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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后四眼狗陸一凡和藍藍兩個帶著小鐮刀上了村南頭的棉花地；呂繼紅則在村頭地尾到處轉(zhuǎn)悠清點出工的人數(shù)；老肇爺兒倆到牛棚后的菜地澆水施肥；胡勇則帶隨州的小王、小李兩知青到曬谷場的麥垛子旁邊，鍘切為牛過冬預(yù)備的料草。[都市^文學(xué)]

    鍘草的活計一般都是三個人干。一人掌鍘草把，使勁把鍘刀往下按；另一人蹲在鍘刀側(cè)面，一把一把地往鍘草下喂草；剩下一人，則先用五齒釘耙從麥草堆上往下扒草，然后順序碼放到喂草的人身旁，余下時間，就是幫助掌鍘刀把的一齊把刀刃按壓下去。

    尋常三人組合時因胡勇的力氣大，掌鍘刀把的必然是他，而且根本無需人幫忙。但今日他不知咋的，心不在焉有氣無力的，掌鍘刀把切割了幾把料草后，非要喂草的小王與他替換一下，他去喂草小王則改掌鍘刀把。倆換位后還沒喂幾把草料，他就“??！”的一聲慘叫起來。

    老肇爺兒倆在菜地中聽到曬谷場傳來的慘叫聲，估摸著是出什么事故了?；琶ε艿綍窆葓錾系柠湶荻雅裕涂匆姾掠糜沂帜笾r血淋漓的左手掌，正痛苦地蹲在地上呲牙咧嘴。小王一臉驚惶地在他旁邊撫慰著、賠著小心，小李則躬身在草堆里找尋著什么。

    “怎么樣了？小胡?！崩险仃P(guān)切地問道。

    “鍘刀鍘手了。胡勇的左手被鍘刀鍘掉了一個指頭?！毙⊥蹩迒手樥f

    “輒輒，趕緊去生產(chǎn)隊部拿赤腳醫(yī)生的藥箱。見到人，順便讓他們通知找你紅紅姐姐回來看看?！崩险馗纱喙麛嗟刈髦才拧?br/>
    “小李，你也別亂找尋了，鍘掉的手指頭沒用了。不說國外斷肢再植也是高精尖的高難玩意，就算國內(nèi)有這條件也趕不上趟了，消毒止血要緊?！?br/>
    肇輒有些疑惑地看看滿臉痛苦，但神色還算鎮(zhèn)定的胡勇，轉(zhuǎn)身向村部跑去。飛跑的過程中他就在想，師傅的受傷，是否與早上自己轉(zhuǎn)交的信件有些關(guān)系？

    昨天紅紅姐從公社回來的時候，捎帶回胡勇家新寄來的一封掛號快信。因昨晚上未來得及轉(zhuǎn)給胡勇，今天天亮后是由肇輒送去的。

    胡勇從讀罷家信開始，神情似乎就有些恍惚，平日說話言語就短的他，今天更是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

    肇輒想，看來他家寄來的信中肯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影響到了他今天的情緒，所以這才導(dǎo)致意外受傷。

    肇輒去村部拿醫(yī)藥箱的時候，老肇也趕緊回屋，去拿自家平日預(yù)備下的碘酊。等老肇用碘酊給胡勇的斷指處消完毒，肇輒去村部拿的醫(yī)藥箱也到了。

    老肇從醫(yī)藥箱取出一支藥膏，在胡勇創(chuàng)口涂抹一層，又用白紗布條包扎好，拍拍胡勇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這只手就算殘廢了。抓緊時間處理吧，也許能辦個病退回城?！?br/>
    呂繼紅轉(zhuǎn)收到消息匆忙趕回知青點北屋，才剛剛安慰胡勇一番，告知他的受傷已通知了生產(chǎn)隊，生產(chǎn)隊會作為工傷事故處理，緊接著藍藍也神色慌張的跑回曬谷場。

    “紅紅姐，不好了。四眼與生產(chǎn)隊的老鄉(xiāng)打架，被村里基干民兵抓到大隊部去了，你趕緊去看看吧！”藍藍撫胸喘息著，嘴里結(jié)結(jié)巴巴的。

