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林黛玉才訥訥道：“他、.”

    話音剛落，外面的叩門聲便停住了。雪雁又道：“姑娘要是不想見他，那我便將他打發(fā)出去，也好讓姑娘落個清靜?！币幻嬲f，一面往外邊走。

    忽然吱呀一聲，林黛玉上前打開了門，道：“你別……”

    話沒說完便愣住了。

    門前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才及弱冠，正是剛剛雪雁口中的北靜王。北靜王見到林黛玉，倒是笑了笑，行禮道：“姑娘恕罪，確是水溶唐突了。”看見林黛玉紅著眼睛，不免又是一愣。

    雪雁站在北靜王身后，朝林黛玉扮了個鬼臉，叫道：“姑娘可莫要怨我呀，都是王爺讓我這么干的?！鼻埔娏主煊裾乜粗?，眼神似怨非怨，便嗖地一聲鉆進屋里，躲到了江菱身后，道：“云菱姑娘救命呀?！?br/>
    北靜王這才留意到了屋里的江菱，又愣了愣，道：“原來是小主?！?br/>
    江菱跟他其實打過幾次照面，三年前一次，半年前一次，上個月又有一次。再加上林黛玉的書信里時時提到這位王爺，她也問過嬤嬤們一些情況，便對北靜王不怎么陌生。此時見到北靜王到來，林黛玉又有些惴惴不安，便站起身來笑道：“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彪S后走到林黛玉身邊，壓低了聲音道：“有些話，你直接同他說，總比你一個人悶在心里好?！?br/>
    林黛玉紅著眼睛，點點頭，更像是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北靜王不明所以，但聽江菱的語氣，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事兒，便問道：“怎么了？”

    江菱輕輕推了推林黛玉，道：“讓阿玉跟你說。你們之間的事情，總歸要你們自己來處理?！彼敹嘀荒懿椴楸膘o王的底，在宮里抹掉林黛玉的名字，其余的，便幫不上什么忙了。

    北靜王又朝林黛玉望了一眼，目光頗有探尋之意。

    江菱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雪雁，笑道：“我們走罷，讓他們好生靜一靜?！?br/>
    雪雁輕輕噢了一聲，懵懵懂懂地被江菱帶出去了。現(xiàn)在的時間是下午未時，距離江菱回宮，還有一兩個時辰，因此尚顯得寬裕。江菱跟雪雁兩個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便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暟獾穆曇簦骸澳阏f什么？！”隱隱帶著相當(dāng)大的慍怒。

    江菱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平日，可與王爺有什么往來么？”

    雪雁朝那邊屋子望了一眼，含糊道：“正像現(xiàn)在這樣?！?br/>
    江菱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又過了片刻，北靜王將眼睛通紅的林黛玉扶了出來，又朝江菱施了一禮道：“多謝小主仗義執(zhí)言。此事我自會設(shè)法告知兩位賈大人，斷不會讓她上那份名冊。小主的好意本王心領(lǐng)了，然則——”

    江菱用力擰了一下眉頭：“你說你要跟榮國府兩位老爺通氣兒？”

    北靜王道：“正是如此。有兩位賈大人發(fā)話，事情定然會好辦許多。”

    江菱反問道：“但現(xiàn)在，你同阿玉是什么關(guān)系？”

    北靜王一愣，.

    江菱揉了揉眉心，指著林黛玉道：“阿玉無父無母，現(xiàn)如今寄居在舅舅的府里，確實再怎么樣，都不能越過兩位賈大人。但王爺您是外男，您貿(mào)然插手此事，會讓他們?nèi)绾巫鱿?？阿玉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卻讓王爺您替她……”她瞥了一眼林黛玉，瞧見她的眼睛又紅了，便緩了口氣道，“這對阿玉的閨譽不好?！?br/>
    至少在這個世界，未出閣的女子名聲極其重要。

    北靜王臉色變了變，聲音也變得低了一些：“小主教訓(xùn)的是。是我考慮不周?！?br/>
    江菱緩了緩語氣，道：“我會設(shè)法在宮里抹掉她的名字，寶琴姑娘和湘云姑娘的名字，我也會盡力抹掉。王爺要是有心，便等事情了結(jié)之后，將日子定下來罷。”

    此話一出，林黛玉的眼睛又紅了紅，卻仍舊絞著帕子不說話。

    江菱上前兩步，抱住林黛玉的肩膀，在她耳旁低聲道：“莫急，這事兒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既然你我已經(jīng)提早知道了，那定會妥善處置。等回去之后，你仔細避開二太太，不管她問你什么話，都咬死了不松口，不要輕易應(yīng)下，也就是了。”

