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fā)生在銀月城。
銀月城是西洛的王都,位于西洛東部的崇山之中。西洛氣候干燥,沙漠眾多,城市大都依綠洲、內(nèi)陸湖泊、高山湖泊而建。銀月城三面環(huán)山,冰山融水匯聚于高山山麓間,形成了一個弦月型湖泊,湖水深不見底又平靜如鏡,光線射于雪山之上投影到湖中,使湖面隱約泛銀,故稱銀月湖,銀月城也因此得名。
銀月城的建筑皆沿湖而建,南面依山靠水的是皇宮,東面的扇形沖積區(qū)是權(quán)貴聚居地,南面亂石叢生房屋低矮的是平民區(qū),西面依山而下錯落有致的是各司的辦公之處,故事就發(fā)生在其中一司的庫房內(nèi)。
庫房是存放各司案卷檔案的地方,大都建在地勢高處,周身由夯土圍成,僅留一些碗口大的通風(fēng)口。內(nèi)部昏暗陰冷,基本不透風(fēng),常年在此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會落下些毛病。
庫房二層的一角席地擺著個小案臺,上面點著盞油燈,昏暗的油燈下,一個面如冠玉身著錦衣的青年單手支頭懶散倚在案臺邊,另一只手拿著支筆,有下沒一下地劃著。
青年的旁邊靠墻的位置,一人屈膝窩坐著,身形單薄,看不出真實歲數(shù),穿著一件灰色紗衣,外套一件黑色麻布羊皮小襖,頭戴灰色紗巾,紗巾包得嚴(yán)實,看不清他的容貌,手里拿著塊圓餅,細(xì)嚼慢咽地吃著。
錦衣青年看了眼灰衣男子,故意轉(zhuǎn)了下筆,將墨汁滴到了謄寫完畢的目錄上,又裝作無心之失般出聲:“哎呦!完了完了!白寫了!”
灰衣男子毫不在意,專心致志的吃著餅。
錦衣青年好看的眉皺上了,頗為不爽的丟了筆,撕了紙:“不寫了!什么玩意?通篇下來就那么幾個字,壹貳叁肆伍陸柒捌玖拾天地人字!”
灰衣男子依舊不在乎,依舊專心致志的吃著餅,他是庫房的令史,負(fù)責(zé)案卷檔案的編號入檔,每天自然就只面對這些字。
錦衣青年的面色沉了下來,氣沖沖走到灰衣男子跟前,搶走了他手里的餅,往地上一丟,怒道:“就知道吃?”
灰衣男子維持著拿餅的手勢,過了好一會才略動了動手指。
錦衣青年往地上一蹲,捏起男子的下巴:“我也沒少虧待你,怎么每次見面都跟饑民似,就知道吃?!?br/>
灰衣男子的頭被迫抬起,這才顯了真容,這是一張相當(dāng)美麗的臉,可惜有形而無神,漂亮的眸子里盡是無動于衷。
錦衣青年捏著下巴的手動了動,想發(fā)難卻又不知怎么了,把手一松挨著灰衣男子坐下了:“我這也算是大老遠(yuǎn)過來看你的,你好歹給點反應(yīng)!”
灰衣男子聞言慢慢收了手,緩緩站起身,往錦衣青年懷里一坐,將略泛白的唇湊了上去,眼神依舊是無動于衷。
錦衣青年嘴上是頗為難過的感嘆了聲,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遲疑,摟緊了就是一陣狂吻,生吞活剝一般,完了戀戀不舍的感嘆:“還是你好!乖巧順從,不給我添麻煩,要是別人都能像你這樣,我陸劍羽的煩心事就能少一半。”
說完陸劍羽又將灰衣男子摁到了地上,上下其手起來。灰衣男子的眼神至始至終都未曾改變,只有真疼及了才會微皺下眉。
他叫林楚,是農(nóng)稅司里的一個令史。
西洛在中央設(shè)丞相和法刑、農(nóng)稅、禮樂、民吏和兵馬五司。各司設(shè)長卿一位,居二品;少卿兩位,居三品;行官五位,五品;令官十位,七品;令史二十,屬吏,無品。
令史是最底層的辦事人員,由各司直接招聘,報民吏司備報,報酬統(tǒng)一發(fā)放到各司,各司按各自的規(guī)定酌情發(fā)放。
雖說是最底層的,但對西洛普通國人而言,這是個挺不錯的職位。門檻低,不需要通過科舉,西洛以武立國,科舉分文舉和武舉,兩者必須同時通過。文舉尚能靠苦讀,武舉沒有天賦是不成的。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安全。
為什么要特別強調(diào)安全?那跟西洛的國情有關(guān)。
西洛以武立國民風(fēng)彪悍,國人多會點拳腳,平常鄰里間的小矛盾,不是靠嘴角分辨,而是靠拳腳,誰打贏了就是誰對。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不會拳腳的人就成社會最底層、最受欺壓的人。當(dāng)上令史就不同了,令史雖為吏,但和官一樣受律法保護,不得隨意對他們動手,違反者會處以重刑。
如此一來,那些非出身權(quán)貴、非富可敵國、天生不能習(xí)武又想安穩(wěn)度日的人就削尖了腦袋往這里頭鉆。這使得令史的價位是年年漲,各司掌權(quán)的都將它看成香餑餑,奇貨可居。
林楚能當(dāng)上這個令史頗有一段因緣。
當(dāng)年他受人惡意陷害被逐出了師門,走投無路的時候救了一位身負(fù)重傷的老商人。商人家境殷實,在銀月城里有著幾個鋪子,他感激林楚的救命之恩,痊愈后帶林楚來銀月城,又因為膝下無子,認(rèn)了林楚當(dāng)兒子。
可惜好景不長,不到一年,商人就去世了。
去世前,商人琢磨著就這樣把鋪子交給林楚不合適,一來只跟了他一年,經(jīng)商的皮毛都沒學(xué)全,很難維持下去;二來民風(fēng)彪悍,他一去肯定會有旁支的親戚上門搶奪家產(chǎn),林楚不會武,搶不過他們;第三……他閱歷深,看得出林楚對這個世間沒太多留戀,他要是作古了,林楚就更不會好好過日子了。
怎么辦呢?
