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輛馬車駛出廷根市區(qū)、前往拉姆德小鎮(zhèn)的這個午后,市區(qū)郊外的一座住宅里,一個略顯昏暗狹窄的房間中傳出了充滿童稚天真的歌謠聲。
“愛麗絲,愛麗絲~美貌又聰慧、博學(xué)又仁慈的偉大魔女,我最最親愛的主人!”
特地用了天賦法術(shù)、將自己一身羽毛轉(zhuǎn)為湛藍的小知更鳥輕快地拍打翅膀,盤旋著在房間內(nèi)的一面鏡子前停下,抬起翅尖左右擺動幾下。
“今天我向鏡子提問:魔鏡呀魔鏡,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優(yōu)雅最善良的魔女是誰?”
唱完這句,小知更鳥跳到鏡子背側(cè),掐著奇怪的腔調(diào)自己接著歌頌道:
“魔鏡回答我說:那當(dāng)然是你的主人,夏娃的主人愛麗絲,她就是世界上最美麗優(yōu)雅善良的魔女?!?br/>
毫不臉紅地念完自己胡編亂造的歌詞后,使魔夏娃啾啾地叫著跳回鏡子前面,繼續(xù)唱了下去:
“于是我又問魔鏡:魔鏡呀魔鏡,那你知道我的偉大主人愛麗絲,她什么時候愿意點頭,讓我晉升到序列8呢?”
“魔鏡就回答我說:那當(dāng)然是很快,她很快就會同意,讓你從‘偷盜者’變成‘詐騙師’的!”
小知更鳥活潑地再度蹦跳到映照出自己模樣的光滑鏡面前,正要繼續(xù)胡亂哼唱,卻見到鏡中那個始終背對著她的人影轉(zhuǎn)過身,無聲地瞥了她一眼。
“……愛、愛麗絲!”
藍色的小知更鳥立刻老老實實地縮好了腦袋,一雙過于活躍擺動的翅膀也收了回來,眨巴著綠豆小眼作乖巧樣。
“你如果覺得閑著無聊沒事做,我這邊可以分配給你幾個偵查任務(wù),”愛麗絲的聲音從鏡面另一側(cè)傳出,語調(diào)平和,“其中最有趣的一個選擇么,就是去追蹤調(diào)查昨晚被你偷走鐵盒的那個倒霉鬼,查明他的身份來歷……”
使魔夏娃聞言,立刻挺胸振聲為自己澄清:
“愛麗絲,我,我不覺得無聊,我只是看你在鏡子里面做什么……什么連金食驗?嗯!我只是覺得你做了快一天的食鹽,肯定會覺得累,我怕你無聊,就想著給你唱幾首歌聽……”
這一回,愛麗絲倒是沒有立刻戳穿小知更鳥心虛之余隨口編扯的理由。
因為她能從使魔契約的聯(lián)系中感覺到,小家伙對她的牽掛是出自真心實意,雖然里面摻著不少雜念,比如期待能盡快晉升序列8的雀躍心情,比如想催促她快些去處理昨晚盜竊來的“贓物”……
這般想著,愛麗絲控制實驗臺上的煉金法陣進入停滯狀態(tài),暫且保留目前的反應(yīng)進度,準備稍作休息,順便安撫一下自家使魔的焦躁情緒。
她換下實驗用的長外套,簡單地用清潔咒打理干凈身上沾染的碎末與塵粉,便邁步走出鏡面,拉開窗簾,沒什么形象地窩進了落地窗前的躺椅。
瞇眼望向屋外延伸出很遠的田野,和視野盡頭若隱若現(xiàn)的蒸汽列車鐵軌,使魔夏娃自覺地飛落在她手邊,任由少女隨意撫弄自己的羽毛,發(fā)出婉轉(zhuǎn)啼鳴。
“夏娃?!睈埯惤z隨手逗弄了小家伙一會,心知肚明她今天的乖巧和討好都是為的什么,于是便開口問道,“你想要晉升序列8‘詐騙師’,說得出什么具體的理由嗎?”
藍色羽毛的小鳥傻愣了一下:
“這哪有什么理由……魔藥消化完了,我肯定是想著要晉升的呀?!?br/>
“你認為,是本能驅(qū)使著你,讓你產(chǎn)生這種想法的嗎?”見她似乎沒有明白自己的本意,愛麗絲又追問了一句。
“本能……我不明白呀,愛麗絲。丹妮塔莉和我說,晉升會得到新的能力,可以強化現(xiàn)在自身擁有的能力,也可能會讓我變得更加聰明。所以我就覺得這聽起來不錯,晉升就能變得更厲害、更有用……”悄悄偷瞄了看不出情緒的魔女主人一眼,夏娃飛快地縮回腦袋,“我,我只是想幫上你的忙……”
似乎是沉吟思考了會,愛麗絲輕輕嘆出一氣,臉上重新掛起淺淡的笑意。
“我知道了。不要太心急,夏娃,現(xiàn)在你距離晉升只差一份魔藥主材與兩種輔助材料,而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xù)依賴我,等待我將材料集齊后晉升;第二,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它們,不論手段。材料名我之前已經(jīng)告訴過你了,而如果你決定選擇第二種方式,那我可以承諾為你的晶核升級,刻入一個全新的固定法術(shù)……”
“愛麗絲,我真的有選擇的機會嗎?我總覺得你就是想讓我選第二個選項……”
有了這段時日使用法術(shù)的心得體驗,夏娃自然清楚一個全新法術(shù)對她的意義,幾乎不亞于服用魔藥晉升所能獲得的提升。
因此她只是啾啾叫著抱怨片刻,便應(yīng)下了主人給出的任務(wù)。
愛麗絲搖頭輕笑著吩咐了夏娃幾句,讓她不要再勞煩主人去收拾爛攤子,便轉(zhuǎn)而提起小知更鳥關(guān)心的另一個問題。
“你把那只鐵盒放到我的辦公桌上了吧?”
