑著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來笑道：“水晶做的單照鏡，送給您?！?br/>
    徐掌柜接過去瞧著慢慢沉了臉色：“大掌柜的意思，是嫌我老了。”

    “才不是?！兵P嬌揪揪他袖子，“您店里新來的那個小伙計，那個叫水旺的，說您有一摞寫錯的賬頁?！?br/>
    徐掌柜一臉緊張瞧著她，鳳嬌笑道：“上些年紀眼睛都要花的，我祖父在時總說，花不花四十八，說管賬的人呢最怕眼花，漏一行竄一行的，查對起來費時費力，四十七壽辰的時候，就把單照鏡備好了，每日都用。說來也奇怪，祖父直到去世，眼睛也沒花。我想著，這單照鏡不光能讓人看得清，還能避免壞了眼睛?！?br/>
    “果真？”徐掌柜將單照鏡舉在眼前瞧著鳳嬌，“太清楚了，丫頭，你是雙眼皮啊，一直以為是單眼皮。”

    鳳嬌探過身子奪了過來：“您既不要，我就回去給我祖母，有了這個，我祖母又能繡花了。這可是波斯國來的，做工精良，富陽城找不到第二個?！?br/>
    嗖得一下，徐掌柜又奪了回去：“不要白不要?！?br/>
    一邊說一邊飛快裝入錦盒放進袖筒還拍了一拍，鳳嬌瞧著直笑，又陪他喝兩盞酒說道：“水旺性子木訥不夠機靈，有幾名老主顧跟我抱怨，說這孩子無禮，氣得他們都不想去鋪子里了?！?br/>
    “我知道。”徐掌柜嘆口氣，“老妻的親戚，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怕他不學好，讓我給他個差事做，也有口飯吃。我沒別的能耐，就讓他到鋪子里來了。想教教他，誰想爛泥扶不上墻，沒少頂撞我。”

    “我求了玉郎，說是田莊顧掌柜那兒有差事做?！兵P嬌試探道。

    “那敢情好?！毙煺乒袢玑屩刎?，“顧掌柜我知道，他那兒好多干活的都蹲過大獄，照樣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他既答應(yīng)了，就讓水旺去?！?br/>
    跟老頭兒說通了，鳳嬌也如釋重負。舉起酒壇子道：“既然您喜歡，這剩下的酒送給您喝，只可小酌不可貪杯?？赡茏龅?？”

    “能做到能做到?！毙煺乒耦^點得雞啄米一般，一把將酒壇搶過去，晃了晃說道，“只剩下不到半壇子了，今日不能再喝了?！?br/>
    鳳嬌笑著起身：“那就趕緊抱了酒壇子回去?！?br/>
    出來目送徐掌柜上了轎子，抬眸瞧見萬花樓燈火通明，一層一層瞧上去，最上面那層，最里面一個房間，也亮著燈。

    他還在嗎？還沒有回家？

    正看著的時候，那房里的燈光突然熄了，心尖沒由來一顫，黑燈瞎火的，他要做什么？那殷黎是不是也在？順著往隔壁看去，但見窗戶透出一片輕綠。

    喚一聲秋草道，回去吧，不坐轎子，就走回去。

    剛過街角，身后有人喊聲鳳嬌。

    轉(zhuǎn)身看去，他從燈影里走了過來：“一起回去吧?！?br/>
    鳳嬌嗯一聲:”少爺今日晚了些?！?br/>
    “知道你在街對面，等了你一會兒?！彼f得隨意。

    鳳嬌又嗯一聲，心里張著的那根弦繃得一聲松了下來。沉吟片刻問道：“我有個綽號，少爺可知道嗎？”

    側(cè)過臉看他搖頭，輕笑道：“城西小辣椒，少爺可聽說過？”

    “頭一次聽到，倒是貼切?！彼脑捯衾飵е┐蛉?。

    他說得輕松，沒有絲毫的猶豫，鳳嬌咬一下唇猛然頓住腳步，高升見狀也停住，不防她身子一扭，臉沖著臉逼問過來：“你打趙衡，是為了我嗎？”

