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錦瑤迷路了, 正在找秦沂問路中。

    楚錦瑤玉佩里的紅絮已經(jīng)少了近半, 而秦沂感覺到自己的傷卻還差得遠(yuǎn), 這背后的含義讓人不寒而栗。紅絮被消耗光后，還可以養(yǎng)魂嗎？秦沂不想賭。

    更何況, 他不能這樣無限期地養(yǎng)傷下去，他久久昏迷不醒，這個消息一旦鬧大, 那就是傾天之難。秦沂甚至想過就這樣半好不好地回到自己身體, 但他卻不知道如何脫離玉佩, 而楚錦瑤一個閨秀，他也不能讓對方將他帶到他的身體附近，換作楚家的男子，他又不放心。

    秦沂想著自己的事情，而楚錦瑤卻一無所知, 她還不知道秦沂在憂愁什么。她見了長興侯, 只是驚訝了一瞬，下一刻就收拾好神色, 恭恭敬敬給長興侯行禮：“見過父親?！?br/>
    長興侯見了楚錦瑤，顯然是有些吃驚的。一個月不見，楚錦瑤竟然變成了這樣？

    長興侯上下端詳著楚錦瑤, 最后滿意笑道：“不錯，圓潤了許多, 也不像原來那樣瘦了。很好?！?br/>
    楚錦瑤如今最大的遺憾, 大概就是還有些黑。隨著她的身體漸漸養(yǎng)好, 楚錦瑤不再干瘦細(xì)弱，自己真實(shí)的相貌也一步步展現(xiàn)出來。她畢竟是長興侯和趙氏的女兒，時代都是貴族，底子必然不差。然而楚錦瑤要比同胞姐妹，也就是楚錦嫻還要更貌美些。她那雙眼睛就長的極好，眼形圓潤，眼角卻微微上勾，形狀非常優(yōu)美，眼珠極黑又極潤，不笑時盈盈發(fā)光，笑時仿佛有萬千星光落入眼中，簡直能曬到人心里去。楚錦瑤今年不過十三，等再長開些，順便養(yǎng)白了，必然更讓人驚艷。

    長興侯暗暗點(diǎn)頭，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對坐在一旁的趙氏說：“你將她養(yǎng)得很好，儀態(tài)尤其出色，你用心了?！?br/>
    趙氏的笑容登時就有些僵硬。趙氏今日早早就收拾好了，她打扮一新，穿的極為鮮亮。但是長興侯沒注意她的心意，反而一直不咸不淡地喝茶，趙氏心里難免喪氣?？墒勤w氏沒想到，楚錦瑤一來，反倒得了長興侯好生一番打量。趙氏難得得了一句贊，竟然還是因為楚錦瑤。

    楚錦瑤聽了也受寵若驚，她的儀態(tài)是秦沂指點(diǎn)后，躲在屋子里，一直練到秦沂滿意才成型的。楚錦瑤以為這是世家標(biāo)準(zhǔn)，然而實(shí)際上，這其中夾帶了許多個人喜好色彩。

    長興侯覺得，楚錦瑤行禮和走路的時候都揚(yáng)著脖頸，說話也沒有躲躲閃閃，雖然有不夠貞順柔弱之嫌，但是比尋常女子說話低著頭，走路低著頭，行禮也低著頭要賞心悅目許多。如果是妾室丫鬟，長興侯喜歡羞怯柔順、姿態(tài)伏得很低的女子，但是換成他的嫡出女兒，他卻喜歡明艷大氣、做什么都抬頭挺胸的姑娘，楚錦瑤就做得很好。楚錦嫻是老夫人教出來的，雖然規(guī)矩上佳，但長興侯覺得長女太過安靜端莊，而楚錦妙冷淡苦情，行走時身上的衣袖都在來回飄蕩，雖然有弱柳扶風(fēng)之姿，長興侯卻怎么看都覺得不健朗。

    對女人和對女兒，誰都有兩套標(biāo)準(zhǔn)。

    姐妹三人都在，但是卻獨(dú)獨(dú)贊了楚錦瑤，楚錦嫻和楚錦妙臉面上難免有些過不去。楚錦瑤得了贊沒有任何驕恣之色，她沒有入座，而是走到楚錦嫻面前請安：“長姐。”

    楚錦嫻點(diǎn)頭，她是嫡長女，怎么會在意這等小事，她說：“看得出你最近下了功夫，這樣很好。你剛剛回來，不必著急，慢慢學(xué)就是了，不要辜負(fù)父親的期待。”

