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歷了那次槍擊事件后，馬光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夏云精心地照料著他。給他打針、喂藥。隔三差五地弄一點好吃的，調(diào)劑一下馬光的胃口。閑下來的時候，給他講講老戰(zhàn)友們的情況，說說外面發(fā)生的新鮮事?？傊?，盡量地逗他開心，讓他快樂?，F(xiàn)在，農(nóng)場里已經(jīng)成立了革委會，陸政委和她都沒有進班子。不讓他們這些老家伙管事了，夏云也就落了個清閑，有更多的時間來陪馬光了。

    這一天，天氣晴朗，馬光提出到外面去走走。夏云把馬光扶上輪椅，在后面推著他，他

    們出了門，來到大街上。好多認識他們的人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馬光微笑地擺擺手。他們穿過大街，走過小巷，來到農(nóng)場附近的一個小山坡上。這里鮮花盛開，翠綠的青草散發(fā)著清香。從這里往左手方向看去，是農(nóng)場一望無際的大牧場，牧場是那樣無邊的平展，就像風平浪靜的海洋。馬群在牧場里奔跑，領(lǐng)頭的是一匹銀鬃馬，它摸樣英俊，高高的揚著脖子，伸長腰身，快得簡直像陣風。往右手方向看去，是農(nóng)場的千畝沃田，水渠縱橫，稻花飄香，是名符其實的塞上江南。這些凝聚著他們多少的心血??！付出了多少辛勤的汗水！

    看到這些，馬光的心情豁然開朗。他輕聲地對夏云說道：“我死后，就把我埋在這里吧！我要看著這里發(fā)生的變化?！?br/>
    他們回到了家里，之后幾天，馬光的病情急劇惡化，身體每況日下。一天，他把夏云叫到跟前，說道：“我恐怕不行了，你把秀秀和柱子叫來，我有話說?！毕脑萍泵皝砟缸觽z，柱子站在馬光的床前，叫了聲：“伯伯！”

    馬光拉著他的手，說道：“柱子，今天你叫我一聲爹吧。你爸爸走后，我一直把你當作親兒子看待的?！?br/>
    秀秀在一邊哭著說：“叫吧，柱子！伯伯對我們恩重如山，沒有他和夏阿姨，就沒有我們母子的今天??！”

    “爹！”柱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好，兒子。記住我的話：我死后，你一定要去當兵！繼承你爸爸和我的意愿，把紅旗扛到底！把我們的事業(yè)傳承下去！”馬光的聲音越來越弱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去做的。”柱子回答道。聽到柱子的回答，馬光的眼睛放出異彩，一會兒，他平靜地合上了雙眼。

    馬光走了！走得很安詳。夏云欲哭無淚，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悲傷。因為她知道，馬光是沒有一點牽掛走的，他想要說的話，已經(jīng)表達得很清楚，他終于可以瞑目了！有夏云在他的身邊，守候著他，送他上路，他是死而無怨了。馬光也不希望她太過悲傷，希望她保重身體，去完成他最后的夙愿。

    馬光的追悼會在農(nóng)場禮堂舉行。陸政委、黃副場長等農(nóng)場老領(lǐng)導們都來了，他們要送老戰(zhàn)友最后一程。石花鎮(zhèn)上的小戰(zhàn)友們來了，他們?yōu)樽鹁吹念I(lǐng)導和大哥，鞠了深深地三躬，在心里祈禱馬光一路走好。建場的第一批老職工來了，他們?yōu)槔蠄鲩L的去世表示了沉重的哀悼，緬懷老場長的豐功偉績。兵團老領(lǐng)導們也派人來了，向馬光獻上一支肅穆的花籃，表示崇高的敬意。還有農(nóng)場的其他干部和職工，馬光生前友好等一千多人，都來到這里悼念馬光，寄托哀思。

    馬光被安葬在他生前喜歡的山坡上，墓前擺滿了鮮花。

    葉柱去當兵的事情遇到了難題。

    按年齡，按身體，柱子是沒有問題的。按政治條件，他也是合格的，葉子龍是烈士。問題在于，農(nóng)場沒有當兵的名額。夏云到處奔走，找人、托關(guān)系，也沒有辦法搞到名額。怎么辦呢？夏云想到了陸政委。她來到陸政委的住處，請他出山，想想辦法。陸政委想了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有了！原來他有個老戰(zhàn)友在農(nóng)3師圖木舒克市工作，市里名額可能多點。他立刻撥通了老戰(zhàn)友的電話，他講了葉柱的基本情況，也講了馬光老場長臨終前的遺愿，最后他說道：“我不管你怎么操作，你一定要解決。要不你把名額轉(zhuǎn)一個給我，要不我讓人去你那里體檢，從你那里走人。二者占其一，你選吧?！彼睦锸窃诤蛣e人商量喲，簡直是在咄咄逼人！那邊也沒有法，都是多年的老戰(zhàn)友了，只好應(yīng)承下來。

