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四日下午，紐約近郊的德布爾高中沐浴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

    不大的教室里，程飛正坐在座位上，埋頭在一本大部頭的英文書上寫寫畫畫，嘴里還念叨著什么。憑借過人的才智，程飛很快就掌握了大量的英文單詞，不僅能夠應(yīng)付日常對話，還能閱讀一些連美國同學都感到頭疼的書籍。對此，連他們的教師瑪麗都感到不可思議。

    “中國人真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爆旣惤?jīng)常這樣贊揚程飛。

    但程飛并沒有沾沾自喜，他早已習慣了老師的稱贊，學習成績的名列前茅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何況這是一所名氣甚微的美國高中。他現(xiàn)在也沒有旁的意思，只有把所有的勁兒全都用在學習上。

    至于那天在球場上打敗了德布爾高中野馬隊隊長里奇‘蒙’的事情，雖然在布魯斯的吹噓之下，在校園里傳得沸沸揚揚，引起了許多人的驚訝和猜疑。但程飛并不以為意，一場小小的籃球賽又能改變什么，帶來什么呢？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程飛絲毫沒有注意到，坐在附近的布魯斯則警覺地抬起頭。

    一群人高馬大的家伙突然闖進了這間教室，他們大都是黑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紋身、鼻環(huán)這些玩意兒甚是扎眼。這群人來勢洶洶，頓時讓教室里的氣氛緊張起來。布魯斯看到為首的那個家伙，倒吸一口涼氣。

    里奇‘蒙’！他來做什么，難不成是來找……

    布魯斯沒有想錯，里奇‘蒙’一眼就看到了教室里唯一一個黃種人。他冷笑一聲，走過去轟地坐到程飛前面的座位，體‘毛’茂密的胳膊搭在程飛面前的課桌上，厚厚的嘴‘唇’上下翻動起來：“Hey！中國小子，有個消息要告訴你?！?br/>
    程飛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里奇‘蒙’，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兇神惡煞的家伙。

    布魯斯沖了過來，低聲說道：“里奇‘蒙’，你要干什么？”

    里奇‘蒙’看都沒看布魯斯，說道：“這兒沒你的事兒！”

    程飛按住布魯斯的胳膊，淡淡地問道：“有什么消息，你說吧?！?br/>
    “我看你籃球打得不錯，特地又去找了個場子給你玩兒，”里奇‘蒙’不懷好意地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話，那將是很有意思的一場比賽。”

    “又是打籃球？”程飛翻動手里的書，“抱歉，我沒興趣。”

    “你會有興趣的，”里奇‘蒙’說道，“那個對手很夠格?！?br/>
    “是誰？”布魯斯緊張地問道。

    “詹姆斯?利文斯頓?！崩锲妗伞瘡堥_厚厚的嘴‘唇’，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

    “利文斯頓？”布魯斯復(fù)述道，皺起眉頭，“聽起來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了?！?br/>
    程飛微微一笑，“我打敗了你，所以就找人對付我？”

    里奇‘蒙’做出夸張的樣子來，擺手說道：“你誤會我了。你們知道，我的野馬隊常常在街心‘花’園打球，但是最近來了一個名叫詹姆斯?利文斯頓的家伙，占了那個場子，我們又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為這事很頭疼。中國小子，我看你的球打得那么好，想請你去幫我出一下頭，要是能打敗那個家伙……”

    布魯斯立刻興奮起來，一拍程飛的肩膀：“嘿！程，你能做到！”

    程飛驚訝地看了布魯斯一眼，隨即又問道：“要是能打敗，怎樣？”

    “那就幫了我，幫了野馬隊一個大忙！”里奇‘蒙’眨了眨眼睛，說道，“我保證，讓布魯斯加入野馬隊的一隊，而且還會給你一筆錢作為酬勞。你如果能打敗他，我就給你一千美元！”

    一千美元！程飛和布魯斯的眉‘毛’都飛了起來！在當時的美國，一千美元對于他們這樣的窮學生而言，可算得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chǎn)。要知道，程飛現(xiàn)在手頭非常拮據(jù)，舅舅家撥給他的生活費非常少，而程飛也沒有開口去要的打算。在他的心目中，大人總是對的。

