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靈隱山寺廟眾多，向來是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似云而來，將山路擠得車馬不通。但也趕不上七月初七這樣的好日子，年輕男女半夜便在華光廟外等著，就等著天一亮沖進(jìn)去求菩薩賜自己一段天賜良緣。</br> 當(dāng)朝御史李源的夫人坐著轎子剛到廟外，抬眼看著天邊剛翻魚肚白，就被烏泱泱的人群給嚇到了。怎么今年七夕來上香的人這么多？若不是為了幫剛滿月的女兒求個平安符，她也不用星夜起身趕過來。到底是比不過年輕人，罷了。</br> 好在此番還帶了幾個小廝，李夫人吩咐他們?nèi)ヅ抨牐约簞t坐在轎子里等著。未幾，晨風(fēng)吹起轎簾，李夫人這才注意到，山路另一側(cè)也停著一頂轎子，紅色掐金絲綢緞貼面，金絲楠木的把手，一看就價值不菲。</br> 正尋思著是什么大官家的夫人也來進(jìn)香，對面的簾布翻起，露出一張明艷動人的少女臉龐，濃眉長睫，歪著腦袋合著眼，正睡得香甜，一只腳都伸到了轎門外頭。</br> “小姐小姐，快起來，”婢女見天亮，急忙出聲喊人，然而那位小姐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甚至微微張開了嘴。</br> 睡得更酣暢了。</br> 眼見廟門口的人群因天色變化攘動起來，婢女一下子急了，脫口而出：“小姐，顧少爺來了！”</br> “在哪里？！”轎子里的人瞬間跳了起來，腦袋直接磕到了轎頂，砰的一聲，整個轎子劇烈晃動了一下。她卻絲毫不在意疼痛，鉆了出來，到處張望。</br> “人呢？”</br> 婢女微微瞋了她一眼：“我要不這么說，您能醒來嗎？天亮了，廟門馬上就開了，小姐不是說一定要搶在顧少爺之前上香嗎？”</br> “對啊。我明明聽見顧雋那小子說今天要來求簽，不可能不出現(xiàn)啊?！?lt;/br> “也許顧少爺還沒醒呢，他一定想不到小姐半夜就在這里等著。一會兒門一開，咱們立刻就進(jìn)去，等他來了，咱們都已經(jīng)回家……哎呀?！?lt;/br> 婢女話還沒說完，腦門上就吃了一記敲打。</br> “他要是不出現(xiàn)，我搶這么早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當(dāng)著他的面，讓他知道只要我安兮兮所到之處，就沒有他顧雋的活路。”那位小姐說完，又有些焦急地催促身旁困得迷糊的下人，“還不趕緊去山路上蹲著，看看顧雋來了沒?！?lt;/br> 原來竟是首富安家的千金，怪不得那頂轎子如此奢華。那么她口中的顧家少爺，定是前御史顧永年大人的獨(dú)子了。李夫人雖只是個婦道人家，但也聽相公李源提過，其恩師顧永年和安老爺年輕時曾因一些私人恩怨結(jié)怨，已經(jīng)交惡了二十年。顧大人辭官后，顧家家道中落，安家便逮著了機(jī)會落井下石。只是沒想到，上一代的恩怨竟延續(xù)到了這一代。</br> 李夫人正唏噓不已，安家的下人跑了回來，說是見到顧少爺上山來了，馬上就到。</br> “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嗎？”安兮兮問。</br> “準(zhǔn)備好了?！?lt;/br> 李夫人內(nèi)心捏了把汗，安家是京城首富，財大勢大，安老爺又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必定是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方才聽口氣便知道這安家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是驕縱慣的，可別搞出什么事情來才好。