    她的口氣兇巴巴的，高升忙后退一步：“你，聽說了什么？”

    “剛剛趙衡和趙夫人就在隔壁，他跟他娘哭訴，我都聽得清楚?！兵P嬌看著他，燈影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高升慢慢說道：“是，他對你出言不遜，我就打了他?！?br/>
    “剛剛為什么不認？”她窮追不舍，“你一直，也沒有認?！?br/>
    “都以為是因為殷黎，那就說是因為殷黎，我不想多事?！备呱Z氣很平淡，又解釋了一句，“我的娘子，我總要護著的?！?br/>
    鳳嬌抿了唇?jīng)]再說話，徑直向前邁動腳步，越走越快，高升追了上來：“天黑，路又不平，你倒是慢些?！?br/>
    于是慢了下來，卻是越走越慢，往前邁每一步都在遲疑。很少見她有心事的樣子，高升有些好笑，問道：“家中有什么麻煩？”

    看她搖頭，又道：“沒有說動徐掌柜？”

    “那個老頭兒并不難哄?！兵P嬌咬了咬唇，“只是，把剩下的醉仙釀都給他了?！?br/>
    “我本想著再帶你去……”高升遺憾著，“給了就給了，只是你好象有心事?！?br/>
    鳳嬌恍然一驚，兩手拍著臉回過神：“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只是，只是在想賀橋，五年前賀橋垮塌的時候，我爹和哥哥都曾跳下江水救人，哥哥還凍得病了一場，祖母燒了一大鍋熱茶，打發(fā)我和鳳喜到江邊給大家倒茶?！?br/>
    “岳母拿出幾大包厚衣裳，給落水濕透的人換，還拿了許多床棉被?！备呱f著抿一下唇。

    “你當時也在？肯定跳下水救人去了?！兵P嬌瞧著他。

    “是，我水性好，回去也沒生病?！彼卮鸬美碇睔鈮?。

    “那，你有沒有喝過我們家的茶？換過我們家的衣裳？”鳳嬌笑問。

    “不記得了?！备呱D了一下，飛快說道。

    鳳嬌哦了一聲：“賀橋垮塌后每次路過總想，為什么還沒修好？過江繞遠，挺不方便的。再后來賀橋又起，橫跨在江面上，比之前那座更美，成為富陽一景，人稱賀橋流虹?！?br/>
    “趙縣令說的？”高升搖搖頭，“看來不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他家夫人便沒完沒了?！?br/>
    “常常路過賀橋，卻沒想過為什么叫賀橋，更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多虧了趙大人，我才知道少爺?shù)哪苣捅任蚁氲靡蟮枚?。“鳳嬌笑笑，“我還在想，少爺是怎么成為知州大人的座上賓的？難不成，知州大人家里也有一個待嫁的女兒？”

    鳳嬌只是想到昨日高夫人曾屬意袁縣令之女，是以隨口一說，高升卻有些緊張，忙忙解釋道：“沒有沒有，你想那兒去了，賀橋垮塌加上有人死傷，我十分氣惱，當時剛?cè)未笳乒癫痪?，一心等著州府處置袁縣令，誰知等來等去，他頭上的烏紗帽戴得穩(wěn)穩(wěn)得，并且又腆著臉跟我要銀子，說是要再建一座寺院，這樣的人怎么能留？我去州府找先生打聽，說知州大人正直，不會縱容包庇屬下，就讓先生引薦到了大人府上，我聽說大人喜歡草書，初次見面的時候，送了《平安三帖》，見面后相談甚歡，去了幾次就有了些交情?！?br/>
    鳳嬌不懂就問：“那平安三帖是字帖嗎？是不是很貴重？“

    “若是原本，價值連城。一來我沒有，就算有，大人是廉官，不會收還會討厭我。我就厚著臉皮拿了我臨摹的過去，說是向大人討教。大人說我寫得比他的好?！备呱Z氣平淡，聽不出高興與不高興。

    鳳嬌扭頭看著他，他的眼眸清亮，燦若星辰，神情篤定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

    抬起頭仰望著富陽城城墻的輪廓：“從那時起，少爺便認為富陽城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