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陵眼見自己被死死圍住，再也顧不上一旁的陳伯固，他仰天長嘯一聲：“小兔崽子們，來得正好，我要你們不得好死！”眼前的陳叔陵如同一只暴狂的野獸，仿佛已陷入瘋癲狀態(tài)，胡亂揮砍著手上大刀，做最后的困獸斗。

    蕭摩訶一聲令下，陳軍聞聲而上，一時間刀光陣陣，殺聲大噪。混亂之中，膽小的陳伯固被圍堵在一個角落里，毫無反抗之下，十余柄長劍齊齊穿透了他的身體。而陳叔陵卻是一口氣斬殺了幾批上前擒拿他的人，生死存亡之際他拼盡全力而戰(zhàn)，刀刀見血奪命。

    不遠處的蕭摩訶冷眼旁觀，他只感陳叔陵已是甕中之鱉，以一種褻玩的眼光打量著處于殺陣中的敗將。不知過了多久，蕭摩訶見陳叔陵力戰(zhàn)不支，已無可觀之態(tài)，于是冷而麻木地抬起手中長矛，狠狠向前一投，正中陳叔陵的心臟。

    陳叔陵張口瞪目，卻已喊不出聲。其身旁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軍士趁勢起劍一揮，只聽“咔嚓”一聲，陳叔陵的頭顱瞬間墜地，足足滾到幾丈開外才停下，猙獰的表情驚得這些久經(jīng)沙場的軍士們也不禁一個寒顫。

    蕭摩訶對著那顆人頭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唯有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泰然。這場混戰(zhàn)從寅時開始，直到巳時伴隨著陳叔陵的人頭落地而終止。事態(tài)平息后，始興王陳叔陵的兒子被盡數(shù)賜死，新安王陳伯固的兒子統(tǒng)統(tǒng)被貶為庶民。

    .

    南陳太建十四年，正月丁巳，太子陳叔寶于太極前殿即皇帝位。

    而后，加封長沙王陳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右衛(wèi)將軍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尊皇后柳氏為皇太后，仍居皇后正殿。同時，立太子妃沈氏為皇后，別居求賢殿。拜保林張氏為貴妃，良娣龔氏為貴嬪。

    .

    正當(dāng)陳朝內(nèi)亂剛剛平息之際，駐扎在江邊的隋軍察覺到了對岸的風(fēng)吹草動，隱約的哀嚎聲和紛白披掛昭示著陳朝定是死了一位重要人物。當(dāng)探兵帶來陳帝駕崩的消息后，隋軍一眾將領(lǐng)皆欣喜萬分，強烈表示要趁此機會渡江平陳。而高颎卻在此時引經(jīng)據(jù)典，以禮不伐喪為名，告誡諸將不可乘人之危，迫使蠢蠢欲動的將領(lǐng)們安定下來，原地待命。

    同一時刻，剛剛即位的陳叔寶自知不敵隋軍，于登基后第二日便遣使求和，并歸還先前攻占的隋地胡墅。楊堅欣然接受了陳國的請和，于二月十五日下令高颎班師回朝。

    *

    *

    伐陳眾將歸朝之日，楊堅于朝堂之上對他們大肆嘉獎，退朝后又獨留下高颎一人密談。此刻，他面帶著欣喜而激動的笑容，走下高臺，同時道：“昭玄??！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朕一定要重重賞你?！?br/>
    高颎淡然一拜：“臣不求賞賜?！?br/>
    楊堅點點頭，轉(zhuǎn)而又說起另外一事：“**卿不在的日子里，朕已和梁主商定好了聯(lián)姻的人選，蕭巋欲將他的三女宜陽公主嫁于晉王為妃?！?br/>
    “恭喜陛下。臣……”高颎聽后拱手道，正猶豫該不該說下去之時，猛地被楊堅打斷。

