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大佬》成功了！

    一眾演員聽著掌聲，欣喜若狂。

    李杰在心里長出一口氣，隨后帶著團員們再次向禮堂的各個方向鞠躬。

    李黛小聲嘀咕：

    “看吧~我說什么來著。這部戲沒問題的?！?br/>
    校長艾略特走上舞臺，與演員一一握手，隨后轉過身，

    “各位，表演已經結束了?！?br/>
    然而，學生們還是杵在原地，不愿散去。

    有人大聲提問：“下一場是什么時候？還在哈佛嗎？不會要去別的學校吧？能不能別去耶魯？”

    一連甩出四個問題。

    旁邊人附和：“去哪兒也別去耶魯！”

    艾略特清清嗓子，

    “對友校別那么大敵意！”

    沒想到，學生們異口同聲：“(ˉ▽￣～)切~~”

    跟耶魯都快打上天了，

    還裝什么友好??？

    艾略特沒轍，只能詢問李杰：“李團長，接下來的演出計劃是？”

    學生也跟著大喊：

    “是??！我們還沒看過癮！”

    《大佬》里的細節(jié)非常多，必須要多刷幾遍才能完全看懂。

    李杰自己做不了主，對陸時連打眼色。

    陸時會意，起身面向學生們，

    “各位，《大佬》以唐人街為背景，講述的是華人的生活狀態(tài)。所以，除了英語版，還有漢語版，將會在各大城市的唐人街演出。關于后面的演出安排……”

    話還沒說完，下面就吵翻了天，

    “唐人街也有劇院嗎？”

    “漢語版？”

    “我們聽不懂??！”

    ……

    一片嘈雜。

    陸時清清嗓子，雙手下壓，

    “聽我說完。”

    現(xiàn)場安靜了下來。

    陸時接著道：“關于劇團巡演的場地，除了唐人街，還有各大學。在學校的場次自然是英語版，唐人街的場次，則是兩種語言各半?！?br/>
    眾學生不由得面面相覷，隱約能明白陸時這么安排的目的。

    美國人前往唐人街看戲劇，必然會接觸華人，進而了解華人文化，

    看來，《深紅報》上的文章沒錯，

    那一篇《美國夢真正的踐行者——Lu》并非吹牛。

    陸時頂著《排華法案》這么搞，讓人敬佩。

    驀地，又有人鼓掌，

    掌聲很快便從稀稀拉拉變成山呼海嘯，

    陸時不只用作品，也用人品征服了他們。

    老羅斯福思考了一陣，也站起身，提高音量道：“我想邀請劇團去國家劇院進行演出，就演《大佬》?！?br/>
    現(xiàn)場瞬間嘩然，

    總統(tǒng)的行為，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了。

    老羅斯福卻想得很簡單，

    他如實道：“陸教授，這部《大佬》是極具革新性的戲劇，它誕生于美國，是美國戲劇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好一個“美國戲劇史”，

    估計，以后的美國文學教科書會有這樣的文字：

    ——

    《大佬》，

    首個由漢語寫作的中國新戲劇，是中國新戲劇的開端。

    但同時，它也是美國戲劇的一部分，

    正因為美國的兼容并包，對世界各民族的融合，才會出現(xiàn)《大佬》、《顛倒》這樣的作品，

    也是美國夢的感召，才讓Lu獲得了靈感。

    ——

    美國早已獨立，

    但文學上，仍然十分稚嫩。

    陸時之前和詹姆斯·馬修·巴利聊起《綠野仙蹤》的時候便討論過，

    當下，正是美國文化及美國文學渴望從英國獨立出來的時代，被稱為“美國的現(xiàn)代文學時期”，

    很多文人都以構建美國文化及美國精神為己任。

    就比如馬克·吐溫，

    在創(chuàng)作時，他經常使用“美國夢”一詞。

    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甚至沒有特別準確的定義，

    但反反復復、耳提面命，就好像它真的存在一般，自然而然地便深入人心，成為民眾們的共同意識。

    老羅斯福邀請劇團去國家劇院，也是此想，

    《大佬》是中國的，

    這沒錯，

    但它也可以是美國的嘛~

    陸時心里明鏡似的，努力憋著笑，

    “能去華盛頓的最高舞臺，當然是好事?！?br/>
    他與老羅斯福心照不宣，

    兩人緊緊握手，狐貍似的笑。

    第三排的小羅斯福呆了呆，忽然反應過來，對不遠處《深紅報》的攝影師招手，

    “快！快拍下來！”

    攝影師一愣，端起相機，

    咔嚓——

    留下了20世紀初最珍貴的影像之一。

    這張照片在后世被反復贊頌，甚至成為了兩國邦交的重要道具，一有事就被拿出來說道：

    “兩國人民一衣帶水，早有歷史淵源……”

