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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住的山洞并不是一個鐘乳洞,洞頂上沒有倒掛下來的仿佛野獸獠牙的鐘乳,實際上洞頂是個向上凸起的尖,也不知道這個山洞當(dāng)初是怎么形成的。獵星指的一個稍微凹進去的地方,在靠內(nèi)的斜向上那條線上。
因為靠里,煙應(yīng)該是熏不著,因為凹進去那么相對來講,蜂巢也更容易著力吧?
“挺好。”白銳話音剛落,就覺得一道紅線在他眼前滑了過去,低頭一看,果然傻白已經(jīng)不在他手上了。
看來傻白的變化不只是外表上的,它的速度夠快,而且飛起來沒有蜜蜂的嗡嗡聲,反而是寂靜無聲。
那個小紅點落在了凹處,要還是前世白銳,那雙近視眼據(jù)對是看不見這個小東西的。現(xiàn)在,白銳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傻白,它的筑巢,將會是白銳積蓄力量的開始。
拿出蟲笛,雖然沒有系統(tǒng)的指示,但白銳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給自家的本命蠱加一把力氣。笛音傳出,說不上婉轉(zhuǎn)動聽,但也算是一板一眼,沉穩(wěn)平順,白銳演奏的乃是他所知五音中的撫音,現(xiàn)在拿來給傻白加油助威。紫色的蠱霧漸漸從蟲笛里溢出,化作一道直線,直接向上飄到傻白筑巢的洞頂處,卻并不散開,而是漸漸聚攏,包裹住了傻白所在的位置。
他的笛音一起,在洞里玩耍的小狗就被照顧它們的母犬叼起,當(dāng)他的笛音停止,洞里已經(jīng)只剩下白銳和獵星了。
“你吹給它的氣,和吹給我們的,不同嗎?”
白銳正直勾勾的看著那團蠱霧——太像棉花糖了,白銳原本是不愛吃糖的,卻沒想到也有被棉花糖勾引得口水嘩啦的一天。所以這回答獵星的問題,白銳的反應(yīng)就慢了一拍:“嗯,不同,我吹給它們的是養(yǎng)料,吹你們的是療傷的。”一邊說,他一邊扭頭看著獵星。
他的蠱霧能夠使得毒蟲蛻變,傻白最開始的時候缺胳膊少腿的,脖子都斷掉一半,也都長回來了??墒窃趯θ松蠀s達不到一樣的效果。獵星的腿,只能借助那難看的假肢了。
獵星眨眨眼,覺得白銳的眼神很怪:“你渴嗎?”
“有點?!笨傆X得前后兩句話的進展怪怪的,難道獵星只是特意和他找話題說話?
獵星轉(zhuǎn)身已經(jīng)去給他舀水可,白銳端著杯子喝水,他就在邊上用極為專注的眼神看著,弄得白銳喝完水反而覺得更渴了。
咳嗽了兩聲,白銳問:“怎么了?”
被他提問,獵星此刻的表情看起來很苦惱。二哈媽媽們叼著自家的毛團回來了,它們貌似對頭頂上的那一團很忌憚,趴下來的時候特意空出了正下方的空間,毛團們玩鬧的時候如果進入了那空出來的地方,也會立刻被叼回來。
倆人傻站在一堆二哈中間,小毛團們在他們周圍滾來滾去,還有一只去啃獵星的假肢磨牙,然后被媽媽叼開。就在白銳忍不住要離開的時候,獵星總算是想通了,他示意白銳坐下:“黑爸和果爸曾經(jīng)帶著我離開過。”
“離開?”
“對,離開部落的范圍,尋找其它安全的地方。那是我們離開部落的第二年,我的身體已經(jīng)好了,他們背著我,我們走了很遠(yuǎn),但最后只能回來。”
“為什么?”