商人想來想去,最后想到自己有個要好的老友,他兒子在農(nóng)稅司當(dāng)行官,看看能不能求著他給林楚謀個令史的位置。
對各司官員來說,能要到個令史的位置都不容易,一旦到手必然獅子大開口,老友的兒子最初不樂意,嫌商人家錢少。后來不知怎么走了運,忽然升為少卿,手里的名額一下子多了兩個,經(jīng)不起老爹的磨就答應(yīng)了,開出來的價幾乎是商人所有的家產(chǎn)。
商人知道這件事要是讓林楚得知必然不答應(yīng),他事先也沒聲張,等臨終的時候才說出口,這個時候該拿走的錢已經(jīng)拿走了,林楚想拒絕也沒用。
林楚有感于商人舐犢情深,無奈答應(yīng),用剩下所有的余錢為商人辦了場風(fēng)光葬禮后就去了農(nóng)稅司報道。哪知進去了才知道,這里面的水深得很,能當(dāng)上令史的都是有錢人,不缺這么點報酬,因而按規(guī)定發(fā)給令史的報酬,到手的只是意思意思,飽腹都難。
不光如此,令史的考核留用權(quán)歸各司掌握,上至長卿,下至行官都有權(quán)開除令史,要想他們不開除你,就得去孝敬他們,孝敬的內(nèi)容不外乎就是錢。林楚幾乎身無分文,自然無錢孝敬,位置也就難保,這也是那位少卿當(dāng)初之所以答應(yīng)的關(guān)鍵原因,人他是收進去了,保不住就是自個的事,白撈一票的事何樂而不為?
林楚見此情形便知自己是待不下去的,一早就做好離開的準(zhǔn)備,不想又橫生事端,不知怎么的他被農(nóng)稅司里的混世魔王陸劍羽給看上了。
陸劍羽出生飛星谷,飛星谷是西洛排名前十的世家,他家主陸文龍的二兒子,正夫人所生,嫡出。
陸文龍行事糊涂又風(fēng)流多情,正夫人因此傷心離世,陸文龍不聞不問,只管在后院與妾室廝混。當(dāng)時尚年幼的陸劍羽恨極了父親的所為,又無人及時勸解他,從此自暴自棄放浪形骸。
陸文龍對此毫不在意,更在繼夫人和小妾的兒子陸續(xù)出生后將陸劍羽打發(fā)去了銀月城,為其在農(nóng)稅司謀了個行官,任其自生自滅。
陸劍羽見此愈加變本加厲桀驁不馴起來,在銀月城、在農(nóng)稅司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禍都敢闖。逼迫欺壓無品小吏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更何況林楚長得實在合他心意。
那時的林楚雖厭世但還有些心性,自然不任陸劍羽擺布,哪知陸劍羽混歸混,手段本事卻不少,摸透林楚的心思變著法子整他,磨去他僅有的心性。
最夸張的一回,陸劍羽的繼母大義凜然的殺上門教訓(xùn)林楚,生生折磨了他七天。陸劍羽一早就知道繼母行為,端坐一邊看戲。等到第七天,繼母失去了耐心,他才帶著法刑司的人趾高氣揚的登門,羅列了一堆罪證送繼母去大獄享了幾天清福,又如視珍寶的將林楚帶了回去,守了一天就不耐煩了,留下一句:“想死就死,反正閻王殿上有他的人?!本驼移渌藦P混了。
那一回的事讓林楚自己都嘲笑自己,都這樣了居然還是茍活了下來,閻王殿的臺階還沒踏上去就被踹了回來。自此林楚的心性被徹底磨完,陸劍羽對他的興趣也淡去了,在別人那煩不勝煩了才會想起他,過來瞅一回做些什么的。
這一回也一樣,陸劍羽完事后自己動手整理好了衣衫,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林楚,難得蹲下為他胡亂整理了下,說了句:“快起來,別著涼!真是的,這么大個人,管自己都管不好?!币娏殖€是沒有反應(yīng),陸劍羽也不說了,丟了張銀票給他,“拿著,好好過日子!”
說完,陸劍羽揚長而去,銀票飄落蓋住了林楚的臉,過了好一會,林楚似乎覺得不舒服才伸手拿開了。
伍佰兩?林楚奇怪,這數(shù)目夠普通人過上十年八年的了,陸劍羽從未給過他這么多錢!
庫房一角忽然發(fā)出輕微聲響,林楚尋聲望去,有人飛快離去,他只看到了那人的鞋子,相當(dāng)?shù)木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