若是真沖突起來，顧家少爺必定吃虧，相公蒙顧大人栽培，恩情尚未報答，她也只好沖出去替顧少爺擋個一二了……</br> 短短一瞬間，李夫人已經(jīng)在內(nèi)心排演了一遍仇家廝殺，她于混亂中將恩師之子救出來的場面，又排演了一出安小姐羞辱顧少爺，顧少爺臨門一跪之際，她撲身過去扶住他膝蓋，義正言辭提點“少年人，男兒膝下有黃金”的戲碼，差點把自己感動落淚。</br> 結(jié)果一回頭，她看到了什么？</br> 安家下人從轎子里抬出來的，竟是滿滿一箱錢，蓋子打開的瞬間，銀光大閃，李夫人下巴也無聲地跌落。身為當(dāng)今御史的夫人，她甚至沒見過這么多的錢，反倒是安家下人們早已司空見慣，個個臉上無動于衷。</br> 另一邊的山路上終于慢悠悠地晃上來一道清瘦而高挑的男子身影，穿著單薄的青衫，系著回字紋腰帶，束起的頭發(fā)在額頭處略顯凌亂地耷拉下幾縷，臉色蠟黃，腳步因饑餓而虛浮，把顧家的家道中落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br> 這便是顧家少爺顧雋了。</br> 安兮兮揮了揮手，兩個下人立刻沖過去伸手?jǐn)r住顧雋。安兮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開口：“真有緣啊，咱們又見面啦，顧少爺?！?lt;/br> 看見她，顧雋立刻流露出厭煩的神情：“你怎么會在這里？”</br> “我聽說你要來求姻緣，就過來幫你啦?！卑操赓馀牧伺纳磉叺哪窍渥渝X，笑容里是毫不遮掩的譏諷，“你們顧家如今溫飽都成問題了，你怎么好意思娶個老婆陪你一起吃苦？只要你說一句‘顧家的人都是騙子、烏龜、膽小鬼’，我就把這箱子錢送給你，讓你娶老婆，怎樣？”</br> “可笑，”顧雋嗤之以鼻，“你以為誰都跟你們安家的人似的，掉進(jìn)錢眼里去，為了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嗎？”</br> 這句話不知挑動了安兮兮哪根脆弱的神經(jīng)，她突然憤怒地抓起銀子就往顧雋身上砸過去：“你胡說！”</br> 隨后，她一聲令下，安家下人一個個麻利地從箱子里把銅錢元寶從箱子里抓出來，往顧雋的方向砸過去。銅錢便罷了，元寶可是沉甸甸的，每每砸中顧雋一下，他整個人都吃痛地停住腳步，做出閃避的姿勢，安兮兮和下人們便會笑得樂不可支。</br> 欺人太甚，錢不是這么用的！李夫人正欲掀開轎簾去阻止這青天白日下的霸凌，卻見安兮兮抬手止住下人的攻勢，似乎有話要說，于是趕緊又坐了回去，靜觀其變。</br> “你認(rèn)不認(rèn)輸？”安兮兮挑眉問顧雋。</br> 顧雋剛白了她一眼，元寶銅錢又像暴雪似的打過來，其中一個差點打中他的眉心。他一直隱忍的表情終于轉(zhuǎn)為憤怒：“夠了，安兮兮，你再丟我一次試試！”</br> “好啊?！卑操赓饬⒖逃謥G了一個過去。</br> “你有膽子再試試？”</br> “試就試?！?lt;/br> 兩人你一來我一往，顧雋始終只停留在嘴皮子的較勁，顯得軟弱不堪，完全比不上安兮兮一手一個銀錠子的力量。李夫人替他急得心頭直打鼓，連今天來這邊干什么都忘記了。</br> 幾個來回之后，顧雋似乎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二話不說就往廟門口走：“我不跟你吵，我今天是來求簽的。”</br> 安兮兮哪里能放過他，快步攔在他面前：“想求簽，排隊！”</br> “排隊就排隊，你還不是要排隊?！贝蠹s是被欺負(fù)多了，顧雋早已學(xué)會了逆來順受，轉(zhuǎn)頭就走到了隊伍的最后。</br> 就在此時，安家的人抬著銀兩箱子走了過來，招呼道：“我們家小姐要上香，誰愿意讓位的，過來領(lǐng)銀子?！?lt;/br> 話音一落，誰還顧得上排隊，全都涌到了箱子前面。什么姻緣，什么求簽，也沒有天上掉下來的雪花銀重要。就連李夫人帶過來的幾個小廝，見到那箱銀子，也一下子忘了主子的吩咐，瘋了一樣地沖過去。</br> 所有人中，對銀子無動于衷的只有顧雋。