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綿城的街道燈火通明，三月的綿城到處灰蒙蒙的，就像這個城市的男人，企圖把**和曖昧的空氣灑向每一個漂亮的女人。

    鄭東抖了下那件平時舍不得穿的二手西服，吐了一口唾液濕潤了一下頭發(fā)，默默走出302寢室，這座城市留下了他太多的遺憾和記憶，馬上要告別這里了，反而有些依依不舍起來。

    關(guān)門的一剎那，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睡了四年的地方，桌上幾臺電腦還開著傳奇、魔獸和cs，幾個室友手握著鼠標(biāo)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每個人嘴角都流下一灘口水，沒準(zhǔn)，這些家伙正在做著各自的春夢。

    街道很空曠，霓虹下的綿城還沒醒來，沒有美女的吸引，他走起路來更加輕便，一個小時后，順利趕上了那列滿是腳臭味的開往百公里外的蜀城的火車。

    到達(dá)蜀城時天剛蒙蒙亮，第一天正式上班，鄭東提前了一個小時到達(dá)蜀城日報社，這家報社的主管單位是省廳，所以上班時間跟省廳保持一致，不到點絕不開門，看門老頭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在門口晃來晃去的鄭東，依然不屑一顧地把腿翹在茶幾上，悠閑地看著報紙。

    八點五十九分，報社大門緩緩打開。剛走到三樓，鄭東就跟一個戴眼鏡的撞了個滿懷，這是一個40歲左右的精干男人，身材瘦小，眼睛卻像蜀城小吃三大炮一樣，看東西總能發(fā)出“咣咣咣”響聲的感覺，他叫任強，是二把手，前幾次面試培訓(xùn)鄭東見過。

    “你是新來的鄭東嗎，我正等你呢，走，跟我去趟雙城縣”，任強說著就夾個公文包朝停車場走去。

    “任總您好，我是鄭東，那咱去吧，我?guī)湍冒?，這幾年在大學(xué)的歷練，鄭東領(lǐng)略了不少人情世故，趕緊給領(lǐng)導(dǎo)獻殷勤。

    他像跟屁蟲一樣走在任強后面，第一次坐私家車，感覺渾身不自在，為了避免冷場，就拍起了馬屁：“任總你這車真高大上，這就是傳說中的霸道吧，我啥時候像您一樣開上這種車這輩子就知足了”。

    任強笑著說：“你小子真會說話，這是國產(chǎn)車改裝的，換了個國外標(biāo)識而已，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不過發(fā)動機是進口的……”。

    經(jīng)過會展中心，任強還在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這輛非法改裝車的優(yōu)越性能，說到興頭上，竟然拉起了車頂?shù)木瘓鬅艉途瘓笃?，速度飆的跟火箭一樣，瞬間消失在大街深處。

    經(jīng)過撫琴路口，看到有交警在執(zhí)勤，任強下意識地踩了一下剎車，這時路邊的交警走了過來，客客氣氣地敬了個禮，示意他們靠邊停車，鄭東心想，這警察膽子真不小，任強的警用車輛也敢查。

    交警一伸手，任強立馬把行駛證、駕照掏了出來，交警拿著證件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哪里不對勁，卻又查不出問題在哪里。

    任強的證件上方，赫然印著某公安報幾個大字，交警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任強，好像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的造假罪行一樣，任強也把柳葉眉瞪成了兵乓球，一眨不眨地瞪著交警，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對視30秒后，任強把眼睛瞇成一條縫，更加自信從容地看著交警，這是一場心理戰(zhàn)術(shù)，任強顯然更加老道，交警有所顧忌，隨后把證件還給了任強：“下次開車注意點，市區(qū)不要隨意拉響警笛，下不為例?！?br/>
    任強朝著交警苦笑一聲，“我這不是在執(zhí)行任務(wù)嘛，時間比較緊急，感謝您的配合”。說著轟了一下油門揚長而去。

    鄭東很驚訝，在車上好奇地問：“任總，你真厲害，你那通行證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任強說：“假作真時真亦假，今后你要學(xué)的東西還多著呢?！?br/>
    剛進縣城，任強打了個電話，“趙總，我是任強，這會在吧，我來找你商量個事……好，那老地方見?！?br/>
    十分鐘后，車子在一家茶樓會所前停了下來。

    幾乎同時，一輛保時捷跑車也停在了旁邊，車內(nèi)下來一個30多歲的青年人，脖子上的金項鏈比大拇指還粗，穿著短褲，趿拉著人字拖，留著山羊胡，一見任強就客氣地請到二樓包間，一擺手，服務(wù)員立馬把茶水點心擺了上來。

    任強也不客氣，一下子坐在了主賓的位置上，“老趙，我知道你很忙，咱們長話短說，我才來蜀城日報工作，在日報網(wǎng)擔(dān)任副主編，網(wǎng)站剛剛建成，打算邀請一批實力強、信譽好的單位作為我們的祝賀單位，凡是被邀請的單位都將在網(wǎng)站首頁醒目位置循環(huán)播放，每家企業(yè)最低只要五萬元……任強邊說邊把紅頭文件打開，卻被推了回來。