“但是愛麗絲,你今天休息,所以才會窩在這個房間里,大門不邁地做你的食鹽……”夏娃語氣哀怨地道。
“我之前就想糾正你了,是實驗,不是食鹽。你的魯恩語水平應(yīng)該沒有那么差吧?”愛麗絲用手指揉了揉小知更鳥的柔軟腦袋,把話帶回正題,“不過昨晚我施展探測法術(shù)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那只鐵盒內(nèi)部的東西被人用靈性之墻隔絕了聯(lián)系,但鐵盒自身卻不能阻斷他人的探查和尋找。所以我給它加了點法術(shù)保護,至少不用擔(dān)心那位被你偷走鐵盒的原持有者找上門來?!?br/>
“啾,愛麗絲,可你好像不急著去打開盒子,看看里面裝的是什么……”
“你很心急嗎?或者說,你覺得那盒子里正好裝著‘詐騙師’的魔藥材料,打開就能立刻晉升?”
愛麗絲本意是想開句玩笑,誰知使魔夏娃卻眨巴著綠豆小眼,相當(dāng)認真地點頭稱是。
“說不定就是這樣呢!”
“……行吧?!睈埯惤z略一沉吟,起身走到房間中那面寬闊的穿衣鏡前,伸出右手沒入鏡中,像是翻找了一會,才從鏡中取出了那只遠在廷根市內(nèi)的神秘鐵盒,將它放到窗前的書桌上。
為避免破壞靈性的封鎖,她決定選擇水鏡透視的手段,伸手撫上冰冷的鐵盒表面。
隨著低聲吟唱起的咒文,有無色而透明的水幕在鐵制的盒蓋上蔓延擴散,無論是施法者還是旁觀的使魔,都看清了鐵盒內(nèi)部裝有的事物。
那是一只手。
一只浸泡在血水里的、屬于人類的斷手,從它參差不齊的截斷面處,甚至還詭異地向外緩慢滲著濃稠的血液,無聲匯入鐵盒內(nèi)接近半滿的血泊之中。
“——這,這是什么呀!啾!愛麗絲!救命呀!”
根本沒見過多少血腥場面的夏娃顯然受了極大的驚嚇,胡亂拍打著翅膀往自家主人的肩膀上飛,縮起腦袋就想往那一頭披散下來的秀發(fā)里鉆。
“冷靜點,夏娃,這只是一只手?!?br/>
愛麗絲皺起眉,通過水鏡的感應(yīng)太過模糊,單從外表幾乎很難判斷出這只斷手的性質(zhì)和作用,也推斷不出它為什么會被一位船客放在鐵盒中隨身攜帶……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怪異的、能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詭異斷手,必然是某件具備超凡能力的特殊物品。
教會或許會稱之為封印物,而在野生非凡者口中,它便是神奇物品。
……難道還真的是具備“詐騙師”能力的道具?
愛麗絲心生詫異,快速地拉取鏡中世界的一角領(lǐng)域覆蓋整個房間,然后破壞了鐵盒中的靈性封鎖。
打開盒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從中揮散了出來。浸泡于血水里的斷手像是感受到了某種變化,如同被蠻力生生撕扯過的截斷面停止向外滲出血液,而那幾根半沒入血中的手指,則是輕微、卻又清晰可辨地顫動起來。
“啾——??!手手手手它動了!??!”
