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轉過背去,我讓護士長幫我換衣服?!崩钤圃滦唪龅卣f道。
”哎。”李云勇答應了一聲,順從地轉過身去。身后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哥,你轉過來吧?!崩钤圃略诤竺孑p輕地說道。
出現在李云勇面前的,是一個精致的旗袍美人,絲質的旗袍,遮蔽了李如月那殘破的身體,顯得窈窕有致,配合臉部新化妝容,宛如即將出嫁的新娘。
看著貌如天仙的妹妹,李云勇心中卻沒有半點欣喜,而是一陣陣撕裂般的痙攣。
“護士長,謝謝你。我想和哥哥單獨在呆一會。”李云月含笑對秦婉媛說道。
等護士長離開房間,李云月嫣然一笑:“哥佬,妹伢像不像要出嫁的新娘?”
‘“像!”李云勇努力將眼淚咽下下去。
“按照老家的規(guī)矩,妹伢出嫁離開娘家時,是要哥佬喂飯的。”李云月含淚笑著說道。
“好好!我來喂妹伢?!崩钤朴逻B忙起身,端起那晚還有余溫的雞湯面,坐到李云月床前。
李云勇輕輕地喂一口,李云月慢慢地吸一口。
一股柔情在李云勇心中蕩漾:當年,他們兄妹相依為命時,好不容易煮了一點地瓜粥,他就是這樣喂自己的妹妹。
但他不知道的是,病菌已經破壞了食道,李云月每吞咽一口,食道都和被利刃劃割了一樣,疼痛難忍。但她一句話沒說,溫順地一口一口吞咽著哥哥喂過來的面條。
面條終于吃完了。李云勇拿起紗布,輕輕地為李云月擦拭嘴角。
“哥佬,吃完面條,妹伢就要上路了。他曾送給一只玉手鐲,說是他家祖?zhèn)髦?,可惜的是,我被捕那天,反抗過程中,被鬼子打碎了?!崩钤圃卵壑谐錆M遺憾,“到了那邊,也沒個念想。哥佬見到他,請告訴他,我一直想著他。”
李云勇一把摟住妹妹,眼中淚花閃動,不知道該說什么。
“哥佬,再為我唱支兒歌吧。”李云月依靠著李云勇,輕聲說道。
李云勇沖動地一把拉開口罩,不顧被傳染的危險,哽咽著唱了起來:
“麻雀生蛋粒粒滾,又說哥哥冇買得粉。買得粉來不曉得搽,又怪哥哥冇買得麻。”
李云月閉著眼睛,輕聲合著:
“買得麻來不曉得績,又說哥哥冇買得筆。買得筆來不曉得寫,又說哥哥冇買得馬?!?br/>
“哥佬,下輩子,我還要做爸媽的女兒,還要做你的妹妹!”李云月嘴角泛起一絲滿足的微笑,“哥,送我走吧?!?br/>
李云勇此時完全忘記了摟著的,是一個極其危險的烈性傳染源,他將頭埋在李云月的頭發(fā)上,任由眼淚滾落。好半天,他止住悲聲:“妹伢,你先走一步,哥佬過些日子去找你,來世,我們還做兄妹!”
李云勇一閉眼,一咬牙,雙手輕輕一擰,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懷中的李云月身體猛地一抖,然后就漸漸僵直了。
李云勇眼中充滿柔情,就像小時候妹妹睡熟在自己懷中一樣,輕輕將李云月放平,將她雙手疊放在胸前,用毯子蒙住了那張俏麗的臉。然后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外屋走去。
秦婉媛手里拿著裝著新鮮血液的玻璃瓶,正準備進來為李云月輸血,見到李云勇沒戴口罩失魂落魄地從里屋出來,不禁大驚失色:“李隊長,你這是怎么了?”
李云勇看了一眼秦婉媛手中的玻璃瓶,沙啞說道:”護士長,我妹妹不需要輸血了!剛才,我扭斷了她的頸椎。她……解脫了。”
“啪”地一聲,秦婉媛手中的玻璃瓶,失手掉落在地上。
鮮血四溢,殷紅刺目。
暮色蒼茫,殘陽如血。
李云月安詳地躺在里屋床上,身邊,放滿了野花。床的四周,鋪滿了稻草。
野花,從李云勇一把一把從病房周邊采擷來的;稻草,是李云勇一捆一捆搬進來的。
病房的外面,也堆滿了柴草。
李云勇舉著火把,站在柴堆邊上,淚水淋淋地從臉上無聲地滑落。
對于防范鼠疫這種惡性傳染病來說,將傳染源及其周邊設施全部燒掉是最好結果;但對于親人來說,這又是最難以接受的結果!