    問題解決了，夏云歡喜地往回走。

    在回來的路上，她就遇到了柱子，告訴了他這個好消息。并且告訴他在家里休息幾天，等她的通知。這幾天幫媽媽干些事，說說話，這一走，還不知在哪兒地方當兵，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一次?！畠鹤咔Ю锬笓鷳n’，多為母親分點憂吧。

    一連三天，柱子待在家里，那里都沒有去。

    第一天，他把家里墻角里的一堆粉煤鏟到院子的空地上，用水攪拌均勻，干濕適度，找來腳踩煤球機，脫掉上衣，甩開膀子干了起來。中午，秀秀回來，看到滿地的煤球，心疼地上前給兒子擦汗。勸他干活悠著點。

    第二天，他又借來一把斧子，給母親劈了一大堆柴禾，讓她生火時好用，結(jié)果又忙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全身都是疼的，但他在母親面前沒有吭一聲。

    第三天，柱子又開始抹桌子，擦窗戶，把家里到處打掃得干干凈凈，收拾得整整齊齊。秀秀回來后，看到家里的景象，心里樂開了花。

    晚上，秀秀有點納悶了：這幾天柱子怎么了？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她問柱子，“你這幾天怎么不去工地干活了？”柱子學校停課了，他就在工地上找點臨時活干。

    “媽媽，我不想去干了?！敝酉驄寢屨f道。

    “為什么呢？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嗎？”秀秀知道柱子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想多陪陪你。夏阿姨說的?！敝油鴭寢?，說道。

    “傻孩子，我們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嗎？”當兵沒有名額，秀秀是知道的。她一個普通女人，是沒有辦法去解決這個問題的。

    “媽媽，我就是想多陪你一會兒?！边@么大的孩子，還撒嬌！秀秀咕都著幾句。

    一大早，門外響起了鑼鼓聲。蘇秀秀一聽，就在自己家門口，連忙去開了門。原來是送喜報的來了?！拔覀兗矣惺裁聪彩卵?？”秀秀正在納悶，武裝部長進來，手里拿著一張通知書，進門就說：“賀喜呀，賀喜！你家葉柱被批準參軍了！”

    秀秀連忙拿過通知書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葉柱同志：你高舉*思想偉大紅旗，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zhàn)略部署，為保衛(wèi)毛主席，保衛(wèi)*思想，保衛(wèi)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保衛(wèi)祖國，積極響應(yīng)征召，現(xiàn)經(jīng)圖木舒克市革命委員會、人民武裝部審查，批準你光榮入伍。希接通知后，于十月十七日在石花鎮(zhèn)集中。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最后是兩個鮮紅的圖木舒克市革命委員會、人民武裝部的大印。

    秀秀這才明白兒子這幾天的行為。柱子要去當兵了！夏云這時也走了進來，并且送來了牙膏、洗衣粉、肥皂和筆記本。祝賀柱子當上了兵。“終于實現(xiàn)了馬光和葉子龍的愿望了！”夏云眼里閃著淚花。

    火車像一頭老黃牛，“咣當咣當”的在豫北山地行走。車頭上冒著濃濃的黑煙，撲哧撲哧地喘著氣。葉柱坐在窗戶邊，無聊地望著光禿禿的田野。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臉上被煤煙弄得黑呼呼的，眼睛也畫上了一道黑眼圈?？瓷先ィ麄€人就像一只營養(yǎng)不良的大熊貓。到了一個小站，葉柱急忙下車跑到有水管處，趕緊抹了一把臉，又急急忙忙上了車。

    滿載著新兵的軍用列車終于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已經(jīng)是晚上大半夜了。天上沒有一顆星星，四周黑蒙蒙的，一點亮光都沒有。倒是寒風在呼嘯，吹得沒有樹葉的枯枝吱吱作響。

    新兵班長低聲招呼大家拿上自己的背包、物品，不要講話，跟他走。大家呼呼地忙著下車，有人不慎跌到了，有人的口缸掉在地上，聲音格外地響。葉柱的心情也格外的緊張，拿著東西，緊緊地跟著隊伍，生怕掉了隊。隊伍成一路隊形，沿著一條小路，穿過一個偶爾能聽到狗叫的村莊，向一個大操場走去。