    “謝長姐。”

    楚錦瑤又給楚錦妙請安，其實(shí)她們的身份是有些尷尬的，楚錦妙雖然排行比楚錦瑤大，但實(shí)際上她又不是楚錦瑤的姐姐。楚錦瑤當(dāng)著這么多人，給足了楚錦妙臉面，楚錦妙不情不愿站起身，以平輩之禮回之。

    長興侯看到自己的嫡女相互問禮，心中得意之極，他滿意地對著楚錦嫻點(diǎn)頭：“嫻兒越發(fā)有長姐之風(fēng)，這樣，到了夫家，為父也不會擔(dān)心你。”

    楚錦嫻今年十七，早在十三歲就和表哥定了親，現(xiàn)下很快就要出閣了。楚錦嫻聽到長興侯的話，站起身道：“謝父親。”

    楚錦妙的臉色就不是很好看了，這是什么意思？先是贊楚錦瑤有禮，后來又贊楚錦嫻溫儀，意思是這姐妹倆你友我恭，親親熱熱，而她楚錦妙就完全是個外人？她不是親生女兒，便連一句好話都不肯說了？

    趙氏也覺得不妥，她見楚錦妙臉色難堪，心疼地將手覆在楚錦妙手背上。

    趙氏母女的動作沒人注意到，因為庶女和姨娘們進(jìn)來了。一伙人把次間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因為長興侯在，幾個少爺也來了。往常他們都是和姑娘們錯開時間請安的，現(xiàn)在有長興侯，他們便不必回避了。

    長興侯看著滿堂妻妾子女，心中滿意，他站起身高聲說道：“走吧，去用飯吧。”

    今日不需要給楚老夫人請安，吃飯便不用著急。再說只有他們自家人，飯桌上的講究就少了很多，也不必避諱食不言寢不語。二少爺動了幾筷子就沒胃口了，他問長興侯：“父親，前幾日很少見您，您在忙什么？”

    聽到二少爺?shù)膯栐?，許多人都停了筷，看向長興侯。好像是自從楚錦瑤回來之后，長興侯突然就特別忙，忙得連后宅都沒來過幾次。趙氏這個正室夫人，黃氏、芙蓉兩位姨娘，都很想知道這是怎么了。

    長興侯嘆氣道：“還不是為了太子殿下的事?！?br/>
    太子殿下？楚家的人都有些吃驚，趙氏問：“好端端的，怎么和太子殿下牽扯起來了？”

    去年夏天那樁宮廷秘聞，雖然說這是天家私事，不得編排，但其實(shí)，基本各省官員都知道了。而山西因為地利，了解的還要多些。

    這是在家里，周圍都是妻妾、兒女，長興侯覺得不必避諱，直接說道：“六月的時候，北直隸從山西調(diào)兵添入五軍營中，和三千營、神機(jī)營一起在懷來演習(xí)，皇上帶著后宮娘娘們親自在城墻上觀看。這本來是揚(yáng)國威的好事，底下的兵卒們難得看到皇上，有心在皇上和娘娘們眼前露臉，神機(jī)營為了賣弄，也拿出了許多火器?；屎竽锬锏谝淮我娀鹌?，很是新奇，叫人過來表演。”

    長興侯說到這里，端起茶潤了潤口。楚錦瑤不明白皇宮和官場的事，但是她聽著，卻覺得似乎不太對。

    專門從山西調(diào)兵，恐怕這次演習(xí)的規(guī)模不小，而且將軍戰(zhàn)士為國為民，保御邊疆，都是英雄?；屎笞约河X得新奇好玩，就把神機(jī)營的人叫過去給她表演……這是看戲耍雜呢？

    楚錦瑤覺得不妥，但是她偷偷看其他人，并無異色。楚錦瑤不曉得這是怎么回事，于是也不出聲，默默聽著。

    長興侯放下茶盞，繼續(xù)說：“本來事情到這里也是好好的，娘娘喜歡，那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照著做就是了。神機(jī)營在下面演示，皇上皇后看得興起，就讓人擂鼓助興，皇后身前一個很得臉的宮女主動請命，皇上龍心愉悅，就準(zhǔn)了?！?br/>
    長興侯說到這里，其他人再也忍不住“啊”了一聲。這……也太荒唐了吧。軍祀大事，讓一個女子擂鼓，成何體統(tǒng)？

