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店里沒生意。

    門外陽光刺目，知了叫得歡，秋老虎的威力仍舊不減。

    胖子縮在座椅里，像攤爛泥，有兩只蒼蠅繞著他嗡嗡飛了幾圈，沒多久終于疲倦，一只落在他胳膊上，一只停在他腦門兒。

    馳見進來，照他大腿踹了腳，成功聽到一聲嚎叫后，挑著嘴角站到鏡子前。他撥弄幾下頭發(fā)，拇指撫了撫干凈的下巴，余光一瞥，見閣樓那倆人終于下來，這才又在鏡子里瞧自己一眼，轉(zhuǎn)身往樓梯的方向去。

    洪喻摟著戈悅，指馳見：“干嘛去？”

    馳見嘴角挑上來：“我跟自己睡個覺。”

    戈悅臉上立即泛起紅潮，白他一眼，洪喻笑罵：“你小子就酸吧，有能耐也找個去?！庇殖靶Φ溃骸扒莆疫@記性，你還小，歲數(shù)還沾1呢?！?br/>
    馳見毫不在意：“差半年。”

    “也就嘴上功夫，睡個覺跟年齡有屁關(guān)系?！?br/>
    “我是正經(jīng)人。”

    這話說完，戈悅都忍不住笑出聲，洪喻說：“臭不要臉?！?br/>
    “我樂意?！彼橛髫Q了根手指，繼續(xù)往前走。

    洪喻看不了他那嘚瑟勁兒，用臟話招呼他幾句，伸手攔住人：“大白天的睡什么覺?！彼胂耄骸敖裉熘苋桑俊?br/>
    馳見沒等答，他自己說：“對，是周三，游泳館營業(yè)?！焙橛魉砷_戈悅，手臂搭著馳見肩膀往外帶：“中午那場十二點半開始，不如我請你們游泳去?！?br/>
    “行啊，那誰看店？”

    “關(guān)門?！焙橛鞲纱嗬?。

    胖子騰一下彈起來，立即精神抖擻：“關(guān)門……剛才誰說關(guān)門了？”

    “……”洪喻嚇一跳，愣兩秒，罵著踢他：“不關(guān)門，你看店?！?br/>
    胖子這才清醒，臉蛋的肉推上去，把眼睛擠成一條窄縫：“別啊，喻哥，活兒來了我也不會啊，別砸了咱招牌?！?br/>
    洪喻沒理他，讓戈悅?cè)ダ镂萁腥f鵬。

    馳見說：“梁旭也來了?！?br/>
    “他怎么又來了？不是開學了嗎？”

    “中午休息。”

    “那也行?！焙橛髡f：“叫上他一塊兒，人多熱鬧。”

    梁旭還是學生，人不錯，是個自來熟，連著兩年假期都在文身店里打工，和大家關(guān)系處的還行，所以即使開學，三五不時也來店里晃一圈兒。

    文身店開在百花路盡頭的胡同里，洪喻是老板，店里加上戈悅共五人，她不常來，胖子和萬鵬住家里，上面閣樓的兩間房，馳見和洪喻各一間。

    店里洪喻歲數(shù)最大，馳見十九，萬鵬和胖子還要小一些，兩人都不是念書那塊料，輟學之后來店里當小工。

    馳見也是去年才往顧客身上下針的，花樣技巧都靠洪喻手把手，他腦子轉(zhuǎn)得快，手也靈，像混這口飯吃的。加上長相討喜，又是年輕有活力的年紀，眉眼間總透著難以掩飾的桀驁跟張揚，所以時間長了，找他文身的人反倒多，尤其女性。

    為此，洪喻還憤憤不平罵了幾次。

    鎖好門，開那輛二手金杯出去，百花路很長，是小泉鎮(zhèn)最繁華的一條街，有服裝店和鞋店，各種五金、土產(chǎn)和雜貨店，再往外走，是琳瑯滿目的小吃攤兒和飯館。