    新兵開始點名。點到一個，就被領(lǐng)去站到一邊。原來這是在分新兵。葉柱又上了汽車。大風仍在呼叫，人冷得發(fā)抖，已經(jīng)有十個小時沒有吃飯了，肚子也在咕咕地叫，汽車在沙地里行走，速度很慢。大概走了十幾里，汽車走不動了，司機下來一看，車輪被陷在沙地里。班長喊大家下來推車。一、二、三，車子紋絲不動，司機說，把沙子刨開。又找來鐵鍬，大家動手刨沙。忙乎了好半天，車子才從沙坑里出來，又開始向前開去。

    事后葉柱才知道，他分在了工程兵三九團十一連。這個連完全是人工連，連機械裝備都沒有，全憑雙手去修工事，憑力氣去干活，穿的是抗美援朝剩下來的軍服，那布都是朽的，一不小心就掛掉一大塊。一個冬天下來，那就像叫花子一樣，根本都補不住，而且也沒有什么舊布來補。吃的是雜糧，二米飯，呆的地方是黃河故道，風沙大的很，盛一碗稀飯，下面盡是沙子。發(fā)的槍盡是些舊槍，淘汰下來的舊裝備，什么“漢陽造”、老套筒、三八大蓋、水連珠等，你想想，工程兵給你配好槍，有什么用！

    門外一陣喧鬧。原來是幾個新兵在發(fā)牢騷，甚至有人哭泣起來。過了一會兒，有人進來通知葉柱到外邊野地里去開個會。

    葉柱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葉柱去了一看，全是一起來的幾個老鄉(xiāng)，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叫起苦來，說著說著，情緒就激動起來，開始有人提議，不干了，回家算了。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有人附和，漸漸的，話語也尖銳極端起來，最后有人說，今晚一起跑吧。葉柱站在那里，始終沒有發(fā)言，默默無語。

    這時，有人說，葉柱腦袋瓜好使，想個主意吧。葉柱心里是同樣難受，可是無論如何不能走逃跑的路哇！那叫什么呀？逃兵！逃兵回去有好果子吃嗎？

    葉柱定下心來，說：“我也沒有想到來到這個鬼地方當兵啊，算我們倒霉，當了這個兵。不但技術(shù)沒有學到，而且條件還怎么艱苦，不過，我認了！這里再差，我準備干幾年再走。不想當逃兵?！?br/>
    停了停，見大家都不吱聲，葉柱接著說:“你們想一想，我們是怎么來的？家里人敲鑼打鼓送我們來的，我們的親人送我們來的，回去怎么交待？說我們怕吃苦，怕受累，逃跑回來的？我們還有臉面在家里混嗎？你們不怕連累家人嗎？我是這樣想的，干它幾年，能適應(yīng)就多干幾年，不能適應(yīng)，就干完義務(wù)期回去。難道這幾年堅持不了嗎？那還叫男人嗎？”見葉柱怎么一說，大家的情緒也就慢慢地穩(wěn)定下來，不少人點頭稱是。

    大家一致約定，今后再不提這件事了。最后大家慢慢地散去了。

    葉柱上班的第一天，就是往山上背石頭。一般人想不明白，為什么要往山上背石頭呢，山上沒有石頭嗎？對，山上就是沒有石頭，因為這座山是人工造的“山”，它是一座大型的“三防”陣地。有一百多米高，方圓四里地。石頭是由太行山里運來的，再和沙子，鋼筋，水泥混合在一起，堆砌一座人造的“大山”。這座“山”里三層、外三層，里面彈藥、糧食、水、坦克、大炮，什么都有。連原子彈都摧毀不了，更不用說飛機、大炮了。你想想，它牢固嗎，它需要付出多大的艱辛啊！同樣的陣地，在鄭州附近有兩座，當時是為保護鄭州這個交通樞紐而施工的。

    背石頭時，背上先放一個木板，用兩根繩子套在兩個肩膀上。石頭放在板子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山又高又陡，幾十斤的石頭壓在身上，背一趟就覺得累的不行，更何況要背一天呢，葉柱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受過這樣的累！他只好咬著牙堅持著，一步一步的，拼命地朝山上挪動，他想起了西藏的農(nóng)奴們朝布達拉宮背東西的情形，他和農(nóng)奴是多么的相似！問題是，農(nóng)奴是被迫地在為農(nóng)奴主干活，而我們是志愿的為國防事業(yè)獻身。農(nóng)奴身后有監(jiān)工，拿著鞭子。而我們是自覺地、竭盡全力地，為著人民的幸福，為著保衛(wèi)祖國而奮斗。