“獵部落附近還有兩個部落,一個叫蓉,一個叫茅,他們不敢收留黑爸和果爸。我們是朝著山巖部落走,但是太多危險了,最終黑爸和果爸只能退回來,繼續(xù)在這里生活?!?br/>
“蓉部落?茅部落?山巖部落?”獵星很少說這么多話,還是這種敘事性質(zhì)的,講了兩句,反而帶來了更多的疑問,白銳聽得云里霧里的。
“蓉部落會做布,部落里的人總是在做布。茅部落的巫說他們不能狩獵,所以只能靠采集。山巖部落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但每年山巖部落都會派人過來,和這里的三個部落交換。這邊曾經(jīng)也想派人去山巖部落,可是走到半路,人就差不多死光了,戰(zhàn)獸也都受了重傷,只能退回來。”
“就是蓉和茅兩個部落戰(zhàn)斗力不強,必須依附獵,可是為什么山巖部落的人能過來,我們過不去呢?”
“山巖的戰(zhàn)獸是能馱上至少五個人的蜥蜴?!?br/>
能馱上五個人?這是蜥蜴還是恐龍啊,這塊頭得多大,就算是吃素的,這種塊頭的威懾力和碾壓力也夠強了。
如果是這樣的龐然大物才能跨越的區(qū)域,確實他們這邊不夠看的,只有黑爸和果爸兩個,更加不可能了。
“黑爸和果爸問過那些人能不能帶上他們?!?br/>
“結(jié)果呢?”
“果爸說大巫把他們攔下了,大巫說,那些人要把他們帶走,是去做奴隸,不是去做戰(zhàn)士。大巫沒說明白奴隸是什么,可是一定不是好事?!敝劣谡f跟在山巖部落的隊伍后邊偷偷走之類的,白銳都知道原始社會在別人不允許的情況下那么做,是找死的一件事。因為那表示一種挑釁,還有意圖不軌,直接動手宰掉沒商量。
“是果爸讓你來跟我說這些的嗎?”
“不,果爸和黑爸大概以為你回了一趟部落,這些也就都清楚了吧,可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和你說說?!鲍C星拍拍白銳的腦袋,可是他動作忽然一頓,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白銳根本注意獵星的動作,他一直低著頭想事情。
“那你跟我說這些事,猶豫那么半天做什么呢?”既然不是黑爸和果爸不允許的,獵星剛才一副為難不已才下定決心的模樣,可是讓白銳莫名其妙的。
“我就是想半天不知道該怎么開頭?!鲍C星笑得露出滿口白牙。
“……”白銳覺得自己宅男的稱號其實讓給獵星更對,這位比他更宅,“就算走不出去,我也不會回獵部落的?!?br/>
“嗯,不回。這件事,我和黑爸的想法是一樣,我們也不想回去。其實果爸也不想回去,他只是……”獵星皺眉抿唇,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不信任自己,自卑?”
獵星細(xì)想了想這兩個詞的意思,點了點頭:“大概就是這么一個意思。”
獵星說的這些,也算是解開了白銳的部分疑問。而且獵星說得簡單,掐頭去尾沒有主要內(nèi)容。黑爸和果爸都是堅毅果敢的原始漢子,能讓果爸變成現(xiàn)在這樣,當(dāng)初遇到的兇險可想而知。
“不靠部落,我們一樣沒問題?!?br/>
“因為鹿腿它們來了嗎?”
“鹿腿它們自己養(yǎng)自己?!卑卒J搖頭,抬頭向洞頂看去,那團淡紫色棉花糖的霧已經(jīng)只剩下巴掌大的那么一小團了。他站起來,再次吹著蟲笛,送上蠱霧,當(dāng)然是又嚇得剛趴下沒多久的二哈們都跑出去了。
“最后還有一件事。”
“?”
“部落里還是有一些黑爸和果爸的朋友的,不是他們,我們也沒辦法收到你的消息?!?br/>
“不是大巫傳的消息嗎?”
“你覺得大巫能離開部落嗎?”
“我以為是鹿腿送回來……”好吧,是他傻了,想當(dāng)然的以為是二哈送信。但問題是,就算可以寫在皮子上傳遞消息,但部落里文字還沒產(chǎn)生,哪里來的信?白銳笑了起來,“獵星,我知道了。放心吧,恩和仇我都會記得?!彼麑W(xué)不會以德報怨,但以怨報怨,以德報德,還是明白的。
***
一整個白天,白銳沒有停止給傻白輸送蠱霧,到后來二哈都習(xí)慣了,他吹響蟲笛的時候,它們也不朝外跑,鹿腿還因為好奇趴在他身邊聽了一會。它支棱著耳朵,明明擺著一張嚴(yán)肅臉,體型也是高大矯健的,卻為什么越看越二呢?
