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珩整個藝術(shù)課都在沉默不語中度過。
坐在他身邊的李鶴以飛快的速度將手中的“軟石”雕刻成了一位有著清新脫俗氣質(zhì)的少女塑像,并且拿到他鼻子底下不停地炫耀。玉珩鼻孔噴出一股氣,然后揮手推開了這個可以拿去藝術(shù)館展覽的塑像。誰知他手勁兒過大,一巴掌將少女站立的底座直接推掉了,那刻有李鶴簽名的底座直接摔在了地上,化作一灘爛泥。
“這可是新成品啊,還沒粘結(jié)實呢!”李鶴用像吃了大便似的表情埋怨道。
玉珩不理他滿臉的抱怨,將自己手中的刻刀扔在桌面上那一堆土豆似的軟石旁,轉(zhuǎn)臉看向坐在鄰座的剛剛加入這個班級的卡蒂。只見卡蒂正在神采奕奕地雕刻著一頭野獸——不知為何,玉珩總覺得那野獸的臉有點像迪洛。
玉珩挑起了眉毛,他對聚精會神雕刻作品的卡蒂感到詫異。她明明才剛加入這個班級,怎么做到一點好奇感或者忐忑感都沒有,直接將注意力投入到了課業(yè)中去的呢。而且——
她的藝術(shù)感真的很好呢!
看到卡蒂手中的怪獸越來越變得有模有樣,黑玉珩想:
算拉,可能因為她是巫女的關(guān)系吧!
李鶴正在努力地修補由玉珩造成的破壞,也是一副十分認真,將世事拋諸腦后的模樣——這家伙只有在藝術(shù)課上才能表現(xiàn)出十足的干勁。身邊的兩個人都不發(fā)一語,實在出乎玉珩的意料。他原以為李鶴定會追著他問卡蒂和自己的關(guān)系,或者直接越過自己去和卡蒂搭訕;而卡蒂定會一直對自己這個戰(zhàn)友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的話。然而現(xiàn)在這兩位都好似被自己傳染一般,得了“沉默寡言”癥。
算拉,早就習慣了,每次藝術(shù)課這邊都會一反常態(tài)的安靜,誰讓李鶴那小子總是對藝術(shù)那么癡迷呢。
玉珩這樣想著,再次將目光轉(zhuǎn)向卡蒂這邊——他寧可欣賞卡蒂滿眼放光地雕刻怪獸,也不愿盯著正露出猥瑣笑容對少女塑像進行修整的李鶴??磥磉€是卡蒂這邊的風景養(yǎng)眼些。
“你在對我的雕刻技術(shù)感到吃驚嗎?”卡蒂說道,她連看都沒看玉珩一眼,眼睛仍然專注于自己的作品。
玉珩向四周看了兩眼,確定卡蒂是在和自己說話,于是假裝咳了一下,說:
“啊……是啊,你雕的真不錯呢。”
這時卡蒂完成了怪獸作品,看起來簡直就是驚變之后的迪洛。她又拿了一塊軟石,著手開始第二個作品的雕刻。她的側(cè)臉在窗外的日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銀發(fā)的邊緣更像是融進了陽光當中。她淡淡的嘴唇微微張開,表露出認真的模樣,與脖子上掛的紫色寶石,形成了這幅白皙畫面上唯一的暖色。
玉珩看的癡迷,連卡蒂說了一句什么話也沒聽見,當卡蒂轉(zhuǎn)過臉來挑起眉毛看向自己時,他才意識到好像有些失態(tài)了。玉珩感到自己的臉有些發(fā)燙,將目光轉(zhuǎn)向前方,說道:
“啊,啊……你剛才說什么?”
他看到前座的女生正在使勁的跺腳,似乎很生氣的樣子,看樣子貌似她對自己的雕刻技術(shù)感到很不滿意。
“我說啊,我來到這個班級是不是嚇到你了?”卡蒂又說了一遍。
“也沒有拉……”玉珩看向卡蒂的海藍色雙眼,頓了一下接著說,“其實昨晚我就隱約感覺到了,畢竟你說過要進行……”
玉珩壓低聲音:“……特訓……”
他感到腦后有目光射過來——看來李鶴這小子終于將心思從雕刻上面移開,正豎耳偷聽自己和卡蒂的談話呢。玉珩立即把頭轉(zhuǎn)向李鶴,后者連忙收回探出來的耳朵,匆忙掩飾著自己的動作,同時嘴角掛著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般的微笑。
“你笑什么啊,很惡心啊!”玉珩呵斥了李鶴一句,李鶴的表情轉(zhuǎn)變成不以為然的樣子,哼起了小曲兒。
玉珩實在拿這個損友沒辦法,只好壓低聲音湊近卡蒂,接著說:
“你說的‘特訓’是指?”
