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發(fā)出墜湖之聲的不是梁焓,那么兇手就是第一個喊出“太子落水”的人。同時,此人還是向太子提議玩藏貓貓的近侍。因為只有足夠熟悉梁焓的人,才能用最短的時間找到他的藏身之處。
分析到這里,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的春生。
梁焓難以置信地放下茶盞:“為什么?”
這個小太監(jiān)不應該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么?為什么會下此毒手?
“殿下饒命!”春生慌忙跪下來,磕頭痛哭,“我、我不想的,是他們逼我......”
燕重錦問道:“何人指使你謀害太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們綁了我爹娘和弟弟?!贝荷赖搅红誓_下,拽著他的衣角哀求道,“殿下,求求您救救他們!”
梁焓皺起眉:“可你總得告訴本宮......”
覺察到頭頂上方的動靜,燕重錦突然仰首喝道:“何人鬼鬼祟祟?!”
“殿下小心!”
梁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撲倒了。
“噗。”一支鋒利的弩|箭從春生胸口透了出來。溫熱的血一滴一滴地淌下來,打在梁焓呆滯的臉上。
祝珩嚇得官帽都掉了,嘶聲沖堂外喊道:“來人!保護太子!”居然有人敢到刑部行刺,這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br/>
“嘩啦啦!”燕重錦頂破房瓦躥上屋頂,看到一個靈貓般的黑影正向南逃竄,二話不說追了上去。
“春生!”梁焓扶住對方,“你撐著點!大夫馬上就到......”
“殿下,對不起?!睉牙锏娜搜傺僖幌ⅲ粤Φ氐?,“小的來世再當牛做馬,給您......賠罪?!?br/>
“不,不要來世......春生,醒醒!不許給老子睡!”梁焓怒吼著罵了一句,卻再也喚不醒已經(jīng)闔目的人。
刑部的官兵終于沖了進來,在堂外齊刷刷跪成三排:“卑職來遲,罪該萬死?!?br/>
“你們真他媽比120都遲?!绷红什亮税涯樕系难翱烊脱嘀劐\,絕不能讓刺客跑了!”
“是!”
一枝冰冷的弩|箭擦臉而過,挑飛了燕重錦的面具,卻把刺客嚇得差點栽了個跟頭。
雖然自小有兩個武功蓋世的爹教導,燕重錦畢竟只有十歲,內功還沒練到家,胳膊腿兒也遠不如成人修長,在追逐之中氣力漸漸不濟。對方還時不時回頭放冷箭,令人防不勝防,若非反應機敏,他早就被千機弩穿成透心涼了。
居然敢在刑部大堂,光天化日之下動手,難道他們的謀反要提前了?
上一次,梁焓落水的真相始終未能查出。沒想到這一回,春生卻早早暴露了。
燕重錦緊綴著前面的刺客,在鱗次櫛比的房屋間縱躍起落,同時飛快地轉動著腦子。
他記得梁焓登基前夜,春生突然動手行刺,用的也是千機弩。只不過那次替太子擋箭的人是自己,因為避開了要害所以僥幸活命。當時廉王與慶王同時作亂,春生的行動必然配合著他們。而這次凌寒山游湖,另外兩位王爺也在場,所以背后的主謀只能是其中之一。
或者是......二王聯(lián)手了。
“嗖!”又一枝箭擦著面皮飛過去。
燕重錦終于怒了。媽的,本少爺都丑成這樣了還要毀我容?!
兩人先后跳下一間茶樓,躥進了一條人流如織的通衢。
這是一條販賣雜貨菜蔬的集市,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小商販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中間擠滿了采購商貨的人群。黑衣刺客奮力地往人堆里扎,燕重錦個子小擠不過去,只好站在原地吼了看三個字:“看這里!”
眾人紛紛低頭,瞬間尖叫著散成了一個圓。
“俺滴娘啊,活這么久,還是頭回見到長相這么新奇的丑八怪......”
“就是就是,這一比,我家婆娘都成天仙了?!?br/>
“哼,我家豬都算天仙?!?br/>
“嘖嘖,這是誰家孩子???不是生什么病了吧?”