    看到總統(tǒng)和世界級的文豪握手，現(xiàn)場又響起熱烈的掌聲。

    這么過了半分鐘，

    陸時和老羅斯福握著的手都有點兒酸了，彼此放開。

    艾略特適時道：“各位同學，請有序離場?！?br/>
    學生們離開，

    禮堂內逐漸變得空曠。

    陸時也登上了舞臺，對演員們真誠贊道：“你們演得很好，幾乎演出了《大佬》的神髓。”

    李杰謹慎地看了眼老羅斯福，又看看《深紅報》攝影師手中的相機，訥訥地不知該說什么。

    李黛倒是輕松些，

    她好奇道：“‘幾乎’？陸教授，我們還有哪里可以進步嗎？”

    陸時笑，

    “想進步挺難的，但不怪你們。就比如庭審的那些劇情，你們確實拿捏不好?！?br/>
    體驗派的演員是需要生活的，

    讓他們演白人律師、法官、檢察官，難度過大。

    老羅斯福說道：“我剛才也覺得，庭審的部分有些一筆帶過的意思。當時我就在想，可能是陸教授不了解美國法庭，又或者是為了照顧演員，做了取舍?！?br/>
    陸時回答：“是后者?！?br/>
    他聘請了古德曼，法律問題都能解決。

    老羅斯福有些遺憾，

    “可惜，可惜了?！?br/>
    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問道：“要不，你把劇情完善好，我?guī)湍懵?lián)系一些本土演員？畢竟要去國家劇院進行演出，最好別留遺憾?！?br/>
    陸時攤手，

    “劇團要在全美巡演，為了應付那一場改劇本，不合適。”

    老羅斯福大笑，

    “我相信，有很多美國演員樂意加入貴劇團，參與后面的全國巡演。這么優(yōu)秀的新戲劇，誰會放棄？”

    有總統(tǒng)牽頭找演員，自然沒有問題。

    陸時應承，

    “好，我完善一下劇情?！?br/>
    這之后，他對李杰點點頭，又示意小羅斯福過來，讓他采訪。

    小羅斯福早就在等了，拿出一邊看戲一邊記錄的問題清單，依次提問。

    結果，第一個問題就把李杰難住了。

    只聽小羅斯福問道：

    “李團長，什么是‘繞朝鞭’？我很好奇！”

    劇團成員都很懵。

    沒辦法，他們又看向陸時。

    陸時也頗有些為難，

    所謂的“繞朝鞭”，其實就是“繞朝策”，

    出自《左傳》，

    ——

    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br/>
    乃行。

    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br/>
    ——

    后以“繞朝策”和“繞朝鞭”喻指有先見的謀略。

    在《大佬》中，唐人街以鞭炮爭鋒，卻起了“繞朝鞭”這個雅名，是赤果果的諷刺。

    陸時硬著頭皮解釋一番。

    現(xiàn)場的美國人都傻了，

    “……”

    “……”

    “……”

    詭異的沉默。

    良久，小羅斯福才說道：“就是‘有先見的謀略’，對吧？”

    陸時無奈，

    “你就這么理解吧?！?br/>
    他已經盡力了，

    解釋不通，實在是因為兩國文化相差太大。

    小羅斯福又問道：“陸教授，那你最后加上那個尾聲，目的何在？”

    陸時笑，

    “你看完戲劇，難道不懂？”

    小羅斯福當然看懂了。

    《大佬》對堂會進行了徹底的解構，

    最后的尾聲，雙方斗鞭炮，

    這種爛活和一般的堂會成員有什么關系？

    直白地講，就是幾個輩分高、掌握話語權的混蛋因為不服輸而斗氣罷了。

    陸時接著道：“弗蘭克，伱別覺得這種狀況只在堂會、幫派中才有。絕大多數(shù)團體，都是弱小的個體遭罪，在外，他們沒人管；在內，他們被二次剝削……”

    話音未落，

    “咳咳……”

    旁邊的老羅斯福響亮地清嗓子。

    陸時差點兒笑噴，

    “總統(tǒng)先生，你別代入……額……我的意思是，你別誤會，我說的不是美國?！?br/>
    “噗！咳咳咳……”

    老羅斯福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趕緊道：“我懂~我懂~你說的是大英。哈哈哈哈哈哈！”

    空空蕩蕩的禮堂里，彌漫著總統(tǒng)尷尬的笑聲。

    氣氛十分詭異。

    老羅斯?！邦~……”了一聲，

    “陸教授，我們去外面聊？”