“是指什么?就是特訓?。 笨ǖ儆珠_始埋頭雕刻。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計劃嗎?”玉珩小聲說,“畢竟特訓的主角是我啊,要是有什么計劃要讓我知道吧。”
“會讓你知道的!”卡蒂簡短地回答,這讓玉珩再次覺得這對話簡直沒法進行下去了。
玉珩沒有話說,但又想問出一些什么。他心有不甘,就這樣保持著彎腰湊近卡蒂的模樣,屁股下的椅子都快坐翻了。
“哇,剛來的女生也要欺負???”
“噓,他們兩個好像認識呢,別亂說話?!?br/>
“‘沉默公子’喜歡外國女生嗎?”
玉珩聽到了班里同學的悄聲討論,才意識到自己再一次失態(tài)了。他微紅著臉坐正姿勢,四面瞪了一圈,把注視過來的目光全都頂了回去。
“哈哈,大家很有趣呢!”
卡蒂一邊雕刻著第二個作品一邊說道。
“哼,算是吧……”玉珩對這個說法并不是很贊同。
教室在一片自由雕刻的嘈雜聲中逐漸安靜下來了,原來是藝術(shù)老師從教室外面走了進來,看來這堂課就快結(jié)束了。玉珩看向卡蒂手中的作品,發(fā)現(xiàn)她的第二個作品竟然有些眼熟:那是一個男性雕塑,與之前的怪獸相比應該算是正常身材。雕塑擺出戰(zhàn)斗的姿勢,表情很是猙獰,但卻透著一股霸氣。他的兩腳張開雙腿彎曲呈防御姿態(tài)站立,腰也是微微弓起。而他的雙手呈一前一后的姿勢,手里——
拿著兩把刀……
“喂,你這是在雕我嗎?”
玉珩看著雕塑,小聲不客氣地說。
卡蒂微微一笑,沒有說話,接著她左手拿起怪獸雕塑,輕輕地往拿在右手上的第二個雕塑身上撞了一下。接著她嘴里小聲學出慘叫的聲音“啊——”,然后讓后者做出倒下的動作。開玩笑似的做完以上動作之后,她得意地看向玉珩,發(fā)現(xiàn)玉珩正陰沉地盯著自己。
玉珩感到稍微有點火大,他壓低聲音無奈地嘆道:
“你啊……”
卡蒂露出“勝利嘍”的笑臉,挑釁似的睨視玉珩,玉珩轉(zhuǎn)向正前方,懶得理她,然而他的嘴角卻微微的挑了起來。
“請同學們把自己的作品交上來,別忘了刻上自己的名字……”
藝術(shù)老師站在講臺上用刻板的聲音說道。于是全班的男男女女依次走上講臺把自己的大作擺放到講桌上面。整個班級的作品中,有好有壞,水平參差不齊??磥硭囆g(shù)感這種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啊。
老師略微看了看之后,開始一一宣布起大家的課堂表現(xiàn)成績:
“梁詠的‘發(fā)條青蛙’,77分!”
“周若的‘花圃’,82分!”
……
“李鶴的‘窈窕淑女’,98分!李鶴同學似乎再次拿到了全班最高分!”
李鶴興高采烈地抬起頭,打算迎接全班同學的目光,但是愕然發(fā)現(xiàn)全班同學都在盯著自己的作品,沒人看向自己。
“黑玉珩的……”老師皺了皺眉,接著說,“……‘土豆堆’……60分!”
全班人都在憋著笑,似乎誰也不敢笑出聲,只有李鶴的聲音傳進了玉珩的耳朵。
玉珩本來也沒打算得多么高的分數(shù),他只是在幾個球狀軟石上面挖出坑坑洼洼的樣子,然后將它們粘到了一起——就在老師舉起他的作品時,其中的一個圓球還“啪”地掉在講桌上,把一只被雕成螃蟹的烏龜砸了個稀爛。
老師繼續(xù)宣布分數(shù)。
“伊萊亞同學的……”老師的眼睛發(fā)出了光彩,有些激動難耐地說,“……‘怪獸之怒’……100分!”
