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就像三個世紀那么漫長。

    第四天的上午，大家都圍在莫小月的病床旁，屏息看著依舊在沉睡中的她。莫少強緊張得手掌心一直在冒汗。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病床上的人，依舊在沉睡。

    莫少強有些著急了，走到外面將醫(yī)生叫了進來，醫(yī)生和護士盡力安撫著，好不容易才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虹瑜也至始至終陪在他的身邊。為了照顧莫小月，莫少強這幾天憔悴了不少，胡子也沒有剃，整個人亂七八糟的。

    岳子宜只是安靜地坐在莫小月的身旁，細心地替她擦拭著手臂。

    “好吵……”

    一聲微弱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離得最近的岳子宜一驚，欣喜地湊了過去：“小月！”

    緊閉的雙眼動了動，緩緩地睜開了。岳子宜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了。

    “小月醒了！”

    聽到病房內(nèi)的聲音，正在外面和醫(yī)生交談的莫少強和虹瑜趕緊跑了進來。莫少強看到醒來的莫小月，臉上露出笑容，坐到她的身旁，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小月微微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有開口說話。醫(yī)生走過來，給她做了一下檢查，她對臉上戴著的氧氣罩似乎很排斥，掙扎了半天，醫(yī)生確定沒什么問題之后才給她摘了下來。

    病房里只剩下岳子宜，莫少強還有虹瑜以及小月四個人。

    莫少強坐在旁邊，激動得只是在重復(fù)著同一句話：“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真是太好了，小月，你都不知道你爸爸這幾天為了你的事有多擔(dān)心?！焙玷ひ苍谝慌愿吲d得熱淚盈眶。

    面對眼前的這兩個人，莫小月的表情卻是冷冷的。

    “小月，你餓不餓？爸爸去給你買好吃的?！蹦購娚焓忠ッ哪X袋，她卻微微一偏頭，避開了他的手。

    “子宜……”她嘴里喃喃地叫著岳子宜的名字。

    “我在這?！痹雷右嗣惲诉^去。

    “我現(xiàn)在只有子宜一個人了?！蹦≡聝裳鄯趴?，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小月，你說什么呢，你還有你爸爸啊?！?br/>
    “我沒有爸爸，他已經(jīng)不要我了，他為了別的女人，已經(jīng)放棄我了?！?br/>
    “小月，你在說什么傻話，爸爸就在這啊。”莫少強急得忙開口道。

    “子宜，這些人是誰？他們好可怕，我不要看到他們?！蹦≡碌那榫w突然間激動起來，拼命地要往岳子宜那邊走。

    “小月，你冷靜一點，那是你父親。”岳子宜忙坐得離她近一點按住了她。

    “我沒有爸爸，我沒有爸爸……”莫小月拼命地搖著頭，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語。

    看著女兒如此地?zé)o助和失落，莫少強的心也想被萬劍穿過般疼痛，他的眼里閃過不易察覺的淚花。他伸手，將莫小月慈愛地抱進懷里，顫抖著拍打著她的后背，安撫著她激動的情緒：“小月，對不起，爸爸再也不結(jié)婚了，爸爸陪著你，對不起……”

    一旁的岳子宜矛盾地看著這父女倆，又轉(zhuǎn)頭看向了表情復(fù)雜的虹瑜。

    好不容易將莫小月的情緒平復(fù)了下去，莫少強放心不下，又連夜守在了那里。岳子宜陪同虹瑜回去了。一路上，虹瑜的眼眶都是紅的，但是臉上卻帶著勉強的笑容。為了不讓她再傷心，岳子宜也就假裝沒看見，裝作輕松的語氣跟她聊天。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暗暗愛慕著少強?！焙玷ね雷右俗咴诼飞?，故作輕松地開口道，“我知道他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和一個他很愛的妻子。我知道介入別人家庭的人是多可惡，我也憎恨自己喜歡他的這種齷齪念頭。所以我一直將這個想法深深地埋在心里，他依舊是我的上司，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直到有一天，我喝醉了，又哭又鬧，胡言亂語的，那天實在沒有辦法，少強只好把我?guī)Щ亓怂募?，我因為酒勁上來，吐了一身，那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大家都已經(jīng)睡了，為了不打擾別人，他幫我脫掉了上衣，沒想到卻正好被他的太太看見了。當(dāng)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大廳里，掛著他太太的遺照，他跟小月跪在那里，時間就如同靜止了一般，很安靜。”