    顯然長興侯也覺得荒唐無比，但是小齊后得寵，皇上這些年越發(fā)迷信方士，寵愛小齊后，連朝事都不大管了。當(dāng)日下頭所有人都覺得不妥，他們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子嬉笑著在城墻上擂鼓，皇上還和小齊后有說有笑，十分歡喜，便是內(nèi)閣首輔，也只能陪笑，不敢多說。

    “當(dāng)日太子殿下也在。太子看到宮女擂鼓后，直接上城墻去找皇上和娘娘。據(jù)那天隨行在城墻上的大人們說，太子和皇上請言，說鼓乃鼓舞軍心之重器，不是玩物，大軍列陣，一個女子卻在陣前嬉笑擂鼓，這成何體統(tǒng)？皇上不太高興，皇后娘娘許是被那句玩物氣著了，沖撞了太子幾句，皇上臉色也很不好。內(nèi)閣見勢不對，都趕緊出來替太子殿下說話，太傅也讓太子先下去?！遍L興侯嘆了口氣，道，“誰能想到呢，太子當(dāng)時好好的，大人們都以為沒事。誰知道太子走了兩步，突然從侍衛(wèi)手中奪過弓箭，一轉(zhuǎn)身直接把那個宮女給射死了。御前見血，當(dāng)時首輔和錦衣衛(wèi)指揮使嚇得臉都白了，娘娘們也尖叫，下面數(shù)萬士兵看見城墻上死了人，都騷動不已。”

    楚家女眷們聽到太子膽敢當(dāng)著眾人面射殺宮女，這個宮女還是他母親跟前的紅人，都驚嚇地用手帕捂住嘴。長興侯想到當(dāng)時那個場面就想嘆氣：“就這樣，龍顏大怒，皇上親自下旨，讓太子到大同來戍邊。大同那邊時常和韃靼打仗，說死人就死人，太子怎么能來這種地方呢？內(nèi)閣閣老輪番求情，都說不動皇上，太子也是倔，死活不肯和皇后服軟，竟然真的跑邊關(guān)去了?！?br/>
    皇家父子隔閡很深，這種事大家雖然不說，但心中都有數(shù)。這一次，算是徹底鬧大了。

    一朝國本太子殿下射殺母婢的事情，不出一月就傳遍全朝。現(xiàn)在楚家人聽了，二少爺說：“太子此行雖然不妥，但也是為了維護(hù)軍威，情有可原。”

    “我們倒覺得情有可原，皇上和娘娘呢？”更多的長興侯也不好說了，只能一帶而過，“太子當(dāng)時才十六歲，年輕氣盛??！”

    楚錦瑤聽到玉佩里極輕極輕地冷笑了一聲。自從知道齊澤后，應(yīng)齊澤強(qiáng)烈要求，楚錦瑤只能換了個絡(luò)子，將玉佩掛在脖子上，原來她都是系在腰間的。小孩子脖子上戴百命鎖是童稚可愛，楚錦瑤這么大的人了，還在脖子上掛東西，楚錦瑤覺得很丟人，但是架不住齊澤說，她只能咬著牙忍了。

    楚錦瑤眨了眨眼睛，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齊澤比她還要警惕，人多的時候從來不出聲，現(xiàn)在這里還坐著她的父親呢，他不應(yīng)該忍不住的呀？

    楚錦瑤想不通，只好暫把這件事拋在腦后。許是她耳邊出現(xiàn)幻覺了吧。

    趙氏忍不住問：“那侯爺前段時間沒過來，莫非在忙……太子的事？”

    “對啊。太子到了邊關(guān)，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韃靼今年也時常擾邊，誰能放心的下？”長興侯點(diǎn)到就止，剩下的沒必要和內(nèi)宅女眷說了。男子不插手內(nèi)宅，女子也不能過問朝事，長興侯和趙氏等人說這些，是為了讓她們知道宮中的形勢，至于他前段時間真正在忙什么，就不能告訴她們了。

    趙氏知道長興侯在忙外頭的正經(jīng)事，不是包養(yǎng)了外室，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了。她對太子的事興致缺缺，這些大人物和她是沒什么關(guān)系的，自有爺們操持，她關(guān)心的，只有后宅的姨娘和姑娘們。