    布魯斯“哇”了一聲，說道：“里奇‘蒙’，你可要說話算話！”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里奇‘蒙’聳聳肩膀，說道，“我里奇‘蒙’從不食言，如果一千美元能夠讓野馬隊繼續(xù)在街心‘花’園打球，對我來說就是值得的。再說了，這一千美元未必由我來出，到時候必然有很多人要下注給利文斯頓，而我只需要押在中國小子的身上，就能大賺一筆！”

    布魯斯的腦袋跟‘雞’啄米似的，他眼前仿佛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花’‘花’綠綠的鈔票。

    程飛猶豫片刻，說道：“可我未必能打敗那個家伙……”

    布魯斯急忙打斷他的話：“程，我看你行！”

    “至少要去試一試?！崩锲妗伞穆曇魳O富***力，“就算你輸了，也無關(guān)緊要。你是一個中國人，在美國，沒人認為中國人會打籃球。而且，你也從來沒‘露’過臉，對你的名譽沒有任何損失……”

    “那好！”程飛下定了決心，“時間、地點，告訴我?！?br/>
    “下周的這個時間，”里奇‘蒙’咧嘴笑道，“就在街心‘花’園。”

    “好?！背田w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準時到場的?！?br/>
    里奇‘蒙’伸出大手，以友好的姿態(tài)拍了拍程飛的肩膀，然后站起來，帶著野馬隊的一幫球員走出了教室。直到這時，程飛的那些美國同學才松了一口氣，他們都以驚訝的目光看著程飛，仿佛看怪物一樣。

    布魯斯縱身一跳，坐在程飛的桌子上，‘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道：“程，你太‘棒’了！連里奇‘蒙’都那么服你的球技，還要找你來幫忙！噢，讓里奇‘蒙’欠你一筆大人情，再也沒有比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程飛搖搖頭，合上書本，說道：“布魯斯，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嗎？里奇‘蒙’分明就是想看我出丑，特地找人當眾打敗我。他受不了那天被我打敗的感覺，作為野馬隊的隊長，他覺得很丟臉，如果再約我去打球，也沒有絕對的把握能贏我。所以，里奇‘蒙’就想了這么一個辦法，要我跟另外一個人去打球?！?br/>
    布魯斯愣住了，須臾，他搖搖頭：“不會吧？這么復(fù)雜，里奇‘蒙’的腦袋想得到這么多？”

    “所以，那個人肯定不是尋常的人物，十有八九是里奇‘蒙’請來的高手?！背田w肅然說道。

    “詹姆斯?利文斯頓……”布魯斯抓著腦袋，“總覺得在哪里聽說過。”

    “不用想了，”程飛笑道，“我先得想想我自己。這么長時間沒有打球，不管是體能還是球感，都需要恢復(fù)。一個星期的時間，可能有些不夠，我需要高強度的訓練才行！”

    “程！”布魯斯問道，“既然是里奇‘蒙’有意要陷害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他呢？”

    程飛苦笑了一下：“這是里奇‘蒙’的地盤，如果我不答應(yīng)，他肯定不干的。再說，他承諾了要給我一千美元，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只要打一場比賽，就能拿到一大筆錢，就算我輸了，不過就是讓他里奇‘蒙’嘲笑幾聲罷了。如果贏了，我就天天請你出去吃好的，還能買很多我想要的書……”

    “可以送我一雙新球鞋嗎？”布魯斯的大眼睛閃著光。

    “當然！”程飛忽然想起了什么，“對了，我把原來的球鞋留在中國了，先要……”

    “就穿我的！”布魯斯慷慨地說道。他沖回課桌旁，遞過那雙破舊的球鞋。

    程飛猶豫片刻，接過球鞋，屏住呼吸（雖然布魯斯還算比較講究衛(wèi)生，但多少有點異味），套在自己的腳上。他站起來跳了跳，驚訝地說道：“布魯斯，你的腳夠大的呀！”