    林黛玉輕輕點頭，眼睛仍舊是紅的。

    江菱笑了笑，朝北靜王道：“現(xiàn)在還有一些時間，王爺再陪陪阿玉，哄一哄她罷。要是這個樣子回去，恐怕——哦，我還有些話，想要對雪雁姑娘說。阿玉，你在這里候我片刻，可好？”

    林黛玉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含嗔帶怨。

    既然還有力氣瞪她，那多半是沒事了。江菱朝雪雁點點頭，與雪雁走到了樹蔭底下，獨留著他們兩個人在那里。江菱又朝后面望了一眼，見林黛玉確實是被哄得破涕為笑，才又回過頭來問雪雁道：“別擔(dān)心，他們兩個人在那里，出不了什么岔子。我還有些事兒想問你。”

    雪雁點頭道：“云菱姑娘問罷?！?br/>
    江菱笑著說了聲好，便試探著問了問賈寶玉的事情。雪雁撇撇嘴，道：“前些日子寶二爺剛剛被打了一頓，二太太心肝兒肉啊的，疼得跟什么似的。姑娘倒是替寶二爺哭了兩回，不過那是因為寶二爺養(yǎng)病的時候，還成日里惹她生氣，生生氣哭的。不知怎么的，自打姑娘長到十三歲以后，便時時都會被寶二爺氣哭，我們勸都勸不動的?！?br/>
    江菱想起還眼淚的恩怨，忍不住又撫了撫額頭，問道：“那后來呢？”

    雪雁撇撇嘴：“后來我們姑娘便不理他了唄。正如云菱姑娘當(dāng)初說過的，‘不在意，自然也不會生氣了’，避他跟避蛇蝎似的。后來不知發(fā)生了件什么事兒，似乎是寶二爺作的詩？把姑娘給笑岔了氣，又差點兒哭了。你說，怎么姑娘一碰到寶二爺，不是被氣哭，就是笑到流淚，簡直像是欠了寶二爺什么似的?！?br/>
    江菱輕輕咳了一聲，朝林黛玉那邊望了一眼，暗想，劇情確實是被她擰歪了。

    雪雁又道：“不過還好有王爺在，姑娘的日子才沒過得那樣艱難。云菱姑娘你不知道，早先我們姑娘在園子里……”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多半是抱怨林黛玉在園子里日日生悶氣，唯有出來透氣的時候才會好些。一來二往地剛好碰到北靜王，便上心了。

    江菱聽著聽著，便放下了心，暗想這個結(jié)局多半也不錯。

    雪雁說到最后，忽然幽幽地嘆息道：“只可惜園子多半要散了?！?br/>
    江菱正待再說些什么，忽然看見北靜王帶著林黛玉，朝這邊走了過來，便從袖子里取出一疊銀票，交到雪雁手里，道：“我聽說，府里有許多丫鬟都被逐出了園子，這些是我平日的月錢，也沒有什么地方可用，留在你這里罷。要是有需要的地方，你便幫襯幫襯她們?！彼龑Ω锏难诀邆儯€留著幾分憐憫之意。

    雪雁收了銀票，笑了：“那我便替她們多謝姑娘了?！?br/>
    江菱亦笑，等北靜王和林黛玉兩個走到跟前，便笑問道：“阿玉的情緒可平穩(wěn)了么？”

    林黛玉又含嗔帶怨地望了江菱一眼，嘟噥道：“就你事兒多?！?br/>
    江菱又笑：“那多半是沒事兒了?！北阃膘o王、林黛玉和雪雁告了辭，回到前面的佛堂里。高僧們已經(jīng)開始準備晚課，她要還的愿也已經(jīng)還完，便同嬤嬤們一道回宮去了。

    在回宮的路上，江菱想了很多事情。例如剛剛北靜王一提林黛玉，她便下意識地想到了這個時代的女子閨譽；比如剛剛在佛寺里，她的言談舉止也越來越嫻熟；再比如現(xiàn)在，她心里那種隱隱的焦躁之感已經(jīng)慢慢地淡去，如平靜的湖面一般，再沒有半點波瀾。

    她越來越習(xí)慣這個世界了，不管是這個世界規(guī)則，還是其他。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菱閉上眼睛，用力按了一下太陽穴，腦子里隱隱作痛。

    回宮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快要暗下來，宮門也將要落鑰了。江菱讓嬤嬤們先回宮，自己則沿著幽曲的小徑慢慢地走著，想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聽到一個女子恨聲道：