    長興侯吃完飯后，就帶著二少爺和其他兩個庶子到外面了，想來是繼續(xù)說太子的事。楚錦瑤恭送父親離開后，心里還有些遺憾，她還蠻想知道太子后來怎么了呢。

    長興侯走了，少爺們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女眷，說話也方便了很多。

    趙氏斜坐在炕墊上，楚錦妙倚在趙氏手邊，而楚錦嫻卻站在趙氏對面，束手端立，微微低頭。楚錦瑤看看坐在趙氏身邊的楚錦妙，又看看恭敬站著的楚錦嫻，默默走到楚錦嫻身后。有了楚錦嫻和楚錦瑤開頭，另一個庶出姑娘也不好坐了，只能隨楚錦瑤兩人站著。

    正經(jīng)嫡女都好好站著呢，她哪里敢坐？

    趙氏的丫頭一看姑娘們都站著，連忙要搬凳子過來，楚錦嫻卻搖頭說不必。趙氏也沒管，她翻了翻手里的賬冊，說：“這幾天該發(fā)月例銀子了，按我們府里的規(guī)矩，你們這些姑娘月例銀子二兩，身邊的大丫鬟月例銀子是一兩，嫡出姑娘每季四身衣裳，庶出兩身，若是有客或者出門，首飾另打，如果逢生辰或是過節(jié)，長輩另有補(bǔ)貼?！?br/>
    楚錦瑤聽了之后咋舌，她記得有一年他們家莊稼收成特別好，總共得了十八兩銀子，蘇父蘇母樂的嘴都合不攏。蘇家一年到頭，總共才賺十七八兩，這還是年成好呢，而楚家的姑娘，吃穿不愁，還每月能白得二兩銀子。楚錦瑤默默算了算，這樣看來，她只要省著些花，將月例存下，等到了年末，比蘇家一家人勞苦一年都要有錢。

    楚錦瑤震驚了。

    還沒等楚錦瑤震驚完，趙氏翻了頁賬本，又說話了：“這些都是定例，這幾天五姑娘剛回來，她不像你們，有往年的衣服換著穿，她的衣服首飾都要重新置辦。老夫人從公中支了一百兩，她自己又補(bǔ)貼了一百兩，我和你們父親也分別補(bǔ)貼了一些，算起來，總共四百兩左右。除去翻新院子，置辦架子床、梨花木桌椅、紅木衣柜、梳妝桌、屏風(fēng)之類的大件，共剩下一百五十兩。她共做了八套襖裙冬裝，一件皮毛衣服，還有兩件春日的單衣，再零零散散置辦些首飾，還剩三十兩?！?br/>
    當(dāng)楚錦瑤聽到自己名下有四百兩的時候，驚得心都跳快了，等到后面聽說這四百兩已經(jīng)花完了，她一顆心大起大落，到如今已經(jīng)波瀾不驚了。

    楚錦瑤都沒料到，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家里竟然在她的身上砸了快四百兩……不過大頭是家具，這些是出一次血便能用很久的，衣服也是一次性置辦了許多，這才聽著嚇人。

    楚錦瑤原來在農(nóng)家時，衣服都是盡量省著穿，但是如今環(huán)境完全不同，楚錦瑤也知道在衣服首飾上不能手軟，若不然便是給大房丟人。尤其是楚錦瑤身份特殊，更不能省著。

    楚錦瑤突然覺得二兩月例一點(diǎn)都不夠用了。

    不光楚錦瑤被這四百兩嚇住，就是其他姑娘驟然聽到也很吃驚。四百兩啊……果然，到底是親生的，就是不一樣。

    趙氏看向楚錦瑤，道：“剩下這三十兩，我便給你支出來，你自己收著。”

    楚錦瑤遲疑了僅僅一瞬，緊接著就說：“我年齡小，管不來這么多錢。還是勞煩母親幫我收著吧?！?br/>
    “你自己拿著吧，我這里不缺這點(diǎn)銀錢。你總是要學(xué)這些的。”

    楚錦瑤還是不敢應(yīng)承，楚錦嫻說：“你也到了學(xué)習(xí)管家的年齡了，母親有意磨練你，拿著吧?！?br/>
    有了楚錦嫻的準(zhǔn)話，楚錦瑤終于放心了，福身說道：“謝母親。”

    趙氏讓丫鬟拿了對牌，去賬房支三十兩銀子過來。趁丫鬟來回的功夫，趙氏敲打大房的這些女孩：“過幾日姑奶奶就該回來了。老夫人體恤，給你們每人分了一匹云錦，你們要曉得輕重，不要因為舍不得東西，便在姑奶奶面前丟了長興侯府的體面。這是因小失大，你們懂嗎？”