    布魯斯嘿嘿直笑，腦袋里開始算計著能買雙什么樣的籃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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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程飛要么在學校的健身房，要么在籃球場。布魯斯則是全程陪同。

    在恢復(fù)籃球訓練的過程中，布魯斯越來越感到程飛非比尋常。這位中國少年的彈跳力、控制力，以及對籃球極其超凡的掌握，遠遠出乎布魯斯的意料。他越看越吃驚，越看越覺得那一千美元鐵板釘釘就拿到手！

    但是，程飛卻是越訓練越?jīng)]有信心。

    控球的手感恢復(fù)得相當快，而由于還很年輕，多日不曾運動的程飛，發(fā)現(xiàn)彈跳力等基礎(chǔ)身體力量并沒有衰退，反而略有增強。也許因為在美國，程飛的飲食習慣多少有些改變，比如經(jīng)常喝?！獭?，也習慣了吃學校里的西點，他的體重有增長，肌‘肉’密度也竟然不降反增，在一些力量型的器械上成績比想象中要好，而身高也達到了一米八二！

    讓程飛失去信心的是，他的投籃手感丟得無影無蹤。

    這是他最為倚重的技術(shù)手段了，如果沒有神準的投籃，程飛絕不可能擊敗里奇‘蒙’。但那天神奇的手感完全消失不見，不僅如此，他徹底找不到投籃的感覺了，即便出手姿勢等技術(shù)動作與以前一致，籃球就是找不到籃筐，不是遠了，就是近了，再就是偏了。

    布魯斯很辛苦地負責給程飛撿球、傳球，而程飛每一百次中投，僅僅能命中三十多次，這還是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即便對手不是什么街心‘花’園的球王利文斯頓，而是里奇‘蒙’，這種投籃命中率在比賽中也要忽略不計！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黃昏，在漸漸暗去的籃球場上，赤腳的程飛仍在訓練。

    布魯斯?jié)M頭大汗地傳球過去，程飛直接接球起跳，那姿勢依舊優(yōu)雅，出手點也是無可挑剔?；@球劃過一道弧線，打在籃筐的右側(cè)，又彈了出來。

    程飛頹然坐在地上，濕淋淋的頭發(fā)搭在前額。

    布魯斯氣喘如牛地抱著籃球走了過來，說道：“就到這里吧！今天已經(jīng)投了一千次了。”

    程飛搖搖頭，手撐著地站了起來，無神的目光望向籃筐，“再來一百次。”

    “程！你不能這樣！”布魯斯喊道，“明天下午就要比賽了，你必須保持體力才行！”

    布魯斯說的沒有錯，這段時間的超負荷訓練已經(jīng)讓程飛體力透支了，如果還不休息的話，他可能無法應(yīng)付明天的比賽。程飛對此非常清楚，打籃球如果沒有體力，再好的技術(shù)也沒有用的，即便是今天能百發(fā)百中，明天也未必就能得分。

    程飛嘆了口氣，拿起放在籃架上的衣服，與布魯斯一道往?！T’外走去。

    “明天你一定行的！”布魯斯給程飛打氣，“你知道，手感這東西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也許明天你能夠像那天一樣，投籃神準！”

    “但愿吧，”程飛苦笑道，“要是……”他‘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布魯斯追問道。

    “我在中國的時候，曾經(jīng)撿到過一個斯伯丁籃球，”程飛邊走邊說，陷入了回憶當中，“就是那個籃球讓我開始走上球場，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有一種宿命的感覺。那時候，我?guī)缀趺刻焖X都抱著它，特別是在比賽前，我撫‘摸’它的時候，好像能聽到那里面有一種心跳的聲音，我相信它能給我?guī)砗眠\……”

    “你們中國人也信這些？”布魯斯‘摸’著‘胸’前的掛飾，說道，“我也信，不過不是信籃球，而是我的初中籃球教練送給我的十字架，他是個***徒，我覺得這個十字架能給我?guī)砗眠\。所以，打籃球的時候也總是戴著。”