    一天下來，葉柱幾乎癱了。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望著潮濕的洞頂，他的兩眼發(fā)澀，身體在發(fā)抖。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堅持了下來。第二個星期是下車皮。整列車的水泥，沒日沒夜地下。下水泥時，外面穿個雨衣，戴個口罩，不管你個頭多大多小，一包一百斤，輪著扛，根本偷不著懶。一扛就是一天。整天灰頭灰臉的，人們在彌漫著嗆人的水泥味、身體散發(fā)的汗臭味中度過?！颁撹F是這樣練成的”，在這里，葉柱找到了保爾、柯察金的感覺。

    傷痛、疾病無情地向葉柱襲來。先是石頭砸傷了他的右手。

    有一天，葉柱正在搬一塊大石頭，往工事上砌。石頭太大，一下子砸在他的手上，頓時鮮血直流。衛(wèi)生員連忙跑來，把血止住了，說是骨折了。葉柱讓衛(wèi)生員包扎了一下，還是繼續(xù)去勞動。大石頭搬不動，就搬小一點的。

    后來，連小的也搬不動了，就去扛木頭、抬木頭。放木頭時，由于動作慢了一點，木頭倒地時，又震壞了他的左手。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怎么辦？連里讓他去休息，他不肯。他又找到炊事班，要求去挑水、給工地送水。開水站離工地大約有一里地，先在連隊挑一擔涼水，到開水站用熱氣泵沖開，再挑到工地上去。天氣熱，戰(zhàn)友們水又喝的多，一上午要跑好幾趟呢。

    葉柱他發(fā)燒了，而且燒的很厲害。衛(wèi)生員用冷水打濕毛巾，敷在頭上，一會兒就熱了。打了好幾針，都不見效。一量體溫，41度。他一個人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一直躺了三天，沒有吃一點東西。衛(wèi)生員慌了，說是不行了。連里趕忙派人把他送到衛(wèi)生隊。

    好在葉柱的命大，慢慢地燒退了，身體慢慢地恢復了，連長說，你嚇死我們了。

    這天，干完活，葉柱累得不行，臉都不想洗，回到班里倒頭就睡。班長關(guān)心地喊吃飯，葉柱都懶得動彈。外面風刮得很大，只聽見樹枝發(fā)出嗖嗖的聲音。

    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一會兒又聽見集合的哨音。葉柱馬上咕咚起來，起身向外跑去。隊伍已經(jīng)集合好，連長簡單地說道：“發(fā)現(xiàn)前面一個村子起火了，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救火是我們的神圣職責，火光就是命令！出發(fā)！”隊伍向起火的方向跑去。

    來到這里一看，原來是一個軋花廠起火了。殃及四周的房屋也燃起來了，又刮著大風，真是火借風勢，風助火勢，火勢很大，讓人攏不了身。大人小孩在拼命地喊叫。看見部隊的人來了，連忙求救，有的人還給戰(zhàn)士們跪下了。有一間屋子里還有人在里面，親人們在呼天喚地的叫，連長組織了幾次人員想沖進去，都被大火擋住了。

    連長大叫：“敢死隊！”

    葉柱說：“連長，讓我上！”

    連長說：“好！”

    葉柱讓戰(zhàn)友找了一床被子，頂在頭上，戰(zhàn)友們又潑了一盆水，葉柱覺得，只有動作快點，才能沖進去。于是，他看好路徑，迅速地跑了進去，剛進門口，一團火焰冒了出來。他的身上都是火，他當時愣了一下，但還是沖了進去，他也顧不得撲打身上的火，急著到處尋找人員。在一個墻角里，一個大娘卷曲在那里，已經(jīng)昏迷。葉柱拉過她的胳膊，背在背上，就向外跑去。大娘終于得救了！

    戰(zhàn)友們?yōu)槿~柱的英勇舉動所感染，也學著他的樣子，向火海里沖去

    老鄉(xiāng)們都得救了，大火也慢慢地熄滅了，葉柱他們也筋疲力盡地回到了營房。

    葉柱的連隊接到了到農(nóng)場試種水稻的任務(wù)，部隊雜糧供應(yīng)太多了，好多戰(zhàn)士受不了，影響部隊的戰(zhàn)斗力。部隊首長讓他們搞試驗，若搞成功了，既解決了部隊的問題，也減輕了地方上的負擔。

    在這黃河岸邊種水稻，那真是不容易。就說土壤吧。主要是由沙土構(gòu)成的。沙土容易沉淀，南方插秧，用手指往土里一插，，把秧苗往里面一放，再一擠，秧就插好了。這里，用手指搗個洞，秧苗放進去，擠不住。水一浪，秧苗全漂上來了。一上午連長組織大家好不容易插了幾畝地，中午大風一吹，全漂起來了。氣得連長真罵娘。

