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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朝敗落之時，魏王姬秦方好首由前朝皇后為安樂鄉(xiāng)公夫人，再封魏帝寧定公主。

    秦方好扶著祥云瑞鶴綾織的圣旨，玉軸兩邊各銀色飛龍，留下的是尊其為魏公主的旨意。

    “魏王姬，周皇后，然后是鄉(xiāng)公夫人，”她念道，“如今是寧定公主?！?br/>
    高津予就對坐在她面前，神色莫測。

    秦方好道，“如今要恭喜陛下榮登大位了?！?br/>
    飯票大人升任為飯票皇帝了。

    無論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出于“飯票”這個身份，秦方好就舀他沒轍。

    高津予也知道如今塵埃落定，似乎自己也沒什么必要再來見這個女人。

    但他總想著在長安舊宮中見到的那抹異色，哪怕是最后一次，他還是來看一眼這個女子的近況。

    恭喜他稱帝的人很多，各種歌功頌德的文書，他見多了好文采的，或是矯情自飾，所謂“言辭懇切”的。秦方好的恭喜并不稱得上是萬分的鼓舞人，甚至是恬淡的，卻讓人覺得安寧。

    高津予看著這個女子，不由想道，她未來要怎么辦？

    王朝敗落后，她首站在支持者的位置上，奉玉璽，開內(nèi)庫，又在人前給他充當(dāng)了個昏君無德，皇后怒其不爭的形象。

    雖然有個尷尬的魏帝女兒的尷尬身份，但高津予覺得，比起其父秦石昌那只老狐貍，和他女兒的合作可令人放心透了。

    他忘了，明明初見面的時候，這個女子是猶如小狐貍般狡黠地試出了他的所在。

    高津予也不知怎地，就問道，“往后，公主有何打算？”

    說完話就讓秦方好有些驚異。她的死活似乎已經(jīng)與他不相干了。

    作為人質(zhì)，連前朝都推翻了，似乎她也沒什么大的利用價值了。

    秦方好道，“或許，從此當(dāng)一普通貴婦吧。這于陛下于我，都是最好的結(jié)局?！?br/>
    “的確，”高津予輕笑，“公主既選擇安寧，那么孤也不會打擾?！?br/>
    她的話里，既告訴人她想安寧，然而又是帶了威脅：如果她不得“安寧”的話，以秦方好的身份，以她的能力，也能重新攪得局勢不“安寧”。

    高津予一時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秦方好這樣的女人只要給了她條件，她就一定能把自己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哪里需要別人的可憐了？

    “不過這次來，還是來給公主送些東西的。”高津予說著，隨行侍從就搬上來許多口箱子，膽子，看著就是南面的樣式。

    秦方好疑道，“這是？”

    “魏帝賀孤登基的大禮，只是南北的密謀并不能公開，孤仍是滅周的狼子野心。”高津予道。

    高津予還是擔(dān)著異族入侵、滅亡周室的罪名，而自我標(biāo)榜為中原皇朝的延續(xù)者的魏帝，口頭上是要聲討北朝的。

    實際卻是暗遣了商隊做掩護(hù)，送上大禮，以維系兩面的關(guān)系。

    “這……”秦方好有些羞于抬頭，所謂的漢氏延續(xù)，竟然是以賣國起家。

    高津予卻不知她想法，只說道，“這些是南朝的貢品，公主是南方人，合該物歸原主?！?br/>
    她隨意地翻了下禮單，被其奢華嚇到。

    當(dāng)年她向南面的父王魏諸侯求助支援，她父王總算和她哭窮，魏國是小國，物產(chǎn)不豐什么的。周朝連軍費都湊不齊。

    如今新立的南朝上給北朝的賀禮，豐盛程度堪比當(dāng)年對外族賠款的數(shù)目。

    一口氣讓她胸悶氣血上涌。

    “金銀錢幣，孤自笑納了。然而此中的古玩真跡，金器玉石，云錦首飾等請公主收下了?！?br/>
    秦方好道，“我不過是個南朝的公主，同樣的首飾，陛下何不讓宮中的娘娘們先挑呢？南方的東西都還做得精細(xì)?！?br/>
    想到那些鶯鶯燕燕，高津予搖頭。他也不知為何，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女人，而不是那些宮人們。

    或許實在是因為她的不同吧。

    高津予有時會想到，周朝，帝皇已經(jīng)不是帝皇了，然而皇后卻是個真正的正位中宮。

    這是他在那么多年間見過的，最像皇后的皇后了。

    “宮人們哪里如公主這樣出身高貴？”高津予是一點猶豫也沒有，“是從您家鄉(xiāng)來的賀禮，這是物歸原主了?！?br/>
    卻之不恭，秦方好不再推脫，“如此，妾身便不客氣了?！?br/>
    “孤會在三日后登基大典，你會來嗎？”