    “是?！睅讉€姑娘齊聲應(yīng)承。

    趙氏又說：“云錦到底是嬌貴料子，你們?nèi)裟貌粶?zhǔn)手輕手重，那就送到針線房去，讓繡娘幫你們做衣裳。若你們有喜歡的花樣，讓繡娘一起繡也行，自己去繡也行，看你們自己?！?br/>
    楚錦瑤跟著姑娘們一起應(yīng)諾。她雖然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在想，衣服她倒是會做，可是繡花？楚錦瑤覺得玄。而且，即便出嫁的女兒都是客，但畢竟是嫡親的姑姑，何至于這樣如臨大敵，全副武裝？衣服全做新的且不提，就連衣服上的繡花，都要讓趙氏親自來提醒。

    姑奶奶楚珠這次回娘家，真的只是省親嗎？她和楚老夫人，到底要做什么？

    楚錦瑤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其他人過來看了，也都露出異樣的眼光。楚錦妙細(xì)嫩的手指從云錦上劃過，嘴邊輕輕勾出一抹笑意。

    果然是鄉(xiāng)下來的，上不了臺面。

    楚錦嫻皺眉，喝斥道：“都夠了，一匹云錦罷了。反正每人都要挑一匹，這一匹歸五娘，她自己的東西，任由她處置?！?br/>
    七姑娘嘟嘴：“那個花樣是白底織紫色團(tuán)花，我也喜歡，憑什么給她？”

    楚錦嫻肅起臉，端出嫡長姐的架勢，瞪眼看向七姑娘。七姑娘這才憤憤不平閉了嘴。

    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姑娘們又歡歡喜喜地投入挑花樣中，雖然她們表面上一點(diǎn)都看不出來，但是楚錦瑤知道，她們心里都在笑。

    挑好了花樣，姑娘們還要待在一處做針線，未出閣的姑娘眼里就盯著這么些事，因為好看的花樣就那么幾個，姐妹們少不得拌起嘴來。楚錦瑤一直不大高興，正好屋子里亂糟糟的，她走到楚錦嫻面前，悄悄說：“大姐，我先走了。”

    楚錦嫻看著楚錦瑤，想說話，最終卻嘆氣道：“去吧?！?br/>
    楚錦瑤回了自己屋子，一路沒有停歇，也沒有說話。丁香抱著云錦，主子不說話她也不說話，而山茶跟在楚錦瑤身后，楚錦瑤走的越來越快，山茶都有些喘了。

    山茶心里暗暗想著，果然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和正經(jīng)的千金小姐到底不一樣。小姐們走兩步就喘，哪像這位，從榮寧堂到朝云院，她這個丫鬟都有些氣喘，而楚錦瑤卻一點(diǎn)事都沒有。

    楚錦瑤所住的朝云院，名字雖然好聽，但是位置卻有些偏的。長興侯府坐北朝南，分東、中、西三路，中路北邊那個最尊貴最華麗的院子是楚老夫人的，侯爺和夫人趙氏住在中路中間的院子里，左右兩路住其他房。楚錦瑤作為長房嫡女，應(yīng)當(dāng)隨著趙氏一起住，但是趙氏自己住主院，左右兩側(cè)的跨院里住了大姑娘和四姑娘，大姑娘的院子最大，后面有一個獨(dú)立的小跨院，里住著其他幾位庶出姑娘，顯然是不能挪的。四姑娘院子后面倒還空著一個小院，但那是趙氏放嫁妝的地方。張嬤嬤出主意說不如把嫁妝騰到后罩房，把這個院子挪給五姑娘，但是趙氏說后罩房潮，怕紅木箱放不住，就在東路另外找了個閑置的院子給楚錦瑤住。

    朝云院在東路北角，又遠(yuǎn)又偏，很少有人愿意來這么遠(yuǎn)的地方。楚錦瑤來這里，一個人住獨(dú)立的院子，光看地方，倒比大姑娘的院子還大，可是這背后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楚錦瑤默默想，就是他們村里，子女也是要跟著父母一起住的。她一個人分到外面，可見趙氏有多么不待見她，這是一點(diǎn)都不想看見她。