但他卻并不能從原地挪動半步，因為那些人讓的并不是他，而是安兮兮。</br> 他羞紅了臉，就這么呆呆地站在那，望著安兮兮一步步向他走過去。</br> “想進(jìn)去？沒門！”安兮兮耀武揚(yáng)威一笑，“等我進(jìn)去，我就讓他們都在這里排著，你想上香，明年吧?！?lt;/br> 說完，這位安家大小姐領(lǐng)著自己的婢女小廝，就這么大搖大擺地以勝利者的姿勢進(jìn)門去了，留下顧雋呆若木雞地立在原地。</br> 實在是慘絕人寰，催人淚下，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天子腳下，竟還有如此仗勢欺人的事情存在。李夫人捏著帕子在眼底按了按，準(zhǔn)備出來安慰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結(jié)果腦袋才剛鉆出轎門，就見顧雋反身撤到廟外的一個角落蹲下來，手指搭在唇上一吹，方才領(lǐng)完錢的人便一窩蜂地圍攏到他身邊，開始上交“份子”，邊交邊不迭地表達(dá)內(nèi)心的崇敬之情。</br> “顧少爺真是料事如神，等在這里果然有錢派?！?lt;/br> “托顧少爺?shù)母＃蹅兌歼^上了好日子。”</br> “只可惜我是第一次來，要是早些認(rèn)識顧少爺就好了。”</br> 原來，這些人居然是顧雋雇來排隊的。李夫人下巴都快震驚脫了，就是摳破腦袋她也不可能想到一向清廉的顧大人居然有個這么聰明且狡詐的兒子。</br> 最后一個人交完錢，顧雋將所有錢放進(jìn)自己準(zhǔn)備好的袋子里，這才開口，聲音清冽：“你們答應(yīng)過我的事，沒忘吧？”</br> “放心吧，顧少爺，我們一定不會出去亂說的?！北娙水惪谕暤卣f，畢竟這種好事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個人分錢，何況，他們都是窮苦人，以后還要靠顧雋發(fā)財呢，當(dāng)然不會違背顧雋的意思。</br> “行了，散了吧。”</br> 顧雋一揮手，那些人立刻跑得沒影，比下人還聽話。而此時的顧雋哪里還有方才落魄頹廢的樣子，滿眼的算計和精明。那些人剛走，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立刻抱著個包袱跑過來：“少爺，錢都撿回來了，有五百多兩?！?lt;/br> “怎么這次才五百多兩？”顧雋對這個數(shù)目并不滿意的樣子，“我剛剛演得不夠賣力嗎？”</br> “少爺，我都說了，賣慘不是長久計，安大小姐會麻木的。你打一條落水狗久了，也不免會有惻隱之心吧？”</br> 顧雋斜了他一眼，成功讓他乖乖閉嘴，隨后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挽尊：“幸好我早有準(zhǔn)備。”</br> 他從廟旁的老樹上扯下一個包裹，從里頭拿出一套嶄新的衣裳直接換上，將散落下來的頭發(fā)束回冠中，又掏出手帕浸濕按在臉上。當(dāng)手帕移開，方才面如土色的少年消失不見，只剩下有著明亮皮膚和深邃眼眸，端的是玉樹臨風(fēng)的公子哥兒。</br>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李夫人怎樣都無法將眼前這個風(fēng)流倜儻的貴公子跟剛剛的顧少爺聯(lián)系到一起。</br> 換好行頭，顧雋開口：“阿福，我們這就去刺激刺激這位安大小姐?！敝髌投艘鈿怙L(fēng)發(fā)地走進(jìn)了廟里。</br> 李夫人全程坐在轎子里，卻感覺自己方才仿佛被人抬著上了山顛，又下了懸崖，又上了山巔，又下了懸崖，好不刺激。而且，直覺告訴她，這會兒不跟著進(jìn)廟里，會錯過更大一場好戲。</br> 于是，她把小廝們叫過來，也馬不停蹄地跟了進(jìn)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