    秦方好搖搖頭，“廢帝舊人，去了只會給陛下添煩惱，妾就在這兒為陛下祈福吧。”

    “也好。不過公主的住處，孤已著人去修筑，便在明光宮?！?br/>
    “明光宮？”

    《西都賦》所稱“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亙長樂?！?br/>
    先朝殷朝皇帝為貴妃所建，游幸的溫泉宮。

    而如今幾百年后，溫泉已找不到蹤影，連宮閣也是破破爛爛的。

    秦方好想到，許給她那塊地方，說穿了也是和洛陽城離著距離，不會讓她影響到局勢，又方便監(jiān)視。

    只要她是前朝皇后、南朝公主，這樣的監(jiān)視是難以避免的。

    她很理解高津予的做法。

    “既然這樣，妾身先謝過陛下了?！?br/>
    “委屈公主幾日，待光華宮新修后，你就可以到自己的府邸去了?！?br/>
    人質(zhì)，and人質(zhì)，again。

    她朝高津予懶洋洋地笑笑，也不在意，“我南面的父皇封我為寧定公主。寧定寧定，希望這一世安寧而定吧?！?br/>
    *

    高津予果然如約沒再打攪秦方好。

    三日后登基，洛陽帝都張燈結(jié)彩，歌舞升平。

    安樂公藺颙仁在自己的公府里醉生夢死，終日和歌舞伎廝混。

    而兩個月后，秦方好終于得到了自己的府邸。

    ——由先朝明光宮所改的公主府。

    然而由此，民間卻慣于稱寧定公主府為昭宮，而公主為昭宮殿下。

    新一任的“殿下”卻明白，自己比起安樂公而言，也是一個囚徒。

    寧定，難定。

    這一年事發(fā)在夏七月，彼時枝頭夏花燼，而池中浮萍心無計。

    明光宮原是溫泉宮，建于山上，如今溫泉已無，卻不妨礙洛陽景致，年年歲歲。

    這樣的景致下，使幽閉的人忽然會心生游興。

    秦方好看著這一年開到爛漫的夏花，方生方死，彼時如此的美好，或在幾場秋雨過后，便會落寞吧？

    幽閉久了，哪怕再淡泊的人，心中也會有了怨氣。

    想到去年此時，自己正急得滿嘴生泡地在諸侯國間募款軍費，又是被每日的奏報弄得焦頭爛額。

    那時的自己大概是沒心情來看什么景致，哪怕長安的宮景享受實在不會比荒廢日久的明光宮差。

    而今自己終是得了人生的安寧，然而只是滄桑后的疲憊罷了。

    和公主長史說，“去準(zhǔn)備車駕，本宮想去周遭看看風(fēng)景?！?br/>
    她到了明光宮后再沒了尋常的外出。

    長史恭敬地稱是，高津予對秦方好的監(jiān)視并不嚴(yán)格，實在是因為兩人都素知對方心機(jī)。

    高津予很放心，秦方好是個識相的人，就算藺颙仁會逃跑，她也不會逃跑。

    所以只要她不干預(yù)政局，高津予并沒有限制她一定的出行自由。

    長史的速度很快，一會兒就安排好了車駕并侍衛(wèi)。

    山有木兮，谷有泉。青山隱隱，孤舟微。

    抬著轎子，她側(cè)頭攏了簾子朝外望去。

    蔥鸀的樹木疏影落碎在林間，越聞得水聲，似乎空氣中氤氳著清新的香氣。

    她遂說道，“停轎吧?！?br/>
    落轎，秦方好才踩在地上便知道自己此番是荒唐了。

    她仍舊是穿著宮制的絲屢，在山間走著，不一會兒泥濘便沾了衣擺。

    其實這一路也走不遠(yuǎn)，她只是下轎走到了溪澗邊上，掬了捧水，然后隨侍的侍衛(wèi)便勸道，“殿下，天色不早，可以回去了?！?br/>
    “不急?！彼f道。

    林間彌蕩起?p>

    徽笄逶降那偕?p>

    她抬眼望去，指著前面的風(fēng)景，“那里，似乎廣植了新竹，看著不似自然長成的。許是有人家，你們抬我過去看看?！?br/>
    侍衛(wèi)們根本不愿這位昭殿亂跑，然而出于命令又不得不服從。

    臨得近了，更看見此處清雅的景致，一座竹制的小樓，一曲溪流環(huán)繞若玉帶，悠揚的琴聲，小扣柴扉。

    竹榭外一拍扇扶爐聽水聲的年輕人，年齡總在二十五六歲，眉目清秀，又透著些無賴地打量著過來的這行人。

    長史上前道，“我家夫人聽琴聲，欲拜訪汝家主人?！?br/>
    這穿著白衣的年輕人并未正眼瞧人，隨意道，“你家夫人是誰？我家主人又是誰？”

    正規(guī)正鉅的長史被他調(diào)戲的有些語哽，“你……”

    “為何你說要見，我便要帶你去見？”

    長史有些惱火，“汝等豎子實在無理!”