    山茶喜滋滋地摸著云錦，心里想著，這可是貢品云錦啊。反正五姑娘不清楚，最后還是她們接手裁剪，做衣服的時候，應(yīng)該能昧下一些給自己做嫁妝。

    山茶對著那匹白底紫團(tuán)花云錦愛不釋手，楚錦瑤卻完全沒興致，說：“收起來吧?！?br/>
    “收起來？”山茶不舍，抓著云錦不想松手。丁香過來拿，山茶抓著另一頭不肯放手，丁香狠狠瞪了她一眼，說：“你沒聽到姑娘說什么了嗎？”

    山茶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看著丁香把云錦鎖起來，還收了鑰匙。

    “我這里沒事了，你們先出去。”

    丁香和山茶相互看了看，姑娘屋里是離不了人的……可是楚錦瑤的臉色實(shí)在不好，她們到底不敢，福了一身，道：“姑娘，那我們先出去了？”

    “嗯?！?br/>
    等屋子里徹底清靜了，楚錦瑤坐在床上抱膝，無助地靠著床架上。

    在這個宅子里，母親對她視而不見，祖母高高在上，帶她回來的父親幾天都見不著面，她一個親近之人都沒有，內(nèi)心茫然又無措。就連堂妹故意擠兌她，她都不知道該怎么還嘴。

    楚錦瑤總想著，現(xiàn)在大家還不習(xí)慣她，等時間長了就好了?？墒撬芘Φ卦趯W(xué)，卻還是無法融入侯府。她不懂這些高門規(guī)矩，這又不是她的錯啊？為什么大家連個機(jī)會都不肯給她？

    楚錦瑤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墜了淚。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楚錦瑤連哭都是無聲無息的，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哭出聲也不會有人哄，反而會惹姐姐蘇慧擔(dān)心。

    過了一會，靜寂的屋子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別哭了。”

    楚錦瑤悚然一驚，頓時連哭都忘了。她臉頰上還掛著淚，但是人卻嗖地一聲站起來，朝屋里四處環(huán)顧。

    屋里有人？

    可是她明明讓所有人都出去了……不對，剛才的聲音，即使對方的聲音清如流水擊玉，但是聽音色，明明是男子。

    楚錦瑤看了一圈都沒看到屋里有人，她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這個院子又遠(yuǎn)又偏，聽說已經(jīng)閑置了很多年，莫非……這里鬧鬼？

    楚錦瑤臉都白了，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你是何方神圣？”然而腳步已經(jīng)慢慢朝門邊挪去，打算一走到門邊就立刻開門呼救。

    那個聲音許久沒出現(xiàn)，過了一會，對方極輕地笑了一下，聲音中已然帶著明了的笑意：“你以為我是鬼？”

    楚錦瑤停了一下，反問：“莫非不是嗎？”她心里還在打鼓，為什么她覺得，這個聲音離她越來越近了呢，仿佛就在她周圍……

    “你后面有東西！”

    “??！”楚錦瑤尖叫著抱膝蹲下，而對方見隨口一句話就把她嚇成這樣，愉悅地笑了出來。這幾聲笑和方才的笑不一樣，方才笑聲極冷，似乎是積年習(xí)慣所致，而現(xiàn)在卻是真正忍俊不禁。

    對方的聲音很好聽，這是楚錦瑤這么大，聽過最好的聲音。然而這也不能掩蓋對方的可惡，現(xiàn)在楚錦瑤辨認(rèn)出來了，聲音就是從她的玉佩里傳出來的！

    楚錦瑤狠狠拽下玉佩，一把扔到床上，罵道：“你混蛋！”

    玉佩在被褥上彈了兩下，很快陷入堆錦中。對方似乎很是意外，問道：“你說什么？”

    說這話時，他聲音毫無波動，但是末尾卻稍稍調(diào)高，威脅意味極重。楚錦瑤聽到這個混蛋鬼差點(diǎn)嚇?biāo)浪?，現(xiàn)在還這樣囂張，愈發(fā)生氣，快步走到床邊，撿起玉佩又狠狠摔到了床上：“你嚇人還有理了？”

    楚錦瑤在村里長大，家里又不安生，所以楚錦瑤并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她這段時間在侯府里委屈求全，一來是被侯府的繁華嚇住，皇帝見了天宮還要誠惶誠恐呢，她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到了一個什么都不認(rèn)識、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環(huán)境，怎么能活泛的起來？二來便是，楚錦瑤想和真正的親人好好相處。所以她無論見了誰，都是先露出三分笑意，請安問好之類的禮儀，她也都在努力學(xué)習(xí)、模仿。

