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金邊, 早晚舒適, 白天三十度一過, 太陽能照得人發(fā)暈, 但陳易生卻快活得很，整個人充滿了電能，無限續(xù)航。

    東南亞營銷總部特地派了三個大區(qū)經(jīng)理接待, mars王是從歐洲調(diào)回來的，八面玲瓏，對陳易生算是耳熟能詳，十分尊重。另外兩位一個李經(jīng)理是從日韓區(qū)轉(zhuǎn)至東南亞區(qū)的，自覺明升暗降, 不免存了敷衍之心。另一個羅經(jīng)理是柬埔寨華人, 一路打拼上去的, 言行十分謹慎。

    陳易生擰著眉翻著手里的報告, 抬起頭來問：“你們確定標書的新報價沒有問題？”

    mars王笑了起來：“甲方的一位副總，和我們李經(jīng)理的朋友, 北京營銷部的一位老總關(guān)系很鐵的，他今天上午才給出來的內(nèi)部消息, 所以我們抓緊時間改的, 絕對不會錯。您明天按這個講標就行?！?br/>
    陳易生掃視了他們?nèi)齻€一圈：“四百三十萬這個價格絕對不合理, 調(diào)得太高了?，F(xiàn)在投標的面積只是大堂、電梯和宴會廳這些公共空間, 原來一百九十萬的價格我都覺得偏高, 你們覺得甲方是傻子嗎？”

    他言辭犀利, 李經(jīng)理尷尬地挺了挺背脊：“其實甲方行政和財務我們也有內(nèi)部消息, 之前就給過我們其他三家的投標價，分別是四百九十萬、五百二十萬和五百七十萬。但沒有這位副總的消息，我們一直沒敢確認，現(xiàn)在標書都送到甲方封存了，三方面印證無誤。一百九十萬實在太低了，所以我們改了個相對最低的報價，也避免損失業(yè)績嘛，這對你們國際所也是好事對不對？”

    陳易生眉間的川字紋越發(fā)深了。羅經(jīng)理人圓圓胖胖，聲音也珠圓玉潤：“陳老師，我們現(xiàn)在報的已經(jīng)是最低價，再配上陳老師你那么棒的方案，絕對可以拿到評分第一。只要簽約了，后面的設計、建筑、幕墻、內(nèi)裝才是重頭戲。udi這些年的質(zhì)量還是很有保障的，相信甲方會滿意。”他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其實這個甲方老板的爸爸是紅色高棉的，現(xiàn)在轉(zhuǎn)做酒店，也不在乎價格?！?br/>
    陳易生站了起來：“好，既然你們都這么說，我就只管明天講標了?！?br/>
    “陳老師，一起去喝酒吧。”mars王熱情招呼著，卻被陳易生一口回絕。

    ***

    第二天的投標會議，四家參與者，除了udi以外，還有udi國內(nèi)外市場的老對手zw公司，另有柬埔寨本地的建筑工程公司以及一家新加坡的工程公司。甲方出席的七位代表，以一位看起來頗年輕身材嬌小的柬埔寨美女為首，經(jīng)翻譯介紹，kris女士正是羅經(jīng)理所說的紅色高棉某核心人物的女兒，畢業(yè)于美國，講一口流利英文，全權(quán)負責這家酒店。

    抽簽決定講標順序，陳易生一貫運氣好，抽到最后一個講標。mars王等人臉上都有了壓不住的高興。

    然而第一家新加坡公司講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除了鎮(zhèn)定自若的陳易生。

    方案好壞不說，但一百七十萬的報價像一記悶棍一樣，砸在了udi所有信心爆棚的人身上。標書昨天已在甲方保險箱里封存，再無任何修改的可能。李經(jīng)理面目慘淡，巡視四周，卻見對面甲方的那位副總也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至于他究竟是故意挖坑還是被別人挖坑的，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跟著的兩家毫無懸疑，報價都在兩百萬以內(nèi)，zw的方案其實較另兩家更優(yōu)，可惜由于講標的設計師不擅長英語，通過翻譯后遜色了不少，但報價僅一百二十五萬。縱使陳易生的方案好上天，相差近三倍多的報價，甲方也不可能選擇udi。

    這時mars王才反應過來他們的臥底恐怕中了別家臥底的計，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失去這個近三億的大項目，前期營銷費用打了水漂不說，還會成為業(yè)界笑柄，他們所有人都免不了要吃排頭，再想到昨夜陳易生緊皺的眉頭，簡直無地自容。

    陳易生從容地上了臺，朝翻譯人員笑了笑：“謝謝，我不需要翻譯。”

    從地域和歷史開始講解，到如何融合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酒店針對的客群需求，主題風格和色調(diào)的選擇，藝術(shù)和人文的呼應，智能化的應用，新型材料的性價比分析。陳易生流利的劍橋口音令人沉浸其中，他全部脫稿講標，神采斐然，言談間不失幽默和互動?？粗鴎ris小姐閃閃發(fā)光的眼神，mars不免抱了一線希望，隨即又后悔得腸子都青了，如果早點征詢一下陳易生的意見，這樣的方案和講標水準，一百九十萬大有機會中標。

    到了結(jié)尾報價部分，陳易生微笑起來：“非常抱歉，我昨天才抵達金邊，沒有來得及參與方案的報價決策，但從設計的專業(yè)角度看，我們udi營銷部所給出的價格是不合理的。我希望能獲得重新報價的機會。”