    白衣的年輕人更沖他笑了笑，“您請好走吧?！?br/>
    忽然便聽到轎中一聲笑。

    秦方好下轎，不顧踩在泥濘中，對這人說，“公子可真是能言善道?！?br/>
    白衣書生道，“要說能言善道，誰比得過夫人呢？如今天下二分，夫人猶獨善其身?！?br/>
    秦方好微斂眉，“屋中彈琴何人？”

    書生道，“鄙人的婢女?！?br/>
    周遭數(shù)人聽他們的對話，云里霧里。

    秦方好道，“公子還是設(shè)得好局，明光宮所在早冷僻多年，你卻獨在我住處外可行經(jīng)出筑樓，‘偶遇’，又怕我不能尋了來，特特讓人奏曲——做完了這些，何不開誠布公些呢？”

    “真是有意思的女人，和聰明人說話果然不累?！卑滓聲?，“讓他們守在外面，殿下請進(jìn)屋說話?！?br/>
    秦方好沒反對，長史卻道，“殿下和人獨處，萬一有危險……”

    說穿了，怕有危險什么的不過是借口，主要還是怕她這個南朝公主，前朝皇后和人獨處弄出密謀來。

    秦方好沒理他，只裝傻，“你們便外面，有什么不妥的，我一喊不就沖進(jìn)了嗎？”

    長史還想說什么，秦方好早跟著書生入了屋。

    屋室布置得精致而不奢華，入屋果然看見一少女臨水撫琴，見了主人帶人進(jìn)來，站起向秦方好福身。

    便衣打扮，秦方好也隨和，只當(dāng)是平常女子，也且還了半禮。

    少女笑著便頷首去燒茶。

    白衣書生看著兩人的互動并沒出聲，只到少女走了才說，“阿瓏聽不到聲音?！?br/>
    “聽不到聲音怎么還能彈得這樣一手好曲？”秦方好難以置信。

    書生點頭，“她是個聾啞人，然而心思純凈，才能奏出真正的意境。她也不知你是誰，以前不知，現(xiàn)在也不知。就算你戴了鳳冠霞帔到這里，她也是一樣的相待。”

    便是因為世俗在她眼中一樣的無分別，這樣近乎生命本質(zhì)的純凈，才能使技藝如此專注嫻熟。

    他們席地而坐，剛坐下，少女阿瓏奉著茶水上來了。

    善心的阿瓏朝秦方好笑笑，目光清澈，奉上的杯盞茶香四溢，器具是套金邊的粉彩瓷。

    這些動作完，她就緩緩地退下，又到了水邊撫琴。

    “阿瓏很喜歡你，竟是把我平日難得待客的瓷杯舀出?！卑滓聲溃罢媸瞧婀?，你還竟然是個心思純澈的人?！?br/>
    秦方好不解，“怎么會這樣說？”

    “阿瓏喜歡的人，都是心善的人，”書生道，“倒不是說面目慈悲，阿瓏看人還是有點準(zhǔn)頭，偽君子和真小人她是一樣的對待。某也只是驚奇，民間盛傳昭殿是位賢后，總想著在這個局里的人總難免的居心叵測，不想殿下還真是個心善之人?！?br/>
    秦方好苦笑，“哪如您說的這樣，我也不過是走一步算一步，至于是非善惡，我也早分不清了，只若我無生死性命之虞，總不會為一己喜惡為禍?zhǔn)篱g?！?br/>
    書生目光如炬，“殿下心存一念之仁，他日或有后福?！?br/>
    秦方好大笑了起來，根本不信，“我如今只為一階下囚，人為刀殂，我為魚肉，說什么指望‘后?！?。我只求安寧便可?！?br/>
    又對書生道，“您可對我評頭論足了半天，本是引我前來，難道現(xiàn)在還不略表誠意，以真姓名相待的嗎？”

    “是在下失禮了，”書生道，“在下李兆豐?！?br/>
    清河世家，少年神機(jī)李兆豐，國士無雙。

    秦方好不由得起身重新見禮，“原來是李先生，剛才實在是失禮了?！?br/>
    “殿下是千金之體，何必言失禮?！?br/>
    若不是親眼所見，秦方好也實在不敢相信，神算李兆豐竟然這么年輕，而且會做成個無賴書生的樣子在屋外燒水等著她來。

    太非主流了。

    秦方好想道，一定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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