    “不讓她嘗嘗這滋味兒，實在難以消解我的心頭之恨！”

    聲音相當(dāng)熟悉，而且?guī)е[隱的恨意，似乎是宜嬪。

    江菱暗想自己怎么老是碰到她，但又不欲多生事端，便找了一座假山避了避，將自己的呼吸聲放到最低。那個尖銳且?guī)е抟獾穆曇袈刈呓?，帶著一絲一絲的森然冷意：“當(dāng)然是我使計讓德嬪做的。她既然能給德嬪一個欲加之罪，難道德嬪便不能順手給她一個欲加之罪么？禁足三月，實在是難消我的心頭之恨。她一日坐在貴妃的位子上不下來，我便一日難忘當(dāng)日在鳳藻宮里的屈辱。榮國府，榮國府又如何？榮國公的子孫一代不如一代，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這后宮里，也難翻出我的手掌心去。”

    旁邊有人低低地喚了一聲主子，似乎是讓她不要再說了。

    宜嬪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你怕了便早日到掌事姑姑那里，把自己貶到辛者庫，那便不用跟我做這些糟心的事兒了。那位太醫(yī)既然是診斷出心疾的，自然跟他們榮國府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我不過在李公公面前略提了提，便能讓她們幾個跑斷腿兒！好了，現(xiàn)在她那兩個大宮女，我也收拾干凈了，除了那個仍在休養(yǎng)的抱琴之外，身邊可謂一個人都沒有。至于送進宮來的嬤嬤，你以為惠嬪會放過么？這一來二往的，總要教她好受。”

    旁邊又有人輕聲道：“那宜主子您……”

    “我，我怎么了？”宜嬪嗤笑道，“她那兩個大宮女不知死活，一連沖撞了好幾個貴人，哪里還能留在宮里？被逐出去已是極好的下場了?，F(xiàn)在自己正病著呢，用太醫(yī)的說法，就是罕見的重病，需要臥床靜養(yǎng)，否則藥石罔醫(yī)的。就她這樣兒，還想著折騰？我倒要瞧瞧，她還能怎么折騰。”

    那聲音漸漸地遠去了，江菱揉揉發(fā)麻的腿，從假山后面站了起來。

    雖然早就知道宜嬪和貴妃不對付，但沒想到居然到了這個地步。也不知道當(dāng)日在鳳藻宮里發(fā)生了什么，居然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江菱按了按眉心，正待離開，忽然又頓住了腳步。

    真是，自己什么時候也開始關(guān)心起這些事情來了。

    不好，不好。

    還是先去把林黛玉的事情處置了罷。在宮里的名冊出來之前，設(shè)法把她們的名字抹掉。

    即便被送進宮里的人不是林黛玉，單純只有薛寶琴或者是史湘云，她也不想讓王夫人好過。

    想到這里，江菱便加緊了腳步，回到宮里，找來一位宮女問了問，明年選秀到底是誰負責(zé)的。

    答案是惠嬪。

    本來這事兒應(yīng)該是太皇太后負責(zé)的，但因為太皇太后最近事務(wù)繁忙，而且年紀已經(jīng)大了，又是一年一度的小選，便讓太后自己負責(zé)了。太后被前日的事情折騰得焦頭爛額，干脆順手指了一個嬪，讓她負責(zé)。這一指，就指到了惠嬪的頭上。

    江菱又仔細問了問，這件事情在宮外由戶部的司官掌管，在宮里除了惠嬪之外，還有三四個掌事的姑姑也一并負責(zé)此事。至于名冊上的秀女，也是經(jīng)過層層初篩，才到了宮里。按照林黛玉和史湘云的情況，本不該在名單上，或者早在第一輪初篩的時候，便被篩下來了。

    江菱問清楚情況之后，便將主意打到了那幾位掌事姑姑的身上。

    至于惠嬪？

    她暫時不想去觸惠嬪的霉頭，宜嬪的話還字字在耳旁呢。

    江菱打定了主意，便通過宮里的人，找到了其中一位管事姑姑，輾轉(zhuǎn)詢問明年的選秀名單上，是否有榮國府里的人。管事姑姑知道江菱“與榮國府有些淵源”，便沒有多想，收了些銀子之后，將榮國府送過來的名字，告訴了她幾個。

    林黛玉、史湘云、薛寶琴的名單赫然在列，也不知道是怎么寫上去的。

    江菱盯著那幾個名字看了很久，暗想，薛王賈史四家的能量，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