    程飛嘆了口氣，“可我在離開中國之前，怎么也找不到那顆籃球了，也許忘在哪里了……要是有那顆籃球在旁邊，我想也許能找回手感?！?br/>
    “那還不簡單，你把我的籃球拿去，看行不行？”布魯斯把籃球遞了過去。

    程飛笑著搖搖頭：“沒用的，我那顆籃球上還有邁克爾?喬丹的簽名，也不知是真是假?！?br/>
    布魯斯聳聳肩膀：“十有八九是假的，我在美國都很難‘弄’到喬丹的簽名球。不過，”他壞笑道，“說到喬丹的簽名，我可以模仿得誰也看不出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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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

    放課后，程飛和布魯斯正在收拾東西，里奇‘蒙’突然帶著一幫人闖了進來。

    “Hey！中國小子，今天別忘了比賽！”里奇‘蒙’咧嘴笑道，“你不會怕了吧？”

    程飛笑了笑，“我會信守約定，希望你也是。”

    里奇‘蒙’拍拍厚實的‘胸’脯，說道：“里奇‘蒙’向來是說到做到！”

    在里奇‘蒙’和野馬隊的帶領(lǐng)下，程飛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街心‘花’園”。所謂街心‘花’園，其實就是一個破破爛爛的球場，跟德布爾高中里的球場差不多，就是一個全場，周圍是鐵絲網(wǎng)，除了位置比較引人注目，實在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據(jù)說，在紐約近郊，街心‘花’園球場是最有名的“斗?！眻鏊簧俑浇慕智蛎餍嵌紩磉@里玩球。

    此時，球場里外已經(jīng)擠滿了很多人，多是附近喜愛籃球的‘毛’頭小伙，程飛在當中也看到了許多德布爾高中的同學。今天，這里相當熱鬧。

    這在程飛的意料之中，里奇‘蒙’當然希望在羞辱他的時候，觀看的人越多越好。

    他跟著里奇‘蒙’等人往人群里擠去，那些人看到是里奇‘蒙’的野馬隊，也都乖乖的讓了開來，有的還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布魯斯一直踮著腳，想看到場內(nèi)到底是什么人在打球，不過他個子太矮，根本看不見。

    “他來了?！庇腥苏f道。

    里奇‘蒙’一揚眉‘毛’，沉聲說道：“今天來得夠早啊！”

    “已經(jīng)打敗了兩個，”有人興奮地說道，“他太厲害了，完全一邊倒！”

    “很好，很好！”里奇‘蒙’滿意地點點頭，“我們到場邊去，那兒有位置?！?br/>
    程飛和布魯斯跟了上去。程飛問道：“說的是詹姆斯?利文斯頓嗎？”

    “沒錯，就是他！”里奇‘蒙’笑道，“不過大多數(shù)人不知道他的真名，就叫他‘黑杰克’。”

    布魯斯突然渾身一震，臉‘色’蒼白。“黑杰克！”他低聲復(fù)述道，“詹姆斯?利文斯頓，真的，真的就是‘黑杰克’！我想起來了！”

    程飛邊走邊問：“怎么了？”

    布魯斯一把拉住程飛的胳膊：“別去了，那個黑杰克不是好惹的！別去了！”

    里奇‘蒙’轉(zhuǎn)過頭，惡狠狠地說道：“來都來了，現(xiàn)在怎么能回去！”

    程飛默默地看著明顯受到驚嚇的布魯斯，沉默片刻，然后說道：“布魯斯，要是你不想看到那個黑杰克，你就先回去吧，比賽結(jié)束后我會去找你的。既然來了，我是不會走的，至少要看看那個家伙有多厲害吧？”

    布魯斯搖著頭說道：“你打不過他的，程！”

    程飛‘露’出那淡如水的微笑，走到場邊。他看到了一個身穿黑‘色’襯衣、打著紅‘色’領(lǐng)帶、腳蹬白‘色’皮鞋的家伙，那人膚‘色’偏黑，顴骨凸出，面容清瘦，長手長腳，走起路來搖頭晃腦，嘴邊總掛著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

    布魯斯擠到程飛身邊，低聲說道：“他就是黑杰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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