    楊堅負手走至他身邊，下顎微微揚起，滔滔道：“還有，朕思來想去覺得前朝敗亡，很大的原因在于諸侯衰微，所以我大隋必須以親王轄行臺，專、制地方要害。前些日子，朕已下令置河北道行臺尚書省于并州、河南道行臺尚書省于洛州、西南道行臺尚書省于益州，分別令晉王、秦王、蜀王為尚書令。哦，當(dāng)然，廣兒現(xiàn)在還在京城，待等大婚后再赴任?！闭f到這里他仍未言畢，擺手示意高颎不要插話，同時低下頭思索還有何事想要和其分享。

    高颎卻絲毫不顧楊堅的動作，直直打斷他的沉思，語氣堅定而又平和：“臣聽聞陛下近日又令蘇威兼任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他如今已是身兼五職了，臣……”

    “高颎！”楊堅聽不下去，臉色霎地一黑，憤憤道：“高颎！你難道也像梁毗一樣忌憚蘇威權(quán)重而要彈劾他嗎？”狠狠地瞪著高颎，楊堅又刻意加重語氣：“朕已說過，蘇威有其不能取代的作用，若沒有他就無人替朕宣揚教化了，即使才辯無雙的楊素也無法與之匹敵！同樣，蘇威若是沒遇到朕，他的才能也無以施展，你們?nèi)羰且肛?zé)蘇威專權(quán)，那么就是要指責(zé)朕遣任職位有失！”

    高颎見楊堅發(fā)怒，卻仍是不慌不忙，從容對之：“陛下息怒，臣并不是要彈劾蘇威。臣深深感受到了他對陛下的重要意義，臣覺得以其才智，堪任我朝首相。所以臣希望能讓職于蘇威，還請陛下成全?！?br/>
    “哦？”楊堅目中閃著驚訝的神色，他緩了緩激憤的情緒，卻仍是皺著眉頭，半晌后才緩慢又陰冷地道了句：“既然如此，朕就準你除去仆射一職，退下！”

    .

    這日夜晚，勞累了一天的楊堅在寢宮偏殿查看公文，無心睡眠。獨孤皇后久久不見楊堅回寢室休息，于是深夜中挑燈趕到小書房內(nèi)一探究竟。她見夫君愁容滿面，放好宮燈后輕輕走到他身邊，輕聲緩語道：“夜深了，陛下可要注意身體??！”

    楊堅微微抬頭，正好迎上獨孤皇后飽含著關(guān)切的眼神，他心中微微一顫，滿是憐惜地拉過夫人的手：“怎么還沒睡？不是說過了嗎，不用等我，夫人啊，你早些歇息吧?！?br/>
    “夫君滿腹心事，臣妾怎能一個人安寢？”獨孤皇后微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而抽身走到楊堅背后，替他理了理滿是褶皺的外衣，又輕輕**著他的肩膀。

    楊堅仰首深深地吸了口氣，享受了片刻舒適的按摩后，慢悠悠地抬起手拍了拍夫人的胳膊，示意她停下，轉(zhuǎn)而又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眉頭微鎖的楊堅一言不發(fā)，將手中的公文遞予獨孤皇后，緩緩地說了句：“你看看……”

    獨孤皇后一臉疑惑，接過文書后草草過目一眼，她嘴角輕顫，抬起頭凝視著身邊的楊堅，說道：“于仲文此封書信可謂斟字酌句啊，這字字含淚、句句動情，任誰看了也是要動容的！”

    楊堅稍加沉默，昏黃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更顯倦容滿面。片刻后，他輕輕側(cè)了側(cè)身子，點頭道：“夫人啊，我又怎會不知次武的忠心！想當(dāng)初他寧死不降，妻子兒女皆被尉遲迥殺害，只得他孤身一人突破重圍歸來，還是我親自將其扶入內(nèi)室的呢！后來，他又不顧傷痛，請命去追擊尉遲迥殘軍，最終將東郡收復(fù)。這些我都看在眼里的，有勇有謀之外，更是忠肝義膽啊！”說到激動處，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眼中隱隱帶著異樣光彩，負手于桌案前來回踱步，同時看著獨孤皇后，堅定地說：“不僅如此，連他二叔于翼、三叔于義、五叔于智、兄長于顗個個都是平定三方叛亂的功臣，這些不用次武強調(diào)，我也心中有數(shù)。我若不是念在于氏一門忠烈，也不會封于翼為太尉了。但是——”說到這里，楊堅的話戛然而止，他輕輕嘆了口氣，以一種低沉的口吻道：“夫人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慮呢？”