    洪喻急脾氣，一路過去狂按喇叭，開出百花路，速度也不過快那么十幾邁，眨眼就到了。

    其實開車完全沒必要，小泉鎮(zhèn)隸屬齊云市，不發(fā)達也不大，統(tǒng)共住了兩萬來人，從鎮(zhèn)南走到鎮(zhèn)北，散步的速度才兩個來小時。

    小泉鎮(zhèn)惹眼的建筑有兩處，鎮(zhèn)南老人院的三層古宅和鎮(zhèn)北的育英高中。

    游泳館就在育英高中里，早幾年本不對外開放，只供校內(nèi)學生使用，后來教學樓擴建需要資金，沒辦法才將游泳館外包出去，面向全鎮(zhèn)。

    午休時間，學生不多，鎮(zhèn)上的成年人倒不少。

    幾人換好泳褲，下餃子似的跳進泳池里。

    胖子砸出巨大水花，和萬鵬胡鬧了一陣，梁旭碰到同學，正聊天，洪喻教戈悅游泳，兩人貼在池子邊兒，又摟又抱，半天也沒劃出一米遠。

    這功夫馳見已經(jīng)游兩個來回，他動作矯健，伸出的手臂破開水面，腳尖繃直，身姿顯得十分修長。

    萬鵬惡作劇，從馳見身旁過，突然回身抓住他腳腕兒。

    馳見冷不丁被人拉入水，立即屏息，輕巧轉(zhuǎn)身便捉住萬鵬，萬鵬哪想他水性這么好，反被束緊手腳，無法露頭。

    一分鐘已經(jīng)是極限，萬鵬口中的氣憋不住，趕緊合掌求饒。

    馳見仍是一臉輕松，口型問：“服了嗎？”

    萬鵬忙不迭點頭。

    兩人沖出水面，水花在半空中翻騰。

    給他幾秒換氣的時間，馳見蓋住萬鵬腦頂，又要往水下按。

    “別別，我錯了……”

    “還他媽鬧不鬧？”

    萬鵬手臂拍打水面：“不鬧了，不鬧了，我認輸！”

    “叫聲好哥哥聽。”

    “見哥見哥……好哥哥！”

    馳見笑的不懷好意：“叫爸。”

    萬鵬愣一瞬：“靠！你大爺?shù)?，得寸進尺吧！”他邊吼邊反抗。

    馳見打橫絆他小腿，手臂搭著他肩膀，借勢將他猛地按入水中。

    萬鵬失去平衡，嗆的咳起來：“爸，爸，饒命……”

    撲騰間，水花更大。

    李久路被人濺了一身水，她不吭聲，拿手背蹭蹭臉，躲到旁邊的椅子上坐著。

    她已換好泳衣，泳帽攥在手上，一直盯著的人忽然不見了，她起身往池邊走幾步，瞇眼尋找。

    馬小也突然冒出來，手臂搭在池子邊：“久路，你不下水？”

    李久路蹲下來：“我今天忘帶泳鏡了，下去害怕撞到人?！?br/>
    “糊涂蛋?！彼脦紫滤骸拔业慕o你戴?！?br/>
    “你的度數(shù)太大，我戴著會暈，一樣撞人的?！?br/>
    “那你不游了？”

    她說：“等人少的時候下去游幾圈兒?！?br/>
    “人少戴著就不暈嗎？”馬小也還以為她要戴他的。

    “我不用，閉眼游?！?br/>
    “好吧。相信你的技術(shù)。”他有些迫不及待，往身后水里張望：“剛才碰見我同桌了，她跟我挑釁，小丫頭片子，真不知天高地厚?！?br/>
    他轉(zhuǎn)回頭：“你等著瞧，看我怎么虐她?！?br/>
    李久路眼垂下來。