等到吃第二頓飯,白銳才停止輸送蠱霧,話說,他也已經(jīng)非常習(xí)慣一天吃兩頓了。當(dāng)最后的蠱霧被吸收,那個地方竟然已經(jīng)有了一個拳頭大小的蜂巢,傻白應(yīng)該是在巢里,所以并不見蹤影。
晚上睡覺的時候,白銳總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么窸窸窣窣的聲音。雖然洞里從來也算不上安靜,總有各種各樣的雜音,但這次的不那么一樣。
“怎么了?”果爸問。
白銳不停的重復(fù)坐起來、躺下,翻來覆去半天了。
“好像聽見了刷刷刷的聲音?!卑卒J回答,“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爬?!?br/>
“春天到了,蟲子越來越多了吧。鹿腿它們睡在門口,放心吧。”果爸把白銳摟住,讓他站在自己的胳膊上。
“果爸,沒事,我剛才就是好奇,這就睡了?!卑卒J躺下,刷刷刷的聲音好像更響了,可貌似只在他耳朵里回響,家里其他人,還有狗狗們?nèi)紱]有反應(yīng)。白銳改側(cè)躺成平躺,略微昂著頭,看向那個一點動靜都沒有的小蜂巢。看著看著,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
“獵黑!獵果!……回來!……跟我們走!”
白銳記得今天黑爸和果爸是要出去狩獵的,結(jié)果一睜眼,發(fā)現(xiàn)山洞里還暗得厲害,黑爸、果爸和獵星也是剛醒,但外邊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
“嗷嗚——!”這嗓子絕對是鹿腿的,頓時更熱鬧了。
家里人都爬起來,黑爸和果爸朝外走的時候,白銳也跟著,兩個爸爸猶豫了一下,黑爸拉住了白銳的手:“站在我身后,別太靠前。”
“嗯?!卑卒J老實答應(yīng),就算外邊的聲音嘶啞失真,但不用猜也知道是部落里來要人要戰(zhàn)獸了。白銳可不想自己一個激動,再被拐走了。
洞外邊,族長獵斧、族長女婿獵巖,還有十七|八個眼熟的部落漢子,正在一字排開的二哈們的齜牙咧嘴下,不斷的后退、后退和后退。
看見他們出來,族長立刻沉下來說:“白銳,和我們走。”
“你誰啊?!卑卒J頓時覺得眼前臥槽刷屏了。獵部落可還不是奴隸社會呢,就算是,白銳也不是他的奴隸,就這么頤指氣使的。
“我是獵族的族長獵斧。”獵斧竟然沒聽出來白銳是譏諷,而是真以為白銳記憶不好,很認(rèn)真地介紹自己。
白銳:“……”
“族長,你是來找戰(zhàn)獸的,還是來找大巫的?”獵果這時候問。
獵斧的臉色更黑了,獵茅一死,戰(zhàn)獸眨眼間就跑得干干凈凈,當(dāng)時整個部落都陷入了恐慌。獵斧只能對他們說獵茅臨死之前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備,新的大巫會有的,戰(zhàn)獸也會回來的!總算他作為族長多年,威望極高,才總算是讓族人安靜下來。
可是,安靜不代表放心,這個冬天明明并不缺少食物,可在獵斧的記憶里,絕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排到前三的。
但原本不該這樣的,在白銳出現(xiàn)之前,一切都是那么順利,關(guān)于大巫弟子的問題,獵茅已經(jīng)在漸漸松口。族長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外孫就會成為下一任的大巫,結(jié)果一切都搞砸了!