    雖然現(xiàn)在看來，她學(xué)的不太樂觀就是了。

    現(xiàn)在遇到一個隨便捉弄人還特別囂張的不明精怪，楚錦瑤攢了滿肚子的氣立刻爆發(fā)。然而她橫雖橫，但是腦子卻很精明，她用力地砸玉佩，但都是往床上摔。開玩笑，這是她從小帶到大的保命玉佩，若是磕著碰著了，她比誰都心疼。就算要教訓(xùn)不明精怪，也不能摔壞了自己的東西呀！

    玉佩里的這個聲音顯然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有人敢這樣對待他。他被摔來摔去，沒有說話，等終于停下來后，他冷冷笑了一聲：“你是長興侯府家楚錦瑤吧，你且等著?！?br/>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楚錦瑤既驚又疑。楚錦瑤沒有等到對方回答，這時候，屋外已經(jīng)傳來山茶的聲音：“姑娘，你怎么了？”

    楚錦瑤又是尖叫又是摔東西的，早驚動了外面的人。

    楚錦瑤沒有應(yīng)聲，而是壓低了聲音，趴在床上威脅這個玉佩：“你老實(shí)交代，要不然我就將你交給外面的人，到時候請和尚道士過來做法，你說不定就魂飛魄散了！”

    玉佩里的聲音輕又短促地笑了一聲，說：“那你試試啊。爺我長這么大，就沒人敢威脅我?！?br/>
    對方軟硬不吃，楚錦瑤還真沒辦法了，看這樣子，玉佩里并不是什么惡鬼，多半是什么精怪。楚錦瑤在村里的時候就聽人說過，玉有靈氣，好些仙人就是靠著玉中的天地精華而修煉升仙的，便是凡人佩戴著玉器，也能養(yǎng)人。楚錦瑤從小就覺得自己的玉不得了，帶著它，自己一年到頭連個小風(fēng)寒都不會有，所以玉里出現(xiàn)一個精怪，楚錦瑤雖然意外，但也覺得合情合理。

    她的玉以前都是貼身帶著的，要不然早就被蘇盛順走了。等到了侯府，這里講究多，衣服要里里外外穿好幾層，楚錦瑤不好再貼身安置，只能學(xué)著其他人，在玉佩外面罩一個絡(luò)子，掛在衣服最外面。

    其實(shí)楚錦瑤沒打算真的將玉佩交出去，她就是嚇唬嚇唬罷了。這可是她的玉，陪了她十三年，便是玉里生精，楚錦瑤也覺得這是個向著她的好精。若是真宣揚(yáng)開，玉里的這個人只要不說話，誰知道楚錦瑤說的是不是真的，說不定侯府里的人還會懷疑楚錦瑤腦子壞了，白日發(fā)瘋。到時候趙氏就有明確的借口把楚錦瑤送走。楚錦瑤又不是傻，侯府本來就是她的家，憑什么要她離開，讓給外人？所以楚錦瑤一定要留下來，還要活的很好。

    眼看玉佩里的精沒被嚇住，而山茶又在外面喊了，楚錦瑤只好抬高聲音說：“我沒事。你下去吧。”

    見楚錦瑤堅持，山茶嘟囔了幾句，就這樣走了。楚錦瑤聽著山茶走遠(yuǎn)了，她才又看向玉佩：“你為什么在我的玉佩里？你有名字嗎？”

    秦沂也想知道自己為什么在一個侯門小姐的隨身玉佩里。他那天帶著人追擊那群韃靼蠻子，后來似乎受了些傷，等他恢復(fù)意識的時候，自己就在這里了。

    秦沂估摸著，自己多半都是宮里那些道士說的靈魂出竅。他那日的傷不輕，許是因為傷了根基，這才神魂不屬。其實(shí)秦沂自己也有一枚和楚錦瑤很相似的玉佩，同為白玉墜血，質(zhì)地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玉佩還要更大些。秦沂這些年一直將玉佩貼身帶著，那日出去的急，竟然忘了，這才在重傷之后出現(xiàn)在楚錦瑤的玉佩上。這種玉佩應(yīng)當(dāng)有養(yǎng)魂之效，秦沂這樣待著舒服了很多，那年那個游方道士誆騙母后高價買下玉佩，吹噓危急時刻能保命，秦沂本來嗤之以鼻，不過現(xiàn)在看來，竟然是真的。

