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靖郡王府外黛綠林木蔥蘢郁郁，綠陰生晝靜，繁花出夏情。

    我站在王府門口，看著無常和林語芙，一去不復(fù)返地抬步踏上通往地府的黃泉路。

    紛紛紅紫已成塵，聲聲蟬鳴夏日新。

    郡王府邸內(nèi)書房的屏障已然消逝，門檻處沖出個華衣素繡形貌俊朗的年輕男子。

    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要見到的眼角眉梢皆是桃夭的綽約美人，此刻正冰冷而干癟地蜷躺在地上。

    她的破衣骯臟襤褸，她的身上燒傷遍布，見者多半要繞路。

    東方珉跪在林語芙毫無人息的身體邊，那曾經(jīng)綠云繚繞般如鴉挽起的長發(fā)，而今散亂成團(tuán)又盤錯成結(jié)，只是其上突兀別了一支精巧非常的芍藥金釵步搖。

    東方珉取下那只發(fā)釵，俯身抱住地上的林語芙，他的雙手一直緊抱著她而不松，從晨間朝陽，到日光西落，池月東上。

    我一直站在東方珉身邊，美人在時花滿堂，離去滿室空余香。但雁過留聲，人過留痕，我想知道他會做什么。

    可是位高權(quán)重富貴無邊，高床軟枕嬌妻華院——

    這世間男子所求的一切，他都有了。

    白日殘暑退，高樹早涼歸。

    郡王府的奴仆們看到東方珉不瘋魔不成活的悚然模樣，火急火燎地找來了王府的女主人。

    莫筱長裙絲披，高梳云髻，雙鬢隔香紅，慌忙來到門口，卻只看到同她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夫君，抱著別的女人，天崩地裂般痛徹心骨的模樣。

    妍姿俏麗的莫筱扶著門框險些站不穩(wěn)。

    她定神用了半個時辰，走到東方珉的身邊道：“珉哥哥？”

    莫筱的珉哥哥并沒有想開口回答她。

    她蹲下身來，華繡蠶絲裙的裙擺繁麗卷落了一地，莫筱看著東方珉說：“生死無可逆，珉哥哥，我們把她葬入家廟吧。”

    隨后莫筱的秀麗雙眸中淚水盈出，點點打濕在地上，她低著頭說：“珉哥哥喜歡的人，我也喜歡，讓她葬入家廟的妻位吧?！?br/>
    東方珉橫抱著林語芙站起來，自始至終，都沒有同她說話。

    東方珉的郡王府里，有了很多把從各地得來的紅綢傘。

    蘇靖郡王一把一把不厭其煩地打開，只是它們和他書房里的那把一樣，都是再平常不過的紅綢為布竹為骨，打開后哪里能蹦出來他所思所盼的人間尤物。

    東方珉的腦海里，充斥著夭夭桃花色的勾欄記憶。

    記得那高樓木欄邊，有位日日等著他的綽約美人。芙蓉如面柳如眉，鶯慚燕妒的生色桃花眼，漣漪般漾起波紋的薄紗長裙，是動靜皆宜的娉婷弱骨纖形。

    當(dāng)他打開第一百把紅綢傘后，才終于意識到，這世上再沒有他想要的那個姑娘，可以同他交心投機(jī)徹夜歡愉。

    情生意動時黛青眉梢上挑，眼角極盡百種桃色妖嬈。

    那樣舉手投足間皆是風(fēng)情的林語芙，不會再撐著這樣的傘，在他以為此生不能再見她的時候，還能紗裙款款來找他。

    三日后東方家族的家廟，林語芙的牌位刻寫的是第十五代子孫東方珉之妻。

    而自小滴酒不沾，甚至連茶都不喝，只飲骨瓷杯里溫開水挑剔至極的東方珉，在這個守靈的夜里，端著酒壺現(xiàn)在靈柩的旁邊。

    東方珉的手扶著靈柩最上等的棺木，回憶往事般不可觸摸地低聲說道：“阿芙，那晚我第一次見到你......”

