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川將沖鋒舟最后一名人員送上救生艇時,又收到防汛指揮部的命令:
“漳河一號,緊急任務,緊急任務!”
“請講!”
“2號臨時安置點將有被洪水淹沒的危險,請速速前往救援!”
顧北川一瞇眼:2號臨時安置點就是燕子所在的高地!
想了想,按下了對講鍵:“2號安置點地勢很高,怎么這么快就要被淹?”
“因為剛剛JF山水庫泄洪道的控制閘門意外失控,洪水奔涌而下,首當其沖的就是2號!”
顧北川猛的瞪大眼睛:洪水失控,高地危在旦夕!
對著對講機回了句:“明白!馬上執(zhí)行任務!”
將對講機往旁邊候希林手中一塞:“有事喊我!”
邊走邊喊:“緊急任務,所有人員就位,目標2號臨時安置點!”
到了駕駛臺,一把將駕駛的隊員推開:“我來!”
救生艇油門迅速轟到最大,調轉船頭,向高地開去。
此時高地上正暴雨如注,洪水很快漫過眾人腳腕,逐漸漫上膝蓋。
水面時不時漂浮過來垃圾,門板、拖鞋、水瓢……
甚至夾雜著些死雞死鴨死豬,躲在內圈的婦女小孩都嚇得叫出聲來。
“看,那是什么?”有人喊道。
牟燕然朝前望去,一團衣服漂浮了過來。
到了近處,牟燕然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具男性尸體,全身腫脹,面目全非,散發(fā)出刺鼻的惡臭。
早有人尖叫起來,連站在外圍的男人都嚇得臉色蒼白。
牟燕然泰然自若,當醫(yī)生,像這種死尸,見得太多。
尸體順著她的大腿漂過,隨洪潮涌向了遠方。
高少的兩個跟班就在牟燕然旁邊,也嚇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
人群有些混亂,眼看圍成的圈子就要散開。
牟燕然見情況不妙,厲聲疾喝:“別慌!都站穩(wěn)了!”
經此一喝,人群在短暫的慌亂之后,迅速鎮(zhèn)定下來。
又一個浪頭從上游撲面而來,牟燕然大喊:“大家都拉緊手,千萬別松!”
人們低著頭,弓著腰,緊緊的抓在一起,順利挺過這個浪頭。
在暴雨風浪之中,牟燕然挺胸抬頭,指揮著,鼓勵著,高地上所有人,如同屹然矗立的巨石,挺過洪峰一次又一次的沖擊。
“來了,防汛隊來了!”當洪峰漫到肚子時,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不遠處駛來了救生艇。
牟燕然看到,救生艇上的人面容越來越清晰,還是昨天救他們的那一批人!
站在救生艇最前面的男人,迎風巋立,身姿挺拔。
“我們得救了!”人群開始沸騰,不少人叫著哭出來。
顧北川在看見高地時,就把駕駛臺讓給了之前開船的隊友。
他幾步走到船頭,緊張的看著對面的高地。
近了,近了,更近了!
顧北川瞪圓眼在人群中搜索,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手拉手跟眾人站在外圈,一直緊繃的臉不自覺放松了一下,緊接著又恢復了原樣。
牟燕然恰好和他的眼神對上,捕捉到深眸里那一閃的雪亮,感覺有些詫異。
萍水相逢,他竟然會為自己緊張?
心頭頓時涌上一絲溫暖。
眼前救生艇離牟燕然就差五十來米,迎面卻出現(xiàn)許多的旋渦,引得它左右搖擺。
“給我穩(wěn)??!”顧北川趕緊對駕駛員喊,緊鎖眉頭看著眼前大大小小的旋渦。
偏頭對候希林說:“猴子,船怕是沖過不去了,我現(xiàn)在下水去趟條道來!”
候希林一把攔住:“老大,你不要命了!你看這水情,多危險??!”
顧北川抬眼看看前面的人,咬牙道:“來不及了!”
說完,讓旁邊的隊員給自己系緊系好粗繩,脫掉衣服就往水里跳。
顧北川入水后,憑借良好的水性,感覺著水流速度的緩慢,巧妙的避開了旋渦,從中間硬是闖出一條道來。
十分鐘后,顧北川終于沖到高地上,仰面躺著,大口大口喘氣。
剛才上岸前,差點就沒勁了,他是硬撐過來的。
早有人扶起了顧北川,關切的問:“沒事吧?”
顧北川搖搖頭:“沒事!”
翻身起來,將繩子固定在地上的帳篷柱上,對著沖鋒舟喊道:“順著繩子,再過來幾個人,準備接應!”
又有七八個隊員,身披救生衣,腰拴安全繩,順著顧北川開辟的道游了過來。
還是按之前方案,先送老幼病殘,再送婦女,最后是青壯年。
牟燕然不愿先走,她幫著組織運送人群,和顧北川呆在了最后。
牟燕然早將自己的雨具給了一位老人,此時在暴雨沖擊下,早已淋得通透。
她打著哆嗦,準備順著繩子游過去。
卻不料站立不穩(wěn),差點摔入水中。
顧北川皺了下眉頭:“別動,我來帶你!”
一把將牟燕然挾住,側著身向救生艇游去。
夾的位置是她腰部,十分用力,擠得牟燕然悶哼一聲。
顧北川稍微松了松,只是胸腹卻更貼近牟燕然的背部。
感受著從衣服上傳來的熱力,牟燕然身體有了異樣的感覺。
她稍微扭動了一下,就被顧北川喝住了:“不要扭,危險!”