族長看向白銳,在獵茅剛死,部落里最混亂,他也最氣憤的,獵斧曾經(jīng)想過,不去找白銳,而是干脆去其他部落找一個巫回來。但是在失去戰(zhàn)獸的情況下找來新的巫,對方必定會帶著他們部落的戰(zhàn)獸過來。無論蓉部落,還是茅部落,獵斧根本看不上他們的戰(zhàn)獸。尤其,獵茅雖然總是不聽話,但她終歸是獵部落自己的巫,是為獵部落考慮的,但是其他部落過來的巫可就不一定了。甚至古老相傳中,就有大部落贈送小部落的巫和戰(zhàn)獸,實際上是借此吞并小部落的情況。
其實就算不是小部落,同等部落之間,你接受了其他部落的戰(zhàn)獸和巫,那情況就有些微妙和復(fù)雜了。
于是隨著事情的平息,慢慢冷靜下來的族長,就意識到了白銳的好處。
——他太小了,比獵斧最小的孫子還要小,這樣的年紀(jì),即使是大巫,在族人們眼里又會對他有多少信任呢?獵黑和獵果是被驅(qū)逐的人,族長也依然不準(zhǔn)備讓他們回部落,所以,這還是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巫。
完全可以讓他繼續(xù)教導(dǎo)獵風(fēng),然后,就算是巫,但是年幼的人也是很容易夭折的啊……
“我是來找戰(zhàn)獸的,更是來找大巫的。尊敬的大巫,可以和我回到部落中去嗎?部落中的人都在等你。”族長意識到自己在看到戰(zhàn)獸后表現(xiàn)得激動了些,他立刻把微笑掛在嘴邊,跪倒在了地上。
獵果看了看族長,視線轉(zhuǎn)向獵黑,最終說:“這件事應(yīng)該由巫自己決定?!鲍C果回去了山洞,即使他希望白銳回去部落,但在這個時候選擇了回避。
當(dāng)獵果離開,獵黑看著白銳,以眼神示意他想說什么都能說,獵黑留在這里只是為了保護他,畢竟二哈們雖然都在,但是人的狡猾有時候不是二哈們能夠阻止的。
“你當(dāng)族長的部落,別想我回去。”上輩子有爸和沒爸沒啥區(qū)別的白銳,這個時候被黑爸拉著手,有一種背靠大靠山的安全感。
“我成為族長,是因為我得到了獵部落所有人的認(rèn)可。就像你獲得了大巫的傳承,和獵部落的戰(zhàn)獸的認(rèn)可,就已經(jīng)是獵部落的大巫了一樣。當(dāng)冬天即將到來時,拋棄沒能得到足夠食物的老人和重病的人,那時的你也還不是大巫,拋棄你是部落的規(guī)矩。”族長保持跪地的姿勢看著白銳,“不過你竟然成為了大巫,那我們也很高興的接納你?!?br/>
這位族長也不是一味的自大,畢竟他帶領(lǐng)部落這么多年,就算有不公正的地方,可依然沒有人站出來在明面上反對他,沒兩下子不可能。
獵斧說出來的這些話,也是有理有據(jù)的。對比下來,反而白銳像是個不懂事,不按照規(guī)矩走的小孩。尤其他最后一句話,本來該是他來求著白銳回去,現(xiàn)在變成了他不計前嫌,愿意重新“接納”白銳。那些跟隨族長一起來的戰(zhàn)士,剛來時的表情是焦慮驚慌,現(xiàn)在一個個已經(jīng)得意洋洋的昂起了頭。
“我沒在獵部落長大,沒承認(rèn)過你是我的族長。我得到過獵茅大巫的照顧和教養(yǎng),但在你們把我扔出去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那點聯(lián)系就已經(jīng)被你們自己切斷了。戰(zhàn)獸來找的是我,我是巫,卻不是你們部落的巫,別想我回去?!卑卒J轉(zhuǎn)身就要走。
“你得到了的戰(zhàn)獸!你就是獵的巫!”
“那你問問它們,愿意跟你走嗎?”冷笑一聲,白銳已經(jīng)進洞了。
族長站起來就要追,但是擋在洞口前的有齜牙咧嘴的二哈們,還有一臉諷刺的獵黑。
“白銳畢竟小,沒聽我說完就走了。其實我是希望你們一起回去的,你和獵果,還有獵星。”族長嘆了一聲,“這些年也是苦了你們這三個孩子了……”
“然后在某次狩獵中,我和獵果卻都恰好死于猛獸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