這回全班同學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卡蒂身上,而她自己也頗為得意。李鶴不敢相信似的看看老師手中的雕塑,又探頭看看與自己同一排坐在窗邊的卡蒂,目光流露出對卡蒂的崇拜。
玉珩早就料到這個結(jié)果了,所以全班當中只有他沒有表露任何情感,只是滿不在乎的坐在那里等待老師宣布下課。他知道自己這表情肯定又會被有些人理解成嫉妒之類的,但是他不在乎——干嘛要理會閑雜人士的目光呢?在老師結(jié)結(jié)巴巴地總結(jié)課程時,玉珩看向卡蒂,發(fā)現(xiàn)她正在把玩著自己留下來的那個雙刀戰(zhàn)士雕塑。玉珩不知為什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還好這時老師宣布下課了。
當藝術(shù)老師嘟囔著“一定要送去藝術(shù)館展覽”這句話并離開教室后,全班女生瞬間炸開了鍋,紛紛涌向教室后排,聚集在卡蒂身旁——甚至把一臉想要與卡蒂結(jié)交的李鶴擠到了一旁。她們圍在卡蒂周圍問東問西,盡顯偏遠小鎮(zhèn)的鎮(zhèn)民足不出鎮(zhèn)的姿態(tài)。不過也難怪,首先卡蒂今天為了來上學而特意換上了一套比較保守的衣服,而這衣服和她們所見過的完全不同,白色的棉料上面布滿了一條一條垂下來的可愛淡黃色裝飾物,而這種衣服是這些女生只在從鎮(zhèn)外傳入的書籍上面見過的。其次是因為她流露出來的“我是優(yōu)等生”的氣場,畢竟她的第一堂課表現(xiàn)的十分出彩,讓成天一副臭屁樣子的李鶴都不得不佩服她。最后可能就是因為她開朗健談的性格了吧,從現(xiàn)在這副與大家打成一片的樣子就能看出來——
“伊萊亞同學,你這身衣服……你的家鄉(xiāng)都是這樣穿的嗎?”
“是哦,我們在家鄉(xiāng)還穿的更漂亮的!”
“伊萊亞同學,可以直接叫你卡蒂嗎?”
“可以哦,加我卡蒂就好的~”
“卡蒂,你還記得我嗎?”
“啊,你不就是鎮(zhèn)東的小田溪嗎?”
“什么啊,原來你們認識?。俊?br/>
“是啊,卡蒂搬來都有一年了,可是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上學呢?”叫“小田溪”的女生說道。
看來卡蒂在鎮(zhèn)中還有熟人啊,玉珩心想。
“卡蒂啊,你的手好巧??!這個也是你雕的嗎?”
“啊啊,這是……”
卡蒂慌忙把雙刀戰(zhàn)士的雕像收了起來??磥硭幌胱寗e人看見呢。
“唔……感覺好眼熟的樣子呢……”
“……是不是和黑玉珩同學有點……啊……”
說話的女生好像說漏嘴了什么似的,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另外一個比較大條的女生則偷偷趴在卡蒂耳邊說著“要小心……‘沉默公子’……不良少年……”這樣的悄悄話。
黑玉珩感到很無聊,“刷”地站起來——旁邊的那群女生嚇了一跳似的都看向他——他又假裝咳了一下,走出了教室。他的身后傳來腳步聲——
“嘿,今天你也夠‘沉默’的??!”
是李鶴趕了上來。他跟上玉珩的腳步,接著說:
“你和那個卡蒂是老相識???”
“是又怎樣?”玉珩反問道,“沒什么奇怪的吧,她就住在我家斜對面。”
“哇,有這么個美女住在你家對面,你都不給我引見一下啊?”李鶴笑嘻嘻地拍了玉珩的后背一下,接著說道,“是不是打算留著自己交往啊?”
“啥……?”玉珩被問中心事,有些慌亂,他忙用搔頭遮掩,“誰,誰要交往啊……再說,干嘛非要介紹給你?。 ?br/>
“哈哈,就知道你不要拉,你小子這么陰沉!”李鶴開懷大笑,“哈哈哈,像她那么有藝術(shù)天賦,又是美女,能交往就好嘍!”
“哼哼,她只是個傻丫頭罷了?!焙谟耒翊蛩憬o李鶴破一頭冷水。
“是傻丫頭就更好拉,更容易到手?。 崩铤Q卻是越發(fā)自信滿滿了。
黑玉珩對他徹底無語了,便不再說話,向衛(wèi)生間走去。李鶴在后面趕了上來,拍著他的肩膀說:
“哎呀,別急啊,和你開玩笑哪。你小子那點心思都寫在臉上了!我怎么會和自己的好兄弟搶女人呢?更何況是你這樣陰沉的兄弟,能有個心上人就很不容易了!”