    岳子宜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看著虹瑜的表情漸漸變得痛苦，她頭痛地扶住了太陽穴。

    “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在贖罪，就算小月恨我，再唾棄我，就算沒有名分，不能見世人，我還是會默默陪在他們的身邊，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是為了彌補心中的愧疚，而是為了守護他們，用我這平凡的身體，盡力保護他們?！?br/>
    “小月會原諒你的?！痹雷右税参康剡f過去一張紙巾。

    虹瑜沒有回答，接過紙巾，擦干了眼淚。

    小月醒了之后，大家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莫少強堆積了好幾天的工作，實在沒辦法，只得趕回去處理了，不過他倒是每天一閑下來就往醫(yī)院跑?，F(xiàn)在照顧小月就成了岳子宜和虹瑜的主要工作。岳子宜和虹瑜每天都陪在她的身邊，莫小月對虹瑜還是冷冷淡淡的，就算虹瑜做什么，她都跟無視似的。而岳子宜則站在中間盡量調(diào)解她們的矛盾。

    這一天，岳子宜要回學(xué)校去忙論文的事情，就剩下了虹瑜一個人照顧莫小月。她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去給小月熬了一大碗的粥，中途還因為不小心燙得手臂那里紅了一大塊，不過她卻樂此不疲，對這點小傷根本就不在意，一臉愉悅地將雞湯用保溫瓶裝好朝醫(yī)院出發(fā)了。

    當(dāng)她推開病房的大門的時候，莫小月已經(jīng)睡醒了，她看起來臉色好了不少，此時正津津有味地翻著一本岳子宜送給她的英文書。

    “小月?！彼÷暤睾傲怂宦暎爿p輕地走了進去。

    莫小月回過頭，看到是她，臉色也頓時陰沉了下來，沒好氣地將書合上：“怎么是你，子宜呢？”

    “子宜她有事情回學(xué)校去忙了。今天就由我照顧你。來，我給你熬了粥，對身體很好的，我給你盛，趁熱喝了吧，對身體好?！?br/>
    “不用。”莫小月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就再也不說話，她甚至覺得多說幾個字都是浪費力氣。

    虹瑜打開蓋子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不過她并不氣餒，依舊是臉掛笑容，溫和地勸說道：“早上怎么可以不吃東西呢，這樣對身體不好，還是吃點吧?！?br/>
    莫小月不說話，煩躁地將書往旁邊一丟，站起身來快速地走了出去。

    虹瑜趕緊追了出去：“小月，你身體還沒好，要去哪里？”

    “到一個看不見你的地方?！蹦≡骂^也不回，自顧自地朝前快步走去。

    天氣特別晴朗，溫暖的陽光照在大地上，天空藍得像沒有任何瑕疵的寶石，一抬頭，都會被陽光還有湛藍的天空刺痛雙眼。

    莫小月穿著醫(yī)院的病服，在樓下晃蕩著，同樣在樓下散步的美國人看到她，都親切地跟她打招呼，但是她陰沉的臉色讓人退避三舍，還有僅僅跟在她后面的女人，也是讓人一頭霧水。

    “小月，你不要走這么快，擔(dān)心身體啊?！焙玷そ辜钡卦诤竺娓瑓s又不敢靠近她，怕她反抗又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來，只能在后面擔(dān)憂地喊著。