    他明顯感覺到，白玉中的紅絮每少一條，他的魂魄就恢復(fù)許多。

    至于后一個問題，秦沂停頓了一會，說：“我叫齊澤。你喚我齊澤吧?！?br/>
    “齊澤……”楚錦瑤念了念，贊道，“好名字?！?br/>
    “對啊。”秦沂淡淡地接了一句。他們這輩行水，他出生后，由太傅擬名，欽天監(jiān)鑒兇吉。太傅說，沂，乃大江浩澤也，當(dāng)恩澤萬物，所以給他取字“以澤”。秦沂從自己的字中取了一個字，又加上了母親的姓，故而這確實(shí)是個好名字，太傅和內(nèi)閣擬的。

    楚錦瑤則一噎，她想和齊澤好好相處，這才開口夸贊他的名字，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可是，齊澤竟還真的應(yīng)下了？

    楚錦瑤覺得這個精一定剛剛成精，還不懂人間的人情世故，楚錦瑤想著，自己得多體諒他。于是楚錦瑤大度地沒和齊澤計較，而是問：“齊澤，你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我的玉佩里的？”

    秦沂破天荒地說不出話來。片刻后，秦沂含含糊糊地說：“就幾天前吧。”

    “幾天前啊……”楚錦瑤有些尷尬，“那今天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其實(shí)，不止。

    秦沂是被女子的哭聲吵醒的，他本來還想喝斥誰敢在他屋子里哭，然而一抬手卻發(fā)現(xiàn)不對。度過了最初的驚訝和意外后，秦沂很快就冷靜下來，靜觀事態(tài)。后來，他知道面前這個女子叫楚錦瑤，剛剛從外面被找回來，方才哭，就是因為聽到了生母一些不太好的話。

    秦沂覺得這個小姑娘挺可憐的，但是他依然沒打算插手。一個活人靈魂出竅，還待在一個侯門小姐的玉佩里休養(yǎng)，秦沂也覺得這是天方夜譚，更何況秦沂不想讓楚家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這幾天，秦沂什么話都沒說，只是靜默無聲地待在楚錦瑤的玉佩里，等傷好之后，再了無痕跡地離開。

    楚錦瑤什么都沒意識到，她毫無所覺地戴著玉佩出門、請安，晚上回來再抱著玉佩偷偷哭。秦沂有些尷尬，尷尬之余，還有些心虛。

    和一個女子這樣親密，同出同住同寢同臥，便是夫妻，也做不到吧。

    秦沂本來都打算把這件事爛在肚里了，可是今日楚錦瑤靠在床架上哭，還是無聲無息默默掉眼淚的那種哭，秦沂實(shí)在是受不住了，只好干巴巴安慰了一句：“你別哭了。”

    要知道，這在秦沂的人生里，已經(jīng)是他老人家難得的體貼善心了。

    結(jié)果楚錦瑤沒被安慰到，反而嚇了個夠嗆，之后還敢對他不敬。秦沂覺得，看在她的玉佩多少算是救駕的份上，他先給她記著，暫不追究，若是之后再犯……呵。

    楚錦瑤可不知道這短短片刻的功夫，自己已經(jīng)從錦衣衛(wèi)特殊關(guān)照的名單上走了個來回。她還在介懷剛才的事情：“那我今日勾壞云錦，你也看到了？”

    “一匹云錦罷了?！鼻匾枢椭员?，皇室每年都要收到成山的云錦，在皇宮里，云錦稀松平常，不過是一種做衣服的布料罷了。楚錦瑤因為一匹云錦哭，秦沂實(shí)在無法理解。他心里暗暗想著，若是楚錦瑤喜歡，等他傷好之后，讓人給她送一車好了，只要她以后不要再哭。

    楚錦瑤卻嘆氣：“不是因為云錦啊……”

    她干脆坐在腳踏上，將下巴撐在被褥里，和一枚玉佩面對面地說起話來：“云錦便是再難得，說到底不過一匹布，有固然好，沒有穿的差一點(diǎn)就好了，哪值得哭呢？我忍不住哭，只是覺得無助罷了。我真的很努力在適應(yīng)這里的生活，可是我沒見過大戶人家，哪里知道這些高門里的講究呢？我就算拼了命學(xué)習(xí)，他們也該給我一個學(xué)習(xí)的時間吧？可是他們沒有。她們都在偷偷笑我，而我的母親，明明知道我剛來，什么都不懂，她卻連個教規(guī)矩的人都不給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