    “怎么回事啊？”呂繼紅有些緊張，但還算鎮(zhèn)定。

    “今天在南邊的棉花地打尖、整枝，歇晌時，一堆婆娘圍在一起聊天閑話，副隊長二狗子屋里的，不曉得說了什么難聽的話，四眼先是在旁邊陰陽怪氣的插了幾句嘴，后來就變成雙方相互對罵。再后來二狗子屋里的，跳著腳邊罵邊抓撓四眼的臉，四眼就扇了她一巴掌。二狗子屋里的吃了虧，就讓二狗子找來基干民兵，把四眼捆綁起來送大隊部了。”

    別人都是直接叫陸一凡的綽號四眼狗。藍藍稱呼陸一凡，總是將四眼狗的最后一個字省略，似乎這樣就好聽些。

    “我去大隊看看，你到北頭的棉花地找樊書記?！?br/>
    “二狗子屋里的過去找二狗子時，樊書記就曉得了。他還在旁邊說，陸一凡這人平時尖酸刻薄、陰陽怪氣的，瞧不起貧下中農(nóng)，活該接受些教訓(xùn)?！?br/>
    “怎么能這樣處理問題呢？算了，我自己去找樊支書吧。今天也不知什么日子，盡是麻煩事！”

    今天是不是黃歷不對??？呂繼紅真有些郁悶了。

    四眼狗陸一凡這人，長的矮小精瘦。為人言語尖酸刻薄，喜歡盡情嘲弄人來顯擺自己，平日里總是一幅陰沉沉的臉，除了幾個知青外，村里幾乎沒有幾個人喜歡搭理他。就是同屋的幾個知青，能不和他搭腔，也絕不主動與他說話。人緣相當(dāng)差。但陸一凡教師家庭出身，從小多受父母家教熏陶，才華還是有的。也能出口成章、吐詞妙語連珠，是民辦村小的代課老師。由于七八月間村小放暑假，這才隨著大伙下地勞動。

    更關(guān)鍵的是，他還是自己同校、同級不同班的同學(xué)，是和自己一起第一批下放插隊到樊村的，與自己平日走得近，對別人不行，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他出了事，既然沒有人會幫助他，自己就不能撒手不管了。

    呂繼紅氣鼓鼓向外走時，老肇已從南屋將自行車推過來，把車交她手里。

    “救人要緊，你騎車走要快些?！?br/>
    出屋后見四下無人，肇飛又帶著關(guān)切，低低地吩咐道：“有么解決不了的事情，別硬撐著，先回來商量一下再做處理。今天午飯我負責(zé)，你放心去辦事?！?br/>
    呂繼紅抬手摸摸肇飛剛刮得青青的下頜，輕輕“嗯”了一聲。

    肇飛送走呂繼紅回到自家牛棚屋時，胡勇悻悻地跟過來。

    “小胡，坐吧?！闭仫w給他倒了碗水，示意他坐下說話。

    胡勇坐在小凳子上，低垂著頭悶悶的，一言也不發(fā)。

    肇飛銳利的眸子透過眼鏡片，凝視他許久，搖搖頭嘆息到：

    “家里出事了吧？”

    胡勇抬起頭，掃視了肇飛一眼，沒有接腔，又低下了頭。但抬起臉時，臉上掠過的一絲苦痛和無奈，還是被肇飛覺察到了。

    “如果知道你有那樣的身手，要讓人相信你是不小心被鍘刀鍘掉了手指頭，估計沒人會相信的。我今年四十四了，足夠做你的長輩。你要相信叔叔的話，就把事情說出來，也許我還能幫你一些忙。如果信不過，那就算了！”

    胡勇能聽得出肇飛語氣里透露的誠摯和關(guān)切，他低著頭沉思了半天，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但又沒有勇氣與肇飛的目光對視，側(cè)過頭去，用幾乎難聞的低音說：“我大妹妹出事了！我爸去找那人算賬，結(jié)果也被人家找由頭關(guān)進去了。我們家就我爸媽倆拿工資的，還主要靠我爸那份工資要養(yǎng)活全家。”

    “所以你就刻意制造工傷，想以此辦理病退回城？”