    會議室里一片嗡嗡聲，從來沒有人遇到過這種情況，簡直匪夷所思。另三家的負責人立刻表示反對。

    kris面帶微笑和陳易生對視了片刻，手中的筆敲了敲了會議桌，會議室里慢慢安靜了下來。

    “eason，我很有興趣想知道你認為你的方案的報價應該是什么數(shù)字?！?br/>
    “鑒于我已經(jīng)知道了其他三家的報價，無論我說多少，都是不公平的?！标愐咨⑽㈩h首：“kris小姐，我們四家都已經(jīng)了解了彼此的方案和報價，如果您覺得可行，不妨把此前的投標做廢標處理，給我們半個小時，四家再重新同時給出新的報價，避免某些暗箱操作影響到彼此。當然，這對您而言，也足以考查出各家公司的應變能力。”

    kris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身邊幾位副總級的人物，再看了看在手上的udi標書上的報價，笑著抬起頭：“很合理的建議，看來我們公司也有一些人的工作做過了頭。好了，我宣布三十分鐘后你們四家同時報價，我們再進行現(xiàn)場評分?！?br/>
    新加坡公司的負責人立刻站了起來抗議。kris卻毫不在意地擺手：“你們可以棄標，沒關(guān)系?！?br/>
    不少人憤然地看著臺上悠然自得的陳易生，恨得牙癢癢的。

    mars王這才回過神來，心跳驟然加速，第一次明白為什么業(yè)界公認陳易生是神級人物了，為什么udi愿意單獨為他開辟國際所，光會設計不過是工匠，這樣的手段和天馬行空的應變方式，再加上足以征服甲方的個人魅力，這才是他縱橫業(yè)界的硬核能力，無可替代。

    三十分鐘轉(zhuǎn)瞬而逝，在小會議室里的udi上下都看著陳易生在電腦上修改報價。

    mars王目瞪口呆，半晌才低聲問：“這個價格？！我看kris小姐很喜歡你的方案，略高一點應該也可行吧？或者比zw稍微高一點點？”

    四家互知底細，現(xiàn)在拼的是智商和邏輯推理能力，大家一定都會把報價降下來，但揣測對手會降到什么程度，又要保持住自己公司最低的設計費用底線以免打破自身的市場規(guī)律，難上加難。甚至只相差五萬十萬，就可能造成競爭對手的勝出。損人未必利己，這是鐵律。

    陳易生抬了抬眼：“要么你們來定？”

    “不不不?！崩罱?jīng)理連聲推辭：“都聽您的，陳大師，都聽您的。這次我們真是吃了大虧了，沒想奧——”被陳易生冷冷看了一眼，他后面的話都縮了回去。

    再次齊聚會議室的四家公司，把封存好的報價同時遞交給了甲方。

    新加坡公司降到了一百二十萬的報價，柬埔寨本地公司降到了九十五萬，zw卻一口氣砍掉了一半，直降至七十萬，會議室里不少人交頭接耳起來，議論zw也太狠了，絕對是勢在必得。

    kris的笑意更濃，聽著唱標的人最后報出：“udi，四十七萬——”

    一片嘩然。zw的設計師漲紅了臉脫口而出：“不可能！”

    陳易生笑著對kris說：“針對這次投標的范圍，我認為的合理設計價格就是四十七萬rmb，我們udi國際設計所絕對有把握圓滿完成本項目?！?br/>
    mars王崇拜地看向陳易生，已經(jīng)無話可說。

    ***

    現(xiàn)場評分所有分項udi都拿了第一，直接進入商務階段。晚上甲方的招待宴會上，不見了參與評標的兩位副總，kris身穿正紅魚尾晚禮服，搖曳生姿，和被安排坐在她右側(cè)的陳易生相談甚歡，關(guān)于酒店的設計方案又問了不少深入的問題。陳易生一一耐心解答。

    從宴會廳轉(zhuǎn)至酒吧后，眾星捧月，kris興致不減，拉著陳易生打了兩場斯諾克，略帶著醉意問他：“eason，你為什么確定我會給你機會重新報價？”

    陳易生笑了起來：“能掌管商業(yè)巨輪的人，不會看不出自己公司有人胳膊肘往外拐，這是一句中國諺語。我相信沒有任何做老板的，能容忍拿著自己錢的管理層暗通其他公司以牟取私利。”kris既然是家族企業(yè)的新一代，執(zhí)掌這么大的企業(yè)，里頭各種新舊勢力的較量不會少，能借此機會拔掉一些刺，陳易生相信她不會傻到不趁機利用這個好機會。

    “你現(xiàn)在的報價會虧損多少？”kris撫摸著球桿，側(cè)過頭笑得魅惑。

    陳易生聳了聳肩：“我從來不做會虧損的項目。因為我和其他設計師的工作方式和流程不同?！?br/>
    球桿頭輕輕搭在了陳易生的肩膀上，kris靠在球臺上微微仰起頭，聲音甜膩了起來：“需要這么硬撐著嗎？或許我們晚上可以單獨談一談？”她靠近了陳易生，手搭著球桿慢慢下移：“我可以私人彌補你虧損的那部分。一百萬？兩百萬？”

    周邊的人早已經(jīng)識相地離得遠遠的。mars王一身冷汗，捏著手里的酒瓶，遠遠偷看，感嘆這年頭，就算是大牌設計師也不容易啊。李經(jīng)理捅了捅他，笑得猥瑣：“kris小姐這是看上陳易生了吧，魅力大麻煩也多啊，賣藝不算，還得賣身。哎，聽說他老婆懷孕了，天高皇帝遠的，咱們都得替他打好掩護才行。”

    mars王嘆了口氣搖搖頭：“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