夏娃被嚇得尖叫不已,恨不得將自己埋進魔女主人的頭發(fā)里再也不出來。
“安靜。”
小知更鳥以為主人是在向自己下令,只得畏畏縮縮地用翅膀蓋好了自己的腦袋。
但愛麗絲并不是頭一回和這種疑似擁有活物特性的道具打交道。有黑夜教會的那件2級封印物作為前例,她知道該如何令這種不聽話的神奇物品變得乖巧。
于是她無視了那只斷手仿佛隨時可能從鐵盒中跳起的詭異征兆,徑直取出對應(yīng)的施法材料,先后施展了三個法術(shù)——靈智啟蒙,友好術(shù),弱智術(shù)。
那只斷手先是被第一個法術(shù)短暫了賦予智慧與人格,產(chǎn)生了靈智,隨后又被第二個法術(shù)強制轉(zhuǎn)換了與愛麗絲的友好關(guān)系,最終又被抹除理智、摧毀人格的弱智術(shù)變成了一個無法主動使用能力、只剩下辨識本能的傻子……唔,傻手。
做完這些前置工作,愛麗絲才稍微放下心來,仔細端詳起了這只安靜如同標(biāo)本、也不再流出血液的斷手,半晌后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夏娃,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你的運氣……”
啾?小知更鳥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移開了翅尖,讓綠豆小眼透過羽毛的縫隙看向書桌,看向那只鐵盒里變得安分的詭異斷手。
“這只手……里面,大概率藏著‘偷盜者’途徑的核心物質(zhì),也就是說,你的確可以拿它去調(diào)配魔藥……”愛麗絲緩緩說道。
“真的嗎?那我這樣是不是算自己找到的魔藥材料,愛麗絲你之前說過的,我自己找到了魔藥材料就會給我的晶核里多加一個法術(shù)的!”
夏娃頓時忘了害怕,興奮地啼鳴起來。
“別高興太早,我還沒說完呢?!睈埯惤z上下打量自己的使魔幾眼,突然有些壞心眼地笑了起來,“這只斷手里的核心物質(zhì),的確能調(diào)配成你晉升的魔藥沒錯,但那對你來說可能還早了一些……這絕對不是序列8層次的非凡物質(zhì)濃度,而是要更高一級,序列7的非凡濃度。”
“序列7……我的‘偷盜者’進階到序列7會變成什么呀?”夏娃懵懂地歪了歪腦袋。
“我也不知道?!?br/>
愛麗絲說著,略有些嫌棄地從鐵盒中的血泊里撈出了變成癡呆的神秘斷手,正要做進一步的探究,卻突然接收到了奇怪的“訊息”。
一段傳遞給她的陌生訊息。
“這曾經(jīng)是屬于一位‘解密學(xué)者’的左手……擅長推理、還原神秘學(xué)事件的真相,以及預(yù)見事物的發(fā)展……但他在一次不幸的意外中挖掘出了不該得知的真相,并失去了性命……如果隨身攜帶這只手,攜帶者的觀察力、聯(lián)想和推導(dǎo)能力都將大幅提升,但要注意別被這只手抽干血液……”
“解密學(xué)者”?繼“偷盜者”和“詐騙師”這兩個犯罪性質(zhì)滿載的魔藥名稱之后,這個途徑的未來發(fā)展怎么變得奇怪起來了?
愛麗絲愣了一會,確信剛才的那段訊息正是那只斷手傳遞給她知曉的友好信號,便也就暫時接受了這些奇奇怪怪的設(shè)定,隨口安撫夏娃道:
“等你晉升‘詐騙師’了,我再去確認更多細節(jié),現(xiàn)在你就好好集中精力收集材料吧?!?br/>
收好那只安分癡呆的斷手,又簡單打發(fā)了精力過剩的使魔夏娃,愛麗絲悠閑地放松了一會,便準備回到位于鏡中的實驗室,繼續(xù)未完的煉金反應(yīng)。
不過剛一從躺椅上起身,她注意到掛在衣帽架上的風(fēng)衣外套似有異動,好像有什么放在口袋里的東西正在微微震顫。
她走了過去,從口袋里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海螺,湊近螺殼開口的位置,附耳傾聽起來。
“愛麗絲小姐,今晚你有時間嗎?我有個委托,想拜托你幫忙……”
——來自貝克蘭德的奧黛麗小姐如是留言道。
愛麗絲側(cè)頭思考了一會,相對保守地回復(fù)這條訊息道:
“最近幾天我要忙著處理一些私事,晚上也許抽不出空來。如果你確定周圍沒有外人,可以直接把委托的詳情說給我送你的傳訊海螺,我聽到就會給你明確的答復(fù)?!?br/>
由于這種源自海洋水生文明的通訊工具無法保證溝通的即時性,每次也只能保留一段文字的留聲,愛麗絲先假設(shè)奧黛麗的訊息是在很久之前發(fā)來的,便采用了這種口吻。
但意外的是,她才放下海螺沒多久,對方的回信就已經(jīng)到來了。
無奈,愛麗絲只能再次走回衣帽架邊,傾聽奧黛麗所說的委托內(nèi)容。
“颶風(fēng)中將”齊林格斯……“水手”途徑的序列6非凡者“風(fēng)眷者”……神奇物品“蠕動的饑餓”……
在衡量對比了幾番序列6非凡者的實力后,愛麗絲輕輕嘆息一聲,語氣遺憾地回復(fù)道:
“很抱歉不能回應(yīng)你的期待,我最近打算集中精力處理一些私人瑣事,等過幾天,等我空下來了,我再去貝克蘭德找你。唔……至于那個海盜將軍什么的通緝犯,他只是個弱小的序列6,或許很快就落網(wǎng)了??傊绻任矣锌眨@個委托仍然還算有效的話,我會考慮出手的?!?br/>
……弱小的序列6?
遠在貝克蘭德的奧黛麗握著手中微微震顫的海螺,神情略有些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