    中午吃飯時，連長和技術(shù)員一商量，決定控制水量。讓水淺一點，秧苗扎住根后再灌水。連長讓葉柱去通知上游的水站，下閘限水。

    葉柱跑出村子，向水站奔去。

    這里離水站有七、八里路。來到岸邊，可以看到遠處水站的房子。這里視野開闊，沒有大的遮蔽物，只有荒地里長著一些蘆葦。

    葉柱傳令心切，沒有走彎彎曲曲的小路，而是順直走去。他想這樣可能要快些。走著，走著，忽然腳下一軟，兩只腳陷了進去。他剛想掙扎，就陷到了腿小肚子，他急了，用勁拔腳。誰知，水涌上來了，身體直往下沉。

    怎么辦？這樣下去水會慢慢地上來，葉柱的身體會慢慢地沉下去。

    “難道我就這樣完蛋了？就這樣犧牲了？這樣還沒有人知道呢，連里找不到尸體，連個烈士都不是，只能算個失蹤！葉柱啊，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下場！”葉柱心里這樣在想。

    水已經(jīng)到了大腿上邊了，怎么辦？人到了絕望的時候，要冷靜，葉柱突然想到了初中時老師講過的面積與浮力的關(guān)系。面積大，浮力也大。他趕緊向后躺下，兩手伸開，身體盡量向后倒下去。這樣人的重心就不在兩條腿上了，下沉的速度慢了下來。

    葉柱慢慢地用手解開褲帶，衣扣，兩腳慢慢向上挪騰，然后，又將整個身子慢慢地向后移。一寸、一寸，感覺到背后地面硬了，葉柱急忙一個翻身，爬了起來。他又慢慢用手把衣服拽過來。穿上衣服，也顧不得臉上有多臟，趕忙沿著小路飛一般的向水站跑去。

    這一天，葉柱正在連部里辦黑板報。

    郭副指導員從工地上回來，見到他，神秘兮兮地把葉柱拉在一旁，悄悄地告訴葉柱，他剛才得到一個重要消息：“團里準備推薦你去上大學了?！比~柱聽了，感到十分驚訝。這個消息對他來說，真是太突然了！

    郭副指導員說，“聽說團里已經(jīng)考察了好幾個月了，在全團三千多人中選來選去，上級給團里只有二個名額，最后選中了教導隊的文書戴民和你兩個人?！?br/>
    他告訴葉柱，“你可不要告訴別人，我也是聽說來的，作為戰(zhàn)友，我恭喜你了，這可是個大喜事！你心里有數(shù)，靜等團里正式通知吧。”

    果然，正式通知來了，葉柱就要離開連隊了，離開了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打下深刻烙印的地方，離開他的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們。那天，大雪在漫天飛舞，天地一片灰白，田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大家送了他一程又一程，叮囑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這才分手。

    戰(zhàn)友李襄執(zhí)意還要送一送，他拿著葉柱的背包，走過布滿各種工事的田野，走過親手開挖的護城河后，才戀戀不舍地和葉柱告別。葉柱走出了好遠，回頭再望，他依然站在那里向葉柱揮手。

    四年后葉柱大學畢業(yè)。他被分配到了五十四軍。軍部駐地在河南新鄉(xiāng)市。當時原部隊也去軍區(qū)要人，軍區(qū)答復說，野戰(zhàn)軍更需要人，你們工程兵發(fā)揚一下風格吧。就這樣，葉柱就不能回到原來的部隊了。

    歷史就是這樣的巧合。葉柱回到了馬光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部隊。

    54軍的前身是紅軍時期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工農(nóng)政府警衛(wèi)團，即著名的"瑞金團"。長征前夕擴編為紅一方面軍第九軍團，軍團長就是著名的“奴隸將軍”羅炳輝。

    在長征中，著名的“四渡赤水”之戰(zhàn)，就是該軍團為迷惑調(diào)動敵軍，掩護主力順利突破重圍而實施的。后來奉中央軍委命令，紅九軍團改編為紅三十二軍，與紅二、六軍團一起組成紅二方面軍，北上與中央紅軍會師陜北?？谷諔?zhàn)爭中編為八路軍120師359旅718團，后編為警備第一旅，駐守陜甘寧解放區(qū)的關(guān)中分區(qū)。