    “嗯。我還有另外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要養(yǎng)。再上面還有爺爺奶奶。我不想法子回去，家里的天就要塌了。。?！闭f著，胡勇的眼圈紅了，哽咽著幾乎再難繼續(xù)下去。

    胡勇的大妹妹今年七月高中畢業(yè)，因家里祖母生病需要人看護，就將下鄉(xiāng)插隊報道的時間拖延了幾天，結(jié)果被街道革委會負責(zé)人以破壞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名義，通知其到街道上學(xué)習(xí)班并接受組織處理。胡勇的大妹妹是抱著禮物，膽顫心驚去的，卻是空著手哭哭啼啼回的。在父母的逼迫下，她講出了街道主任以免于組織處理為交換條件，侮辱其清白，壞了她身子的事情。然后就是胡勇父親上門討說法，反被誣陷為敗壞革命干部聲譽被抓了。

    。。。

    “你知道怎么辦理病退回城手續(xù)嗎？”

    “聽說過一些，但不太清楚內(nèi)情。”胡勇?lián)u搖頭。

    “唉！你太沖動了。道聽途說一番就敢下手！你曉得不曉得辦理病退回城手續(xù)要蓋多少個章嗎？你曉不曉得蓋齊全這些章要花多長時間？”

    “不曉得！”

    胡勇抬起頭很真誠很謙遜地看著肇飛，輕輕搖搖頭。平日他總覺得肇飛一肚子學(xué)問毫無用處，此刻才知道那是用不著的時候，真到了需要的時刻，自己這樣的半文盲就一無是處了。

    “辦理病退回城手續(xù)，首先要到地區(qū)以上的，或市里的指定大醫(yī)院進行體檢。只有這些醫(yī)院認定你的身體的狀態(tài)或因某些疾病的影響，確實不適合再呆在農(nóng)村參加勞動，才會給你出具相關(guān)的、辦理病退回城手續(xù)的醫(yī)療證明。然后你還要一層層、一級級到生產(chǎn)隊、大隊、公社、區(qū)、縣里去為這個醫(yī)療證明加蓋同意放行的簽章后，你才算基本辦完離開農(nóng)村的手續(xù)。當(dāng)然，最后你還得回城里，到居委會、街道辦事處辦理同意接受的證明才能算全部完成。你估計一下，體檢、簽章，來往路費、住宿、吃喝等等，這全套手續(xù)正常辦下來，就算最順利的話得花費多少時間，多少錢財？還不談要額外請客送禮的非正?；ㄤN了?！?br/>
    “?。窟@么難??！”胡勇驚愕地張大了口。

    肇飛見他驚愕的表情，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背安慰說：

    “慢慢來，不著急。叔叔也會幫你想些辦法?！弊炖镎f著話，還隨手找出一張白紙龍飛蛇走刷刷地寫了幾行字，然后將字條交給他解釋道：“叔叔有個朋友在省城最大的同濟醫(yī)院工作，他能幫你把醫(yī)療證明辦下來。醫(yī)療證明是其中最重要的東西，你拿我的條子去找他，他應(yīng)該會幫你些忙的?！?br/>
    “謝謝，肇老師！”

    胡勇小心翼翼地將字條收好，又學(xué)著肇輒給老肇恭恭敬敬躬身行了禮。

    “回去休息吧！你平日對輒輒也很關(guān)照，我還要謝謝你才是呢！”

    老肇送胡勇出門的時候，從被子里摸出十幾張十元票面的票子，不容拒絕地塞到他手上，又關(guān)切地交代道：“手上的傷好了再回城，不急在這兩天?！?br/>
    這個年代青工的工資都是二十八塊半，出了師的工人每月正常的工資不過三十四五塊。文文化革命以來所有的工資調(diào)整都凍結(jié)了，三十四五塊的工資估計要拿一輩子。這老肇給他的一百多是什么概念？

    歸屋的路上胡勇感覺心里沉甸甸的。他缺的就是大家天天都在批判，又人人都喜歡的這個東西。他需要用它辦理病退手續(xù)。家里在經(jīng)濟上是指望不上的，所以老肇的心意他無法拒絕。只是心里琢磨著看該以怎樣的方式來償還這筆無法清償?shù)?、巨大的人情債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