玉珩還是打算不理他,于是李鶴就在一邊自言自語著“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早發(fā)現(xiàn)早就撮合了……”邊說還邊搖頭晃腦的。
下午第二節(jié)課是“光玉應用課”,簡稱“光用課”。老師正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著用光玉的能量發(fā)動一座奇怪機器的原理,黑玉珩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啪”的一聲,一個紙團砸在玉珩的頭上,彈了半米高又落在了玉珩的面前。他剛要發(fā)作,轉(zhuǎn)頭看到卡蒂正笑嘻嘻地對他做著手勢:
打開!
玉珩打開紙團,上面先是寫著:
序言:
上課要好好聽課,不然要被轉(zhuǎn)校生趕超了哦!
句子旁還畫了一只調(diào)皮的貓臉。
還“序言”咧,你當你是寫書啊!黑玉珩如此不滿的想道。他又接著往下看:
你真的刀不離身了啊,我注意到了哦!主人我很滿意的!
玉珩瞇起眼睛瞥了卡蒂一眼,后者正壞笑著看著他。于是他也在紙上寫道:
什么啊,還以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這么沒營養(yǎng)的信息還要傳過來!
然后就丟了回去。
卡蒂伸手接住回來的紙團,刷刷地在上面寫了一行字,之后直接將揉皺了的紙遞了回來,并沒有再次弄成團。玉珩拿到桌上,上面寫著:
有重要的消息哦,我的死靈守先生!
可惡,竟然直接寫這個詞出來,如果被別人看到……
大概也只會當成是兩個人的暗語吧。
玉珩這樣想的同時,接著往后看:
特訓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初步定好了的!
黑玉珩終于盼到了卡蒂松口的這一刻,馬上寫道:
是什么啊?快說~
卡蒂看了看玉珩遞過來的紙,并沒有繼續(xù)寫什么,只是轉(zhuǎn)過臉來,對玉珩用唇語做著口型:
“不、告、訴、你!”
玉珩頓時感到惱火,但他也只有作罷,面對卡蒂他無論如何也生不起氣來。其實玉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盼著卡蒂的特訓,他明知道特訓的內(nèi)容肯定是一些亂七八糟無聊透頂?shù)臇|西,但他就是抑制不住一種癢癢的心理,就是想要知道到底需要他做些什么。
※※※
天氣很是晴朗,然而在寶器鎮(zhèn)旁紅樹林里的一角卻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息。這里反常地飛著成群的稀有黑色蝴蝶,這些蝴蝶所停落的花朵都逐漸地失去生命力并且慢慢凋零。它們翅膀上的粉末撒過之處,帶來一片死亡氣息,連它們的天敵青蛙蟾蜍之類的生物都接受不了這些粉末,紛紛逃離這片土地。
蝴蝶圍繞著一座破爛木屋翩翩起舞,仿佛在昭示著這里閑人免進。木屋內(nèi)光線陰暗,氣氛詭異,地上躺倒著獵戶打扮的一男一女,一動不動——就像是死了一般。在木屋的一角,走出一團黑色的暗影。那暗影逐漸化作一個少女的人形,她伸出一根手指,讓一只黑色蝴蝶停在上面。暗影少女盯著蝴蝶看了幾秒鐘,嘴角露出一絲邪魅的微笑,說道:
“是嗎,那個廢物還敢來見我?”
蝴蝶翩翩飛走,融入了周圍的同類中去。片刻之后,一個身影從紅樹林中慢慢地出現(xiàn)。他身材高大,全身被黑衣籠罩,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隨風飄擺。然而更為恐怖的是,他的左手抓著一條斷掉的手臂。
他走到暗影做的少女面前,單膝跪地,用尖細的聲音說道:
“妮米姐,我,我來了……”
“呵呵呵……”被叫做妮米的暗影少女發(fā)出尖銳的笑聲,讓跪地的男人渾身為之一顫,“迪洛,你這個廢物,還有臉回來見我?!”
妮米還在不停地笑,迪洛嚇得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妮米笑罷,突然目光轉(zhuǎn)狠,一群黑色蝴蝶聚到迪洛斷掉右臂的肩膀上。黑色袖子被咬斷,飄落在花草皆萎的土地上。蝴蝶不停噬咬著迪洛的肩膀,他在碟群中發(fā)出凄厲的尖叫:
“呃啊啊啊啊——”
“啪”,失控的左手松開了斷臂,任由它隨著它的衣袖一同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