    抗戰(zhàn)勝利后進軍東北，編為熱遼縱隊，后改為東北民主聯(lián)軍第8縱隊，黃永勝任司令，邱會作任政委，是東北解放戰(zhàn)爭中冀熱遼戰(zhàn)區(qū)我軍頭號主力。組建不久，以弱勝強，取得遼西三戰(zhàn)三捷，贏得秋季攻勢的勝利。

    在天津戰(zhàn)役中，第135師首先一舉突破民權(quán)門，與第*勝利會師金湯橋，將天津南北守敵一舉割裂，贏得戰(zhàn)役全勝。

    南下以后，在衡寶戰(zhàn)役中，135師大膽插入敵后拖住敵軍主力，為全殲桂系四個主力師起了關(guān)鍵作用，被劉伯承元帥稱為“腰斬七軍”。

    到了軍部，葉柱被分配到了軍偵察連。成了偵察連的第十班的班長。從大學校園來到軍營里的基層的連隊，從遨游在知識的海洋里到重新過一個士兵的生活，而且是陌生的、野戰(zhàn)式的特種兵生活，這個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既然入了偵察兵的門，葉柱決心當好偵察兵。他積極報名參加了偵察集訓隊。

    集訓隊設(shè)在焦作市郊的太行山腳下。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穿著棉衣棉褲也還覺得寒氣逼人。偵察兵的訓練科目是沒有室內(nèi)作業(yè)的，全是在野外進行。

    射擊，一天到晚趴在地上，戰(zhàn)壕里，從一、二、三基礎(chǔ)練習開始，到活動目標射擊，夜間射擊，搜索抵進射擊，還有各種武器的射擊，如半自動步槍，輕機槍，重機槍，火箭筒等，輕武器中最難掌握的是手槍射擊，葉柱虛心地向有經(jīng)驗的士兵學習，不恥下問，終于掌握了射擊要領(lǐng)，取得了優(yōu)秀的訓練成績。

    偵察兵單兵戰(zhàn)術(shù)訓練開始了！天空飄著雪花，慢慢地融化成了雨水，田野里一片泥濘。班長一聲口令：全體臥倒！匍匐前進！通過鐵絲網(wǎng)！驗收標準是，15秒鐘通過20米寬、20公分高的鐵絲網(wǎng)。要求動作迅速，不得觸及鐵絲網(wǎng)。一次通不過，重來！衣服被刮破了，膝蓋、肘子都磨出了血，文處長在一旁用信任的眼光看著他，他豁出去了，終于過關(guān)了！

    接著是利用地形地物，利用地形就是利用地形的特點，掩護自己，跳躍前進，比如低洼地、彈坑、土包、戰(zhàn)壕、開闊地等，利用地物就是利用門、窗、墻角、屋頂、堆積物等，躲過敵人的射擊，接近敵人。就是這些最基本的訓練，使葉柱日后在越南戰(zhàn)場上有了用場，得以保全性命，完成戰(zhàn)斗任務(wù)。

    軍事地形學訓練，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什么等高線，比例尺，方位物，江河、湖泊、道路，甚至一個大樹、一個墳包，都能在一張比例為五萬分之一的地圖上顯示出來，“人在路上走，心在圖上留”，葉柱知道了為什么偵察兵能在敵后摸清敵人的陣地位置，給炮兵指示坐標，摧毀敵人的指揮所等，就是軍事地形學學的好。集訓隊訓練驗收時，就是在圖上指定一個點，讓你一個人晚上出發(fā)，不準帶手電筒，只發(fā)一包火柴，要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找到這個點，你才算完成任務(wù)。

    訓練的科目還有攀登、武裝泅渡、排雷破網(wǎng)、軍兵種知識、外軍知識、小組戰(zhàn)術(shù)，等等。三個月下來，人都瘦了一大圈?？缮眢w結(jié)實了，技能熟悉了，葉柱心里也踏實了。

    訓練一結(jié)束，葉柱就接到命令，調(diào)到軍部工作。

    來到軍部沒有休息幾天，偵察處就要進行偵察分隊干部集訓了。

    處長考慮到葉柱剛回來，還沒有休息過來，不讓他去參加。葉柱想到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好好熟悉分隊干部的訓練，今后對分隊的指揮和工作指導是大有好處的。至少不是瞎指揮吧。機遇不能錯過，他再三請求，處長終于答應(yīng)了。