燕重錦靈機一動,大喊道:“我這病可會傳染啊,都讓開點!”
話音一落,半條街空了。
暢通無阻地追了一陣,眼看刺客逃向一家醫(yī)館,燕重錦隨手抄起一個攤子上的彈弓,拽下腰間的玉佩射了過去!
刺客被硬玉狠狠擊中背心,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燕重錦正要追過去,前面的巷子里突然橫沖出一駕馬車,發(fā)瘋一般沖向了自己!
他連忙掠身后撤,但馬車速度太快,眼看就要相撞!
電光火石間,有人路見不平,伸出了援腳......
燕重錦只覺屁股一痛,整個人化作一道弧線飛了出去,一頭扎進街角的菜攤。這化險為夷的姿勢雖然不太雅觀,卻堪堪避開馬車,算是命大。
“這位小哥兒,你沒事吧?”踹他的黑臉大俠跑了過來。
燕重錦從白菜土豆堆里爬出來,吐出一片菜葉子:“謝謝大叔。”
對方卻被他的臉嚇得一悚:“臥槽。你這張臉丑得好眼熟啊......”
嗯?燕重錦眨眨眼,也認出了此人。袁兒方,大內統(tǒng)領。掌管八百大內高手、三千穿云衛(wèi)和兩萬御林軍,負責整座皇城的安全,在東都地界是舉足輕重的紅人。
袁統(tǒng)領怎么會在這里?他伸長脖子看向醫(yī)館,刺客已經(jīng)不見了。
一行人從街衢對面的酒肆走出來,為首的赭袍男子對袁兒方道:“袁大統(tǒng)領果然英雄男兒,方才的仗義出手本王在樓上都瞧見了,當真佩服?!?br/>
“廉王殿下過譽,不過趕巧罷了?!痹瑑悍叫α诵?,“這位小兄弟才是少年英雄,小小年紀就有這等身手,實屬罕見?!?br/>
梁昱低頭一瞧,差點瞎了。
“果、果然威武少年......”
燕重錦懶得和廉王多話,徑自走到醫(yī)館門口拾起地上的玉佩,沖袁兒方拱拱手,轉身離開了。
“呵,這小兒還挺狂的?!绷宏派磉叺拈T客不悅地斥道。
袁兒方瞇起眼:“燕子玲瓏佩?”
梁昱:“何物?”
“哦,殿下久居廟堂,對江湖事可能不太了解。”袁兒方望著燕重錦消失的方向道,“那小子可能是燕家人。”
一聽燕家,梁昱便來了興趣:“袁統(tǒng)領可確定?他是燕家何人?”
“應當錯不了。武林盟長老掛腰牌,盟主系玉佩,他的燕子玲瓏佩應當是燕盟主的?!痹瑑悍椒艘乃嫉氐?,“能拿到燕不離的腰佩,莫非那孩子就是燕家的小少爺?”
梁昱仿佛被人當頭悶了一棍:“你說......他、他就是燕重錦?!”
袁兒方遲緩地點點頭。
梁昱身子一晃,硬撐著沒倒。
刑部和順天府的官兵終于護著梁焓姍姍來遲。袁兒方和廉王聽聞太子遇刺,皆面露驚色。
袁兒方立即入宮奏稟圣上。老皇帝一聽小兒子差點被人宰了,二話不說調撥了三百御林軍,將整條街衢和醫(yī)館封鎖包圍。
“刺客還在不在里面不清楚,不過這間醫(yī)館恐怕有問題?!毖嘀劐\望著那面題著“子午堂”的匾額道。
梁焓沒敢抬頭,只顫巍巍地將面具遞給他:“護衛(wèi)路上撿的,您先戴上吧?!?br/>
子午堂的主人名叫陳硯,已有七十高齡。陳家世代行醫(yī),因醫(yī)術精湛,在東都城里也有不小的名氣。
官兵將醫(yī)館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沒找到那只千機弩。所有病患也檢查了一遍,未發(fā)現(xiàn)背上有傷的可疑之人。
“會不會壓根就沒逃進醫(yī)館?”梁焓問道,“當時你追在刺客身后,但凡有腦子的也不會跑回老巢吧?”