火把越掃越短,快要熄滅了,李云勇戀戀不舍地將火把伸向柴堆。
火苗很快竄了起來,越來越大,并發(fā)出“噼啪”的響聲。
李云勇癡癡地站在那里,透過閃動的火苗,他仿佛看見李云月那娉婷的身影;柴草的爆裂聲,似乎是妹妹那銀鈴般的笑聲。
火勢越來越大,煙柱盤旋著往上升,整座病房化成一個大火爐。熱氣逼人,但李云勇卻渾然不覺。
站在壕溝邊上的秦婉媛趕緊上前,將李云勇攙扶到壕溝邊上。
在壕溝外面,佇立著一列列整齊的軍人。為首的,正是師長傅正范。面對著升騰的火焰,傅正范高喊:“敬禮!鳴槍!”
一陣清脆的槍聲響起,驚起了無數夜歸的鳥兒。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升起,原來的病房,在烈火焚燒下,已經化成一片廢墟。一些碳化的柱子,還冒著縷縷青煙。就在這片還炙熱的土地上,早起的人們吃驚發(fā)現,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懷里抱著一個瓷罐,正跪在地上,在草木灰里,仔細的翻找著什么。對找到的東西,用身上的衣服仔細的擦拭著,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瓷罐中。
此人正是李云勇,他在廢墟中尋找收集的,正是李如月燒焦的骨骸……
李如月火化后,雖然鼠疫的源頭消除了。但對秦婉媛和李云勇的隔離觀察卻還在繼續(xù)。
為了安全起見,在嚴密防護下,兩人分別隔離,秦婉媛隔離在師醫(yī)院單獨一間病房里;而李云勇則被轉移到師部旁邊山頂的一座孤零零土地廟里,每天有醫(yī)官前來檢查,一日三餐,有衛(wèi)兵將飯菜送到門口。土地廟一百米外,同樣有一道填充了石灰的壕溝,只要不出這個壕溝,李云勇可以在山頂自由活動。
一個星期后,秦婉媛解除隔離,但李云勇與傳染源親密接觸的時間太久,醫(yī)官決定再觀察一周。
這些天,李云勇從最初的喪妹傷痛中慢慢平復過來,他把對妹妹的思念,轉化為對鬼子的刻骨仇恨,將注意力漸漸轉移到恢復性訓練和思考行動細節(jié)方面。
十天前,先遣隊就已經解除隔離,接到命令返回廣陽壩基地,接受改裝適應訓練。臨走前,新四軍隊員將一路上舍不得吃的肉罐頭全部留了下來,連同李云勇的槍支行裝,一并放在了土地廟中。
每天早上,當預四師嘹亮的起床號響起,李云勇一樣翻身起床,打起背包,在山頂一個人喊著口令跑操,進行戰(zhàn)術訓練,搞得有模有樣,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戰(zhàn)術動作,讓站在警戒線崗亭里的哨兵看傻了眼。漸漸地,被隔離的李隊長是個高人的傳言不脛而走,一傳十十傳百,每當李云勇獨自訓練的時候,警戒線邊上,都聚集了一幫沒有訓練戰(zhàn)備任務的戰(zhàn)士在觀看,看到李云勇做出高難度戰(zhàn)術動作時,都發(fā)出由衷的叫好聲和掌聲。
這天,李云勇一個人將全套戰(zhàn)術做完,剛準備收操休息,卻見傅正范笑呵呵地通過壕溝向自己走了過來,他身后,跟著醫(yī)官和參謀長陳大貴。
李云勇慌忙往后退:“傅師長,別過來,我還在隔離期,當心傳染?!?br/>
傅正范卻滿不在乎,一揮手:“醫(yī)官,你去給李隊長解釋解釋?!?br/>
醫(yī)官上前,滿臉堆笑:“李隊長,通過對您體溫監(jiān)測和心肺監(jiān)聽,一切正常,按照鼠疫傳染學診斷標準,你已經可以解除隔離。”
李云勇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一口氣。“醫(yī)官,那是不是說,我完全正常了?”
“那不盡然?!贬t(yī)官一副學術口吻,“科學來講,只能說李隊長身上病菌沒有發(fā)作,但不排除有鼠疫病菌潛伏?!?br/>
“潛伏期一般是多少?”李云勇問道。
“看各人體質。像護士長秦婉媛,她體質較弱,一般潛伏期一周左右,沒發(fā)作就證明沒感染。而李隊長體質強健,潛伏期可能會有一個月甚至更長,國外報道密切接觸人群最長潛伏期達三個月,所以李隊長還不能掉以輕心,不能過于勞累、焦慮。”
“那我妹妹李如月,她的潛伏期會多久?”李云勇問出了一直盤桓在他腦子里的這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