    陸時也不想再待著了，

    他剛才瞄了眼小羅斯福整理的問題清單，都非常專業(yè)，

    例如，

    對華人來說，堂會到底是好是壞？

    《大佬》是如何融合新戲劇和中國傳統(tǒng)戲劇的？

    戲劇中的角色在現(xiàn)實有原型嗎？

    ……

    這些問題當然能回答，

    只是一旦鋪開，動輒就得幾千字，能把唾沫說干。

    陸時想想就頭疼，干脆躲了。

    他對李杰頷首示意，讓他應付采訪，隨后便陪老羅斯福離開禮堂。

    傍晚來臨，

    校園宛如一幅寧靜而又充滿生機的油畫。

    夕陽的余暉灑在磚墻上，將那些歷經歲月洗禮的建筑染成溫暖的金色。

    老羅斯福先聊起的話題還是圍繞《大佬》，

    他好奇道：“陸教授，那種堂會在唐人街是如何做大的？我實在理解不了啊！就比如最后的‘繞朝鞭’，明明是沒有意義的活動，那些堂會成員為什么寧死也不退出呢？”

    陸時嘆口氣，

    “還不是因為法案？”

    “法案啊……”

    老羅斯福無語。

    陸時說：“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想要在新的土地生活，最需要什么？”

    老羅斯福想了想，

    “工作?！?br/>
    陸時點頭，

    “對，工作！還有另一點——信貸?！?br/>
    老羅斯福認可，

    “一無所有，確實需要現(xiàn)金來啟動生活?！?br/>
    陸時道：“因為法案，堂會以自治的形式填補了某些機構的缺位，掌握華人社區(qū)的工作和信貸大權。唯有依靠他們的庇護，華人新移民才能在美國立足?！?br/>
    老羅斯福嘆氣道：“你知道的，這件事很難解決?！?br/>
    如此鐵腕人物，還是沒辦法。

    兩人往前走，

    穿過林間步行道，周遭彌漫著一種沉靜的氣息。

    老羅斯福開始倒苦水：

    “你知道，最近的經濟很差。民眾盲目，認為是移民們搶占了他們的工作。其實，不只華人，意大利裔、俄裔、西班牙裔都不受待見。不過，后面三者的膚色……”

    話不用明說，懂的都懂。

    陸時“嗯”了一聲，

    “我懂。”

    老羅斯福繼續(xù)道：“說起經濟問題……我聽弗蘭克說了，你似乎支持政府干預？”

    陸時擺擺手，

    “經濟危機嘛~總得行非凡之法。”

    老羅斯福露出贊許的表情，

    他的想法和陸時一致，很多行業(yè)就應該有政府強有力的接管。

    這也是拆分托拉斯的內在原因。

    道理很簡單，

    渡過危機的方法有兩種：

    一、自由到底，

    給大企業(yè)、大商人提供援助，緩慢釋放就業(yè)；

    二、直接干預，

    由公共項目提供就業(yè)。

    從經濟學的角度，前者似乎更資本主義，也更治本，

    但壞處很明顯：

    丟失選票。

    如果真那么搞下去，必然怨聲載道，

    老羅斯福必然為經濟危機背黑鍋，也就不用想著連任了。

    至于第二種，壞處也必然存在，

    只不過，在他的任期內肯定不會暴雷就是了。

    陸時聳聳肩，

    “經濟就像一片大海，企圖靠人力劃槳來橫渡汪洋，不現(xiàn)實。”

    “?。俊?br/>
    老羅斯福驚訝，

    “你剛才不是支持……”

    陸時繼續(xù)道：“同樣地，堅持靠洋流和風來橫渡這片海也有問題。有些情況下，海面沒有風、海底沒有洋流，船只能原地漂?！?br/>
    言外之意，要對癥下藥。

    老羅斯福沉思，

    “你們是不是有一個成語，叫‘騎虎難下’？”

    “嘖……”

    陸時咋舌，沒有搭腔，

    心道，

    這老哥還真把自己當成張居正啊。

    老羅斯福見陸時不說話，便擺擺手，

    “算了，不說這個?！?br/>
    他轉移話題，

    “陸教授，上次你從美國離開前，我讓弗蘭克對你發(fā)出邀請，你還有印象嗎？”

    陸時說：“?。磕阏嫦胝埼耶斈涣虐?？”

    老羅斯福嚴肅點頭，

    “不開玩笑。”

    陸時拒絕道：“總統(tǒng)先生，我不懂經濟，根本幫不到你?！?br/>
    老羅斯?；卮穑骸澳銓嵲谔t虛了。”

    “啊這……”

    陸時被整得相當無語，

    “幕僚的事，還是算了吧。而且，我對政治也沒什么興趣，想到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討論，磨磨唧唧，半天也商量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頭大?！?br/>
    老羅斯福滿頭黑線，

    ￣□￣｜｜

    感覺陸時在暗諷國會山。

    陸時看他表情，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問題，趕緊道：

    “你別誤會，我說的不是美國?！?br/>
    老羅斯福連連點頭，

    “我懂?！?br/>
    他沉吟片刻，補充道：“你說的是大英。這么明顯的事，我怎么會誤會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