    這次訓練基地改在太行山下。先是圖上作業(yè)，然后是現(xiàn)地演練。訓練科目主要是，偵察班、排襲擊捕俘，伏擊捕俘，偵察連敵后偵察。而學習的內(nèi)容就多了。外軍知識，包括外軍的作戰(zhàn)指導思想、外軍軍隊編制裝備，武器性能，作戰(zhàn)特點等，我軍軍兵種知識，包括裝備的戰(zhàn)斗性能，協(xié)同作戰(zhàn)原則等，還有偵察器材的使用，如指北針的使用，方位、距離的測定，破壞鉗、通訊器材的運用，探雷器的使用，還有紅外線雷達、熱成像儀的使用，等等。圖上作業(yè)主要是在地圖上研究戰(zhàn)術(shù)行動，行進路線，協(xié)調(diào)配合，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處置，現(xiàn)地演練就是要預先做好行動準備，現(xiàn)地推演戰(zhàn)斗過程，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處置，大家集思廣益，各抒己見，討論的很熱烈。葉柱的看法和情況處置措施經(jīng)常得到大家的一致肯定。

    訓練是艱苦的，心情是快樂的。休息的時候，爬上太行山頂，望著即將落山的夕陽，俯視著山下的村莊和田野，想象著當年革命老前輩們和日本鬼子、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浴血奮戰(zhàn)的戰(zhàn)斗情景，葉柱感到自己責任的重大，明白了現(xiàn)在刻苦訓練的意義，一定要做好他們的合格接班人，用生命、用鮮血去保衛(wèi)祖國，保衛(wèi)人民，掌握好手中的武器，練習好熟練的技能，去勇敢地殲滅一切敢于來犯之敵。他深深地感到，現(xiàn)在所受的苦沒有什么，其中還有一絲絲的甜意呢。

    軍部是高級軍事機關(guān)，能在這里工作的，那都是從部隊里挑選出來的尖子。有一個參謀，別看其貌不揚，字寫得特別漂亮，而且雙手同時寫字，你說厲害不。還有一個參謀，看著一幅幅漫畫，就能脫口說出一串串詩詞，那真是文思敏捷。

    軍里組織參謀集訓隊，葉柱剛從偵察干部集訓隊結(jié)束回來，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敢貿(mào)然去報名。

    文處長知道了他的心思，笑著問他，“怎么膽怯了？你不是一直是很積極的嗎？我告訴你，邢參謀剛來時和你一樣的心情，可人家有決心，有志氣，晚上在被窩里，還在偷偷地練字呢。現(xiàn)在邢參謀可是軍部里寫字一流的喲。”哈，葉柱知道了他的用意，在用激將法激他呢！他立刻去報了名，很快通知就下來了。

    參謀集訓隊學的東西，簡而言之，就是一場戰(zhàn)斗打下來，從頭到尾，你應(yīng)該做些什么。比如，標圖作業(yè)，戰(zhàn)前敵我兵力部署，要了解清楚，標示在圖上，讓首長了解敵我態(tài)勢，好下決心呀。戰(zhàn)斗中，要根據(jù)戰(zhàn)斗進行情況，及時標示敵我位置和戰(zhàn)場情況變化。戰(zhàn)場情況萬變，戰(zhàn)機稍縱即逝，戰(zhàn)斗殘酷激烈，在一張地圖上要做到讓首長一目了然，那是很不容易的。還有戰(zhàn)斗文書，首長口述，你得根據(jù)文書規(guī)范擬定戰(zhàn)斗命令。要快、要準，表述準確，地點、方位、時間、兵力部署，主、助攻方向、突破地段等，不能有絲毫誤差和失誤。在集訓隊里，別的同志白天工作，訓練，晚上可以休息。可葉柱還在沒日沒夜地寫呀、畫呀，背呀，記呀，比如各種火炮的性能，射程多遠，你不熟悉，怎么給首長提供炮兵配置的位置呢。三個月訓練下來，葉柱的各科成績都達到了優(yōu)良以上。

    在軍司令部里，葉柱還慢慢地迷上了外軍研究。

    李軍長要帶頭講外軍課，讓葉柱為他準備材料。葉柱不僅為他寫了材料，還為他準備幻燈片。那都是他一張一張地畫出來的。

    李軍長講課那天，軍部大禮堂里座無虛席，他走上臺，行了軍禮，活脫脫的一個李云龍的形象。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是放牛娃出身，參了軍，作戰(zhàn)勇敢，很快當上了爆破隊長。現(xiàn)在他在臺上講，滔滔不絕，有理有據(jù)。葉柱在大屏幕前，躲在一個講臺后面，半躺著放幻燈片，配合著他的講課內(nèi)容。兩個小時下來，葉柱已是渾身酸痛，疲憊不堪。軍長的課講得很成功，臺下不斷響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葉柱建議處里搞敵情態(tài)勢圖。他跑到軍區(qū)情報部匯報，得到了軍區(qū)的大力支持。他們給了葉柱需要的各種資料，還給了50萬份之一的大比例地圖。回來后葉柱找了木匠、電工等，就動起手來。安滑道，制展板、做圖標，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偵察處電動敵情圖就搞好了。蘇軍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戰(zhàn)略導彈部隊駐地，導彈到達我國境內(nèi)各大城市的時間、距離等，看了一目了然。還有蘇軍可能的進攻方向、路線等，都用圖標和箭頭標示的清清楚楚。軍首長們都來看了，首長們看了都非常滿意，表揚葉柱能干。