    “你不要跟著我啦?！蹦≡禄剡^頭，一臉嫌棄地看著她，就在回頭的時候，忽略掉了身后的一塊小石頭，不小心就被絆倒，眼見著就要朝后倒去……

    “小心！”

    虹瑜比她快了一步，跑到她的后面，接住了她倒下去的身體，自己變成墊子，墊住了她，雙手也條件反射地將她護在懷里，只是一旁的石頭正好碰到了她的腳，錐心的痛蔓延她全身。只是她顧不得疼痛，忙焦急地詢問懷里的小月：“小月，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里？”

    莫小月驚魂未定地看著臉色有些蒼白但是卻一臉擔(dān)憂地望著她的虹瑜，點了點頭，突然又像是意識到什么似的，猛地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兇巴巴地喊道：“不用你管?！?br/>
    “沒事就好。”虹瑜舒心地笑笑，見小月轉(zhuǎn)身又準備朝前走去，自己也忙站起來，只是錐心的疼痛讓她支撐不住，她疼地叫了一聲，重心不穩(wěn)倒在了地上。

    傍晚，莫少強和岳子宜都齊齊來到了醫(yī)院，當(dāng)他們推開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場面：虹瑜坐在莫小月的身旁，替她整理著衣服，一向排斥的莫小月居然沒有惡言相向，而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她的書，也沒有將她趕走，也沒有開口大罵，只是虹瑜的右腳上，纏了一塊紗布。

    “小月。”岳子宜笑著叫了一聲。

    聽到聲音，莫小月回國過頭，看到岳子宜，露出欣喜的笑容：“子宜！”

    “怎么樣？今天感覺好一點了嗎？”岳子宜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不好，因為你今天拋棄我了。”莫小月故作生氣地嘟起了嘴。

    “對不起嘛，我實在抽不開身，要是再不回學(xué)校，那個老頭會把我槍斃了的?！?br/>
    “你說那個金胡子地中海的怪獸？”

    “對啊，他會吃人的。”岳子宜瞪大眼睛，做出一副很嚇人的樣子，滑稽得讓小月開口大笑。

    就在兩個人玩得很開心的時候，虹瑜和莫少強默默地走出了病房，看著虹瑜一拐一瘸的樣子，莫少強皺了皺眉，站在門口，低聲詢問道：“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

    莫少強掃了她一眼，抓起她的手，指著她手上紅腫的那一塊：“這個又是怎么回事？燙傷的？”

    虹瑜沒有說話，想要把手放下，可是莫少強卻緊緊地抓著不肯松手。

    “你為小月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以前你不會做飯，為了小月，這十幾年的努力學(xué)習(xí)我都知道?！蹦購娸p輕地撫摸著虹瑜手上的累累傷痕。

    “我很感激你為我和小月所做的一切。這十幾年來你一直無怨無悔地跟著我。只是小月是我唯一的女兒，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蹦購娦⌒囊硪淼厮砷_她的手，嘆了一口氣，“所以……我沒辦法跟你結(jié)婚……對不起。”

    雖然早就已經(jīng)在旁邊聽他說過，但是當(dāng)他親自對她開口的時候，她還是你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只是她很堅強，她也早有心理準備。她沒有落淚，也沒有難過，反而揚起了嘴角：“沒關(guān)系，只要能陪著你和小月就夠了，我不在乎名分?！?br/>
    “我不想耽誤你，你明白嗎？”莫少強有些焦急地皺起了眉頭。

    “我不在乎。”

    莫少強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拉起了她的手。

    躲在門縫后面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矛盾而復(fù)雜。

    一雙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腦袋上，她回過頭，對上了岳子宜微笑的雙眼。

    似是怕被看透心思似的，莫小月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聳了聳肩，轉(zhuǎn)身躺回了床上。

    看著她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岳子宜的笑容卻更深了，只是，她什么都沒有說，細心地替她蓋好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