    “任兄，上次的事咱可都說好了，早都了了，從此不再提及，這樣吧，這個祝賀單位我就不參加了”，說著一擺手，茶樓小妹馬上拿來一打百元大鈔，很快放在了任強面前的茶幾上，“這點小意思就當(dāng)兄弟給你的茶錢，今天確實比較忙，我有事等著回去?！?br/>
    任強邊把錢放入公文包，邊說，“那好吧，都是兄弟，你低調(diào)慣了，我也理解，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你忙吧。”

    回來的路上，任強一改之前滔滔不絕形象，一言不發(fā)起來，有時嘴角還流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鄭東在副駕位子上靜靜欣賞著窗外的風(fēng)景，蜀城，這座被譽為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跟窗外的諸多豪車美女遙相呼應(yīng)，但繁華地段的路口，也不斷有各色乞丐映入眼簾，對于他們，也許恰恰相反吧。

    這是蜀城日報網(wǎng)正式上線后第一單生意，大家都很關(guān)注，一回報社任強就鉆進了主編辦公室，房間隔音效果不好，從主編辦公室隱隱傳來了一陣傾訴聲，“別提了，去了就碰一鼻子灰，不僅一分錢沒拿到，連油錢和茶錢都是自己出的，王總你得把茶錢給我報銷了才行……”

    鄭東很奇怪，這家門戶網(wǎng)站是任強和王欣共同創(chuàng)建的，雖然這次合約沒簽訂，但人家至少還是甩給他1、2萬，怎么回來就變成路費都是虧的了呢？

    記者部主任楊威也有些奇怪，悄悄問鄭東：“你們這次真的一點收獲沒有嗎？任總出發(fā)前怎么信心滿滿呢？”

    鄭東苦笑著說：“不清楚，任總才知道?！?br/>
    這幾年，隨著網(wǎng)絡(luò)媒體的不斷發(fā)展，各家紙質(zhì)媒體都在爭相創(chuàng)建自己的門戶網(wǎng)站，什么日報網(wǎng)，晚報網(wǎng)，什么在線，視窗，如雨后春筍般涌出，爭相搶占這塊利益新蛋糕。

    鄭東覺得但這一切似乎都與記者沒有關(guān)系，記者只管采訪記者的新聞，主任只管修改記者的報道，王欣、任強只管到處收錢，似乎跟誰都沒有關(guān)系一般。

    馬上下班了，鄭東還要繼續(xù)找房子才行，要不然只有露宿街頭。

    四年前，鄭東一個人孤單影只，從徐州來西部城市綿城讀大學(xué)，那時，綿城大街小巷報刊欄都張貼著來自省會的蜀城日報，加上中央的一些著名主持人也從這里走出，鄭東對這家媒體一直很崇拜，所以畢業(yè)前試著投了簡歷，沒想到經(jīng)過幾輪面試筆試，他竟然被錄用了。

    下了班，鄭東回到了第一次下車的地方――火車北站繼續(xù)漂泊，這是一座燈紅柳綠的城市，他看到夜晚的每一盞燈都向著自己微笑，但走進一看，卻輕佻地崛起了嘴。幾個衣著暴露地女子想他招手：“帥哥，過來耍，過來嘛……”嚇得他拔腿就跑。

    在火車站附近走了很久，鄭東終于看到一家不起眼的賓館，走到前臺，一個長相甜美的服務(wù)員微笑著向鄭東鞠了一個躬：“歡迎光臨”。

    鄭東嚇了一跳，很快鎮(zhèn)定下來，“美女，來間最便宜的房間?！?br/>
    這個皮膚白白的女孩捧著暖寶寶，客氣地告訴說：“您好，150元一晚?！?br/>
    鄭東瞪大了眼睛，“有沒有20塊錢一晚的？”

    這位比他大學(xué)里所有同學(xué)都漂亮的女孩沒有嘲笑他，而是用一種異樣卻又略帶真誠的語氣建議說：“你可以找一個網(wǎng)吧去休息一晚上，才10塊錢”。

    鄭東不知道她異樣的眼神到底是同情還是憐憫，不過，他真的去了。

    在這座孤獨的城市，他發(fā)現(xiàn)能夠花10元錢找一家網(wǎng)吧也是人世間最幸福的一件事，網(wǎng)吧里有空調(diào)，有音樂，有網(wǎng)絡(luò)，還可以躺在椅子上睡覺，他心想，那個女神一樣的服務(wù)員對他真的太好了。

    畢業(yè)前，鄭東再次獲得了省政府獎學(xué)金，但是舍不得花，一個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一切都是未知數(shù)，一分錢都不能亂花。

    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網(wǎng)吧里，鄭東久久無法入眠，耳邊站街女的那句“帥哥，過來耍”在他耳畔久久縈繞，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美好與骯臟共存，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很瞧不起那些站街女，但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rèn)，他甚至連個站街女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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