    那一段時間，葉柱還撰寫了不少理論文章。如《蘇聯(lián)軍事戰(zhàn)略和戰(zhàn)爭初期的作戰(zhàn)思想》，《蘇聯(lián)侵華戰(zhàn)爭初期可能的作戰(zhàn)行動》，《蘇軍入侵華北地區(qū)的作戰(zhàn)行動及特點》，《蘇軍武器裝備近況及其發(fā)展趨勢》，《蘇軍戰(zhàn)區(qū)戰(zhàn)略性戰(zhàn)役的組織與實施》，《對蘇聯(lián)戰(zhàn)爭潛力的初步估算》，等等。這些文章，不僅在軍里做報告，受到歡迎，而且呈報到軍區(qū)，也受到重視。有些材料還送到了北京總參情報部，作為研究資料發(fā)表在《外軍研究》雜志上。

    有些觀點頗有新意，首長們很欣賞。

    比如：蘇軍始終把歐洲作為兵力部署重點。在歐洲，蘇聯(lián)面對北約集團，集中部署了總兵力的四分之三，共三百二十萬人。其特點是兵力數(shù)量多，武器裝備好，戰(zhàn)備程度高，在部署上采取前出的進攻態(tài)勢。特別駐東歐的三十一個陸軍師，全部為精銳滿員師，坦克師的比重高達百分之五十，直接威脅著西歐的心臟地區(qū)。

    而在亞洲，蘇軍是逐步加強亞洲地區(qū)的軍事部署。無論在數(shù)量、質(zhì)量或裝備程度上，亞洲兵力都比駐歐部隊要少。很明顯，蘇軍依靠現(xiàn)有兵力，還不足以發(fā)動一場大規(guī)模的侵華戰(zhàn)爭。近兩年來，蘇聯(lián)采取了一些加強東線部署的措施。例如，建立新的戰(zhàn)區(qū)指揮機構(gòu)，增加駐蒙蘇軍和駐日本北方四島的兵力，更新武器裝備，大力加強太平洋艦隊的實力，繼續(xù)部署中程導彈和“逆火式”轟炸機。它支持越南反華，乘機在越取得了海空軍事基地。所有這些，一方面對我造成南北夾擊之勢；另一方面威脅美日從太平洋通往印度洋的戰(zhàn)略航道。大力加強南下軍事擴張活動。

    蘇在目前東西兩線不易突破的情況下，加緊進行南下擴張活動。迄今，蘇在這個地區(qū)已同一些國家簽訂了軍事性的“友好條約”，取得了四十多個可以使用的海空軍基地，并向地中海和印度洋派駐了分艦隊。蘇聯(lián)悍然入侵阿富汗，進而威脅伊朗和巴基斯坦，就是它南下印度洋、逼近波斯灣的—個重要步驟。蘇聯(lián)在這個地區(qū)的戰(zhàn)略企圖就是逐步擴大勢力范圍，搶占戰(zhàn)略要地，以威脅西方戰(zhàn)略原料的供應(yīng)和海上交通，并把蘇聯(lián)在歐亞兩線的軍事部署聯(lián)結(jié)起來。南下擴張已成為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蘇聯(lián)推進其全球戰(zhàn)略部署的重要組成部分。

    最后葉柱得出結(jié)論：判斷蘇聯(lián)是否完成其戰(zhàn)略部署，要看他今后能否在歐洲取得全面軍事優(yōu)勢，能否在亞洲改善戰(zhàn)略態(tài)勢，能否實現(xiàn)南下的戰(zhàn)略企圖，控制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之間的重要海峽和通道。如果蘇聯(lián)做到這些，它就可以在同美國的爭奪和未來戰(zhàn)爭中居于有利地位。

    閑暇的時候，葉柱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夏云阿姨，想起了父親和馬光伯伯。他決心繼承老一輩的光榮傳統(tǒng)，結(jié)合現(xiàn)代戰(zhàn)爭的特點，為祖國站好崗，放好哨。

    請看第三十章《水口關(guān)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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