    獨孤皇后直直望著楊堅良久，才默然地輕輕點頭，嘴邊隱隱浮現(xiàn)出一抹溫暖的笑靨：“我當(dāng)然清楚夫君的想法，新朝建立以來，真正受夫君重用的都是相府舊臣，你是想抑制前朝的勛貴武將，也只有這樣才能加強皇權(quán)，才能開辟我大隋統(tǒng)一繁榮的新局面。不過，這不受重用的，發(fā)些牢騷，也是人之常情……”

    聽到這里楊堅擺手制止了夫人的話，插話道：“有些人是不被重用而心生怨念，有些人則是心中不服而別有異志！鄭譯、劉昉那些諂媚小人暫且倒不為懼，但那些名門貴族可都是根基深厚，又互相攀附結(jié)黨，即使沒有異心，但其中的權(quán)力交織也不得不深慮。于翼身為太尉，被人舉告，我也只能將其關(guān)押，審查后再做決斷。”

    獨孤皇后將手中文書合上，穩(wěn)穩(wěn)送回楊堅掌中，淡淡地說道：“可是夫君還是被于仲文的書信感動了，不是嗎？既然夫君相信于氏一門的忠誠，就姑且放他們一馬吧！其實，新君培養(yǎng)新貴，想建立自己的統(tǒng)治中心本就是常情，歷朝歷代都是這樣，只是奈何這關(guān)中貴族的影響確實是深遠，要瓦解他們絕非一朝一夕。臣妾覺得眼下還是盡量安撫他們?yōu)樯喜?，尤其李穆、于翼、竇熾等三公、三師和幾位上柱國。若真的有人不知好歹，再嚴厲處罰，以儆效尤?！?br/>
    聽了這番話，楊堅頓時眉舒目展，微微一笑，伸手將獨孤皇后拉起到身邊，摟著她的肩膀，抒懷道：“夫人啊，我也是這么想的，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演變成流血鎮(zhèn)壓，但愿他們都能明白我的心意?！?br/>
    獨孤皇后拍了拍楊堅的胸口，滿眼溫柔，情意綿綿地笑著說：“夫君，現(xiàn)在可以舒心地睡覺去了吧！”

    楊堅轉(zhuǎn)頭望了眼案前的公文，但又不忍拂皇后之意，輕輕點了點頭，笑著與獨孤皇后執(zhí)手而行。剛踏出書房大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轉(zhuǎn)而對獨孤皇后道：“唉，可是這里還有一事，我很是苦惱?！?br/>
    “嗯？”獨孤皇后側(cè)耳傾聽，楊堅撇著嘴嘟囔了句：“高颎今日竟然向我請辭，說要讓位于蘇威，這不是添亂嘛！”

    獨孤皇后聽罷哈哈大笑，伸出手輕輕在楊堅胸口一戳，溫聲道：“那高颎是不是因為夫君對蘇威太過器重，而心生妒意了??！過幾天，你好好跟他談?wù)劊氘?dāng)初他可是說過不辭滅族也要輔佐夫君的，怎會輕易就隱退了呢！”

    楊堅默默點頭不語，暗自將夫人的手攥得更緊。二人邁著穩(wěn)實的步子，漸行漸遠……

    .