    他看向靈堂的素白絹花，目光沉下后說道：“我本來可以走，但故意讓你救我?！?br/>
    月夜里東方珉一身白色麻衣，笑得分外凄涼透底，他喝了一口酒繼續(xù)說道：“你到了地府以后，喝過孟婆湯，也不用再管這些。”

    喪葬靈堂的門口突然多了幾個人的身影，為首的正是東俞新近即位不久的國君，他的身上黃光豐沛的國君之氣，閃得我跳離了很遠(yuǎn)。

    這位曾經(jīng)的楚王和他的部下踏進(jìn)門后，東方珉手中的酒壺就摔在了地上，應(yīng)聲而碎。

    東方珉的語氣寒涼至極地對著東俞國君說：

    “你挑了她的手筋腳筋，燒的她面目全非，告訴我她成了灰?！?br/>
    他繼而攏起寬大的袖擺，雙目中隱有怒意道：“我不能殺了你，你不如也痛快賞我一刀?！?br/>
    東方珉接著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玄鐵匕首，他將那匕首準(zhǔn)確地扔到國君的腳下，緩慢走到了國君的面前。

    我沒想到從前都不曾飲酒的東方珉，在喝了那么多以后，竟然還這樣話語明晰。

    東俞國君的身量同他東方珉差不多高，國君走到他面前以后，抬起腿來，絕無拖泥帶水就狠絕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

    東方珉重重跪在地上，但聞國君緩慢開口道：“東方家族百年封地，你死后，也不過等著拱手送給畢慶國?！?br/>
    接著國君又伸出腳來，將那把鋒利的玄鐵匕首，直接踢到東方珉的腳下道：“為個女人竟然求死，好啊，孤就坐在王位上，等著你來弒君?！?br/>
    他的國君明黃衣袍掃過靈堂地角，語氣中帶著不以為然的凌峰驕傲。

    跪在地板上的東方珉眼底清寒，他挺直的脊背錚錚硬朗，輕笑一聲后開口說道：“你總是以為，自己做什么都是對的?！?br/>
    東方珉撿起了地上鋒利的玄鐵匕首，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跪在地上語氣靜然道：“可你以為這世間萬事，都要遵循你的意愿喜好？”

    國君看向靈堂前方，那里是赫然而立的林語芙的牌位。

    國君低下頭直視東方珉道：“孤做過的事，絕不會后悔。”

    他轉(zhuǎn)身帶著屬下離開，在一腳踏出門檻之時，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東方珉，空落落留下一句話道：

    “你以家族起誓過要不遺余力輔佐我，不可有傷我，既然你自己殺不了，就生幾個兒子來殺?！?br/>
    夏夜短漫而寂寥，窗外蟬鳴入耳聒噪。

    家廟靈堂之中，東方珉那張美如冠玉的臉面沉色。

    東方珉緩緩地?fù)纹鹕?，理了身上素白麻衣的褶皺，又走到了厚重靈柩的旁邊。

    他攥拳攥出血的右手掌輕扶著靈柩，左手中芍藥發(fā)釵的步搖淺動。

    東方珉的手指上下描摹那精巧的芍藥花萼紋理，低頭對著靈柩清朗開口道：“你再等我一些年，我做完該做的事，就來找你?！?br/>
    他背靠著靈柩站的單薄，那高瘦的身形透著沉溺往事的空悲與寂寥。

    他說：“你說過以后想生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可你不在，我和誰生。”

    東方珉的臂彎撐在靈柩上，他眉角上挑，繼而說道：“我過幾日就去趟育嬰堂，領(lǐng)四個孩子回來養(yǎng)。”

    東方珉嘆了一口氣，他看向門外林木蓊郁殘景，目光沉下后，接著說道：“我說讓你等我，可你等不到我?！?br/>
    長樂流螢皓月沉，記否當(dāng)年高樓無袖，曾有眷戀脈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