    “走了?！?br/>
    她沒動，安靜看他游走。遠處，馬小也和戴藍色泳帽的女孩齊頭并進，掀起不小水花。

    久路避開人群，向后退到剛才的椅子旁，今天日頭足，來游泳的人尤其多，放眼看去，水中以及岸邊一片肉.色。

    她收回來的視線在半途頓住，愣一瞬，像是某種力量牽引著她，不得不再次向泳池對岸看過去。

    隔著層層人群，對岸池邊坐著個“粉泳褲”，那人似乎也正朝她看過來，相隔太遠，久路不敢確定。

    她虛了下眼，直覺對方是個陌生人，便收回視線，沒有理會。

    泳池的另一側(cè)，馳見也有這感覺。

    沒來得及深究，胖子狗刨式游到他身邊。

    “來啊，見哥，瞅什么呢？”

    馳見半天才應(yīng)聲：“看見個小姑娘，挺漂亮?！?br/>
    “哪兒呢？”

    他沒說，直接跳入水中。

    一小時后。

    馳見游完，沉到水下閉氣。岸上的人幾乎都走光，他放松身體，沉入水里，時間便靜止下來。

    這是他以往習慣。水能隔絕外界所有噪音，好像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了，可以忘記自己是誰，心中也可以不想任何事，變得安寧又平和。

    身體隨微波浮沉，漂泊無依的失重感把他帶入另外的世界。

    泳鏡是藍色，所以眼前的一切更加湛藍清澈。

    不自覺漂出幾米遠，他劃了下水，抬頭向前看。

    泳道盡頭射入一道陽光，光束發(fā)散開來，先是穿透玻璃，然后經(jīng)過空氣和池水，一路披荊斬棘，在池底折射出斑駁的光鱗來。

    冷清的藍色池水，卻有一束明媚陽光。

    馳見一時移不開眼。

    突然間，有人將眼前平靜打破，不知是誰，從跳臺扎入水中。

    小巧的身姿靈活擺動，穿著純黑泳衣，頭戴黑泳帽，腰肢纖瘦，曲線柔和，胸前攏起小山丘——是個女孩子。

    她手臂劃水，細腰輕輕一挺，雙腳.交替擺動幾下，便從水底浮向水面。

    馳見大意嗆了口水，立即屏住呼吸，眨眼的功夫她已到近處，兩人要撞上，對方卻沒有減速或改道的意思。

    馳見這才醒過來，發(fā)現(xiàn)她根本沒帶泳鏡，是閉著眼游的。

    他輕轉(zhuǎn)身，手掌朝前，手臂由后向前揮動，便仰躺到她身下去。兩人幾乎貼面而過，她閉緊眼，速度迅捷。

    有幾秒鐘，馳見眼前一團黑，那妥帖的黑色泳衣裹出她身體輪廓，閃爍著一晃而過的亮光，馳見忽然覺得那像是某種動物的皮膚，水亮、光潔、滑不溜手。

    他向后昂頭，一雙繃直的小腳在眼前一晃而過，既透白又精致。

    她很快游遠了。池邊傳來模糊叫聲。

    馳見浮出水面。

    胖子喊：“見哥，該走了?！?br/>
    馳見掃一眼四周，中午的場次快結(jié)束，岸上和水中已經(jīng)沒有人，除了剛才那個女孩子。

    “這就來?！瘪Y見擺手：“外頭等我?！?br/>
    他抹掉臉上的水，掃掃頭發(fā)，走幾步又忽然停住。整條泳道全長五十米，他以往的速度大概一分半鐘，可她似乎更快一些，已經(jīng)從盡頭往回返。

    馳見站著看了會兒，才從泳道半路慢吞吞往池邊挪。

    ……

    李久路還是缺乏安全感，明知這時候沒人會下水，游的依舊小心翼翼。

    她游完這圈兒就打算上岸去，蹬腿時盡量不用全力，可還是在終點附近踹到人。

    腳掌接觸到結(jié)實又有彈性的物體，久路心中一驚，立即壓水站起來。

    沒等看清對方，她先道歉：“對不起，我沒看見這里有人。”