牟燕然能明顯感到顧北川身體有那么一瞬間繃了起來,像是已經拉滿的弓。
她扭過頭來,正好與顧北川四目相對。
兩人均是怔了一怔。
牟燕然能清晰的看到,顧北川臉上閃過復雜的情緒,高興,愛憐,好像還有那么一點點情.欲的味道。
顧北川避開了牟燕然的眼睛,說了一句:“快到了!”
顧北川靠近救生艇時,早有人過來拉牟燕然。
牟燕然感覺自己猛的被舉離水面,緊接著就來到甲板。
顧北川隨即縱身躍上后艙,大吼一聲:“開船!”
他赤腳站立在甲板上,眼神銳利,神態(tài)凜然,渾身肌肉爆裂,似乎要掙脫濕衣的束縛,在狂風暴雨之下,看上去如同赫拉克勒斯下凡。
救生艇載著百十號人,向著另一處安置點駛去。
安置點位于下游十幾里的地方,是一棟四層小樓的天臺。
牟燕然看到,這地方更加簡陋,沒有帳篷遮雨,更沒有防汛器材。
最關鍵的是,連衣服和食物也沒有。
高少扭頭看了看周圍的人,靠近顧北川,悄悄往他手里塞錢:“搞點吃的,都快要餓死了!”
顧北川一把推開,冷冷掃了高少一眼:“用不著!”
轉身就走,拋下一句:“等下直升機會過來投遞食物和水!”
這消息猶如一劑興奮劑,立刻讓天臺站著的人興奮起來:
終于不用餓肚子了!
顧北川臨上船前,掃了天臺眾人一眼,在牟燕然身上略作停留,轉過身去,跳上船尾:
“目標四號高地,出發(fā)!”
隨著救生艇遠去,人群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散開。
剛從一場生死考驗中舒緩過來,眾人都感覺幾近虛脫。
沒過多久,在天臺上休息的人群中,一股沮喪的情緒開始彌漫開來。
洪水如此勢大,也不知何時才能退去,是不是還要轉移,所有人心中都沒底。
有些小孩早已餓得受不住,在一旁哭哭啼啼,攪得眾人更加心煩。
沒過多久,人群中突然有個中年男人尖叫起來:“淑清,你怎么了?”
牟燕然循聲看去,只見有個男人,正半跪在地上,望著地上躺著的女人,神情凄慘。
“哎呀,真可憐!”旁邊的人議論紛紛。
旁邊一位大娘告訴牟燕然,這男的是她們村的,地上躺著的是他老婆,懷孕都七個月了。剛才也許是在洪水中泡得太久,累得暈過去了。
中年男人拍著大腿,哭天喊地的嚎,旁邊的女人卻紋絲不動。
此時,有人實在看不過去,對男人喊:“不是有醫(yī)生嗎,趕緊求人家看看呀!”
聽到這里,中年男人立時止住哭喊,回頭問道:“我們這有醫(yī)生?哪個是?”
有人指著牟燕然:“就是那邊坐著的穿黑衣服的女孩?!?br/>
中年男人聽到這句話,朝牟燕然望來。
牟燕然此時看清了中年男人的形象:臉瘦削無肉,眸子細小,顴骨很高,鷹鉤鼻。
兩只眼睛閃爍不定,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輩。
牟燕然還注意到,剛才這男子一直垂手蹲在他老婆身邊,手都沒碰一下。
她眼底閃過鄙夷,頭轉向另一邊。
中年男人見是年輕女子,轉向說話的人:“那不就是個學生嗎?”
“什么學生?你沒看見剛才她給人手腕都接上了?!?br/>
“對對對,她之前還給防訊隊的人包扎來著?!庇钟腥搜a充道。
中年男人又望向牟燕然這邊,猶豫片刻,起身走了過來。
來到牟燕然面前,噗通跪下,又開始哭喊:“醫(y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吧!”
牟燕然看著躺在地上的女人,頭發(fā)披散著,上面沾著菜葉和白色碎末,腹部高高隆起。
她皺了皺眉,看都沒看中年男人一眼,站起來快步走向孕婦。
牟燕然趴了下來,把了下脈搏,又聽了聽心跳,然后將耳朵貼在女人的腹部。
過了好一陣,才皺起眉頭:看來孕婦因過分驚嚇和疲倦,在兩天沒有進食進水的情況下,昏厥了。根據(jù)脈搏和心跳顯示,女人兇多吉少,生命垂危。
至于腹中胎兒,聽了這么久,既沒有聽到胎音,也沒有感受到胎動,應該已經喪失生命跡象。
牟燕然起身,望著中年男人,眉頭緊皺:“這位大姐隨時有生命危險?!?br/>
中年男人一愣,眼睛圓睜:“那我兒子呢?”
牟燕然蹙眉,想了想,還是決定將實情告訴他:
“大姐現(xiàn)在重度昏厥,肚中胎兒已經失去生命跡象。建議你去做引產手術,保住大人性命?!?br/>
停了一下,看了眼四周,又說:
“我手頭現(xiàn)在沒有器械,眼下天氣極度惡劣,根本沒法動手術!還是等救援隊過來吧!”
中年男人站了起來,直盯著牟燕然:“你說什么,我兒子活不過來了?”
牟燕然重復了一遍:“肚子里的胎兒已經失去生命跡象?,F(xiàn)在大人很危險,隨時……”
“你敢見死不救!”男子瞪大眼睛,臉上暴起青筋,抬手一拳,打向牟燕然。
牟燕然站在那里,沒有躲閃,硬受了一拳,握緊了手,轉身離去。
“你再敢胡說,信不信,我TMD弄死你!弄死你!”中年男子大吼大叫,兩眼通紅,指著牟燕然的背影,跳著大罵。
“那個破醫(yī)生,敢說我兒子死了,敢詛咒我兒子,太TM狠毒了!”中年男人轉向圍觀的人群,揮舞著雙手,瘋狂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