    幾日后，一個云淡風(fēng)輕、暖陽和煦的下午。楊堅于宮中花園的閑庭一角，擺上美酒與精致的宮中小點，獨召高颎覲見?？諝庵袕浡⑽⒌木葡闩c鮮美瓜果的沁甜，微風(fēng)拂面，怡人醉心。高颎初到之時還帶著些拘謹，與楊堅把酒而話了好一陣，他才漸漸緩和。直至酒過三巡后，二人不時相對而笑，仿若相知相扶多年的老友一樣。

    喝著喝著，楊堅突然親自為高颎斟上一杯，誠懇地看著他，說：“昭玄??！想當(dāng)初平定尉遲迥時，前方軍心動搖，朕欲派監(jiān)軍前去安撫，其他人都是再三推脫，只有你主動請命，這才令諸將齊心，最終將亂賊剿滅。這次與陳國的抗擊中，也是多虧有你在，才勸阻住將士們，沒有草率南渡。昭玄，你的汗馬功勞朕永遠都會記得！”

    高颎眼里瞬間劃過一絲暖色，眼簾忍不住連顫了幾下，但他仍穩(wěn)定情緒，執(zhí)起小盅道：“陛下言重了，區(qū)區(qū)小事令陛下掛心，臣不敢當(dāng)?！蓖瑫r，仰脖將滿滿一杯清酒暢快地一飲而盡。

    楊堅搖搖頭，含著笑又親自為高颎斟酒，嘆息道：“昭玄，你不在的這幾日，朕有如少了一只臂膀，甚是不便，不如你還是回來幫朕分憂吧！”說到這里，見高颎正要開口推辭，忙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察覺到高颎微微蹙眉，他也不以為意，繼續(xù)說著：“昭玄，朕之前就有說過，蘇威確實是經(jīng)世之才、不可多得，但他是由你舉薦的，能舉薦賢才之人更是才德兼?zhèn)?，朕怎能讓你辭官回家呢！你和他就是朕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啊！朕不會因為有了他就輕視了你啊！”

    聽了這一番話，高颎竟顧不得依禮接下楊堅的酒，他激動地起身，速速整理衣裝，鄭重地向楊堅拱手行了一禮，認真道：“陛下多慮了，臣并不是因你寵信蘇威，而意氣用事、辭官不做?！蔽⑽ⅹq豫，他帶著倔強的神色說道：“其實，臣的身份家世在朝中并不算深厚，皆因有陛下器重才位居高位。但這高位太易招致旁人妒忌，臣自覺不堪重任，才想退位讓賢！”

    楊堅一笑，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為了躲避權(quán)勢！昭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當(dāng)初你可是說過不辭滅族也要助朕的！”突然，他狠狠一拍小案，抬起頭怒視高颎，但佯裝之意清楚地寫在了臉上。

    高颎一驚，跪地不起，他的頭深埋在地上，顫顫地說：“陛下，臣惶恐——臣……臣是見陛下大業(yè)已成，新朝諸事穩(wěn)定，才……”

    楊堅不等高颎把話說完，直接走到他身邊伸出雙臂將他扶起。輕輕拍了拍高颎的肩膀，楊堅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還有許多大事沒有完成，突厥還未歸附，陳國還未平定，怎能算大業(yè)已成！獨孤——”

    突然聽到這個稱呼，高颎一愣，此時此刻，從楊堅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種真摯的感情，他輕輕吸了口氣，只聽楊堅繼續(xù)加重語氣道，“你因是皇后父親的幕僚，而曾被賜姓獨孤，獨孤將軍被迫害致死后，手下眾人皆投奔他人，只有你仍對獨孤家竭忠盡智。朕雖然下令，讓被賜姓者都改回原姓，但對你例外，以后朕就喚你獨孤。獨孤，你是朕共歷生死的兄弟，朕不能沒有你！”

    高颎心底涌出一股暖意，他的嘴角忍不住顫抖著：“臣得陛下如此厚**，死生無憾！之前臣只顧著明哲保身，竟辜負了陛下，從今以后臣定不會再輕言離去?！?br/>
    楊堅雙目含笑，拉起高颎的手不住地輕拍著道：“好，好——以后你要和蘇威齊心合力輔助朕！還有你不必擔(dān)心，朕會想辦法安撫那些高門貴族，如若他們?nèi)愿覍δ阌挟愖h，那么就不能怪朕不留情面。即使得罪他們，朕也會保你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