    她抹掉臉上的水，睜開眼，看見他的長相。

    那男生看她一瞬，慢吞吞的問：“是沒看見？還是沒看？”

    久路：“……對不起?！?br/>
    他沒吭聲，看她時目光需要稍垂，隔片刻，唇邊驀地漾出一點笑。

    久路被對方看的不知所措，抹掉下巴上的水，終于想到說什么：“那個……踹你哪兒了？疼不疼？”

    “還行?！彼f。

    她稍微松一口氣，他又說：“屁股肉厚。”

    久路：“……”

    ……這位置。

    他剛才橫穿泳道，她游過，剛好撞上，腳跟出力時，踹到了他側(cè)面屁股。

    久路有些尷尬：“那，你沒事兒吧？”

    馳見一本正經(jīng)的摸摸屁股：“你這么一說，還真有點疼。”

    隔兩秒：“……抱歉??！”久路想了想，還是多說幾句：“如果你順著泳道游，或者順著泳道走，這里寬，兩人平行，也許我們會隔得遠一些。可你橫穿過來，很有可能就撞到，所以……”

    馳見聽出她的意思，蹭蹭鼻梁：“算了，也沒事兒?！彼底孕πΓ骸绊樦镜雷?，踹到了，更麻煩?！?br/>
    “什么？”

    “沒事兒?！彼麡O大度的擺擺手：“你還游嗎？”

    “??？”

    “還游不游了？”

    李久路沒搞清狀況，迷迷糊糊點頭，隨后又趕緊搖頭。

    馳見笑了下，摘下泳鏡，向她一拋。

    “記得還?！?br/>
    藍色泳鏡在她掌中顛跳幾下，才接穩(wěn)。

    她看著手中的東西，明白過來：“謝謝……但是不用了，我們不認識，以后這泳鏡沒法兒還?！?br/>
    馳見說：“鎮(zhèn)子小，總有機會。”

    “喂——”

    李久路追兩步，看他手臂撐住池邊，敏捷躥上岸。

    泳褲緊緊裹著他的臀部，他右腳先踏上去，隨后左腳，腿后肌肉繃緊，身上帶起的水一落而下，整個動作很迅速，擁有一種健康的力量感。

    久路看清他泳褲顏色的時候，打消追上去的念頭。

    馳見回頭，沖她痞氣的笑了笑，擺手離開。

    從游泳館出來，他沒跟他們回去。

    校方考慮便捷性和安全性，將原本和操場連通的部分安裝一組鐵護欄，再在游泳館旁邊開一道側(cè)門。

    側(cè)門旁邊停著幾輛摩托，馳見靠坐在后座上，點一支煙。

    烈日當空，有風，頭發(fā)很快吹干了，皮膚被驕陽烤得又熱又紅。

    他把短袖襯衫捏手里，身上只剩一件淺灰色彈力背心。他背微弓，懶懶的坐著。

    第二支煙抽完的時候，終于看到跟剛才相似的女孩走出來。

    馳見瞇了下眼，確定是她。

    她穿深藍半袖和牛仔褲，長馬尾，背著黑色雙肩包。陽光下，笑容又動感幾分。

    馳見掐了煙，扭臉借助摩托前鏡打量自己幾眼，又向后捋了把頭發(fā)。

    然而，她和旁邊男生說著話，與他擦身而過，眼神未做停留。

    馳見穩(wěn)穩(wěn)的坐著，目光一路追隨。

    他看見她書包上拴的扣飾，是一只黑色皮革制成的鯨魚，隨腳步輕輕擺動，在陽光下隱隱泛光。

    他眼前突然浮現(xiàn)她在水中游動的樣子，終于想到，那黑色泳衣裹著的身軀像什么了。

    而那背影，在走出幾米后，忽然停下。

    馬尾辮不動了，鯨魚扣飾也不再亂擺，好像意識到什么一樣，她回頭往這方向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