“理是這個理?!毖嘀劐\不習慣屋中的藥味,掩著鼻子打了個噴嚏,“可若是栽贓嫁禍的話,為什么偏偏選這家醫(yī)館?又為什么剛好沖出來一輛馬車?”廉王和大內統(tǒng)領也出現(xiàn)在此地,真的只是巧合么?
陳硯父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在地上,不停叩頭:“冤枉啊太子殿下,小人怎敢收留刺客......”
“爺爺,爹爹,出了什么事?”后門打起簾子,一個老婦人攙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走了進來。
“沒啥事,大冷天的,你出來做什么?”陳硯道,“芊兒快跟奶奶回屋里呆著,這兒有我們......”
看到一屋子兇神惡煞的官兵,嬌柔的孕婦面露懼色,怯怯道:“是,孫女兒這就回去?!?br/>
“等等。”陳硯指了指窗下的爐子,“芊兒的藥好了,老太婆你端走吧?!?br/>
“好......老頭子你們醒著點神,別得罪了貴人。”老婦叮囑了一句,端著藥鍋,和孕婦退了下去。
梁焓看到這兒,擺手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是本宮搞錯了,咱們走?!?br/>
陳硯估計也沒料到堂堂太子會向他道歉,一時愣在原地。
一眾官兵撤出了子午館。袁統(tǒng)領領著一隊御林軍打馬而來,奔到醫(yī)館外,向梁焓稟道:“殿下恕罪,末將帶人追蹤到城外山郊,發(fā)現(xiàn)那輛馬車墜毀在山下,里面沒有人?!?br/>
“估計人跑了?!毖嘀劐\問道,“袁大統(tǒng)領,可否帶我去看看那輛馬車?”
“可以?!?br/>
“本宮也去!”
燕重錦翻身上馬,淡淡道:“以殿下的騎術,還是免了吧。”
梁焓:“......”
袁統(tǒng)領思量了一番,對梁焓道:“殿下千金之軀,不宜出城,萬一再被刺客盯上,末將實在擔待不起?!?br/>
廉王也勸道:“三弟還是先行回宮吧。父皇聽聞你遇刺,心憂如焚,你該早點回去報個平安才是。”
祝珩和順天府尹也勸了一通,梁焓只得同意。三百宮衛(wèi)和官兵開道護駕,太子的儀仗浩浩蕩蕩回了宮。
因廉王堅持跟著,袁兒方只好帶他和燕重錦去了城外。
距南城門二里有一座小山包,高約十丈,東側是一面陡坡。那輛馬車就摔在東坡下,車身四分五裂,兩匹馬也具被摔死。
燕重錦近前一看,發(fā)現(xiàn)這是一輛毫不起眼的油壁車。烏色頂蓋已經(jīng)滑開,幔幕盡落,露出里面鋪設的細綢和長絨毛氈。窗牖和暗櫥以栴檀包裹,雕鏤得精致華美。
果然內有乾坤。馬車的主人非富即貴,卻低調地出入市井。暴露后立即毀車滅跡,顯然有著見不得人的身份。
他低下頭,竟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莫非是個病人?
燕重錦退開一步,不留神撞到了身后正在撣褲腳的廉王。轉過頭正要道歉,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梁昱郁悶地擦了擦臉。
“殿下恕罪?!毖嘀劐\又是一個噴嚏,“您身上是不是熏了什么香?小人鼻子靈,向來聞不得這些。”
梁昱更加郁悶了:“前日南荒蠻子進貢了不少鹿角麝香,父皇分賜了些許。本王平日也不用這些物什,就今日試了試?!苯Y果就特么被你小子噴一臉!
“麝......這個味道就是麝香?糟了!”燕重錦一躍而起,跳上馬對袁兒方道,“大統(tǒng)領,快回子午堂,我們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