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方鳴謙哭得意猶未盡，“噢，你們都哭過癮了，我才開始哭，你們就不讓我哭了？！你們別管我，讓我多哭一會！”

    方鳴謙又扯開嗓門嚎啕大哭起來，借機把心中埋藏多日的各種委屈憋悶一股腦翻出來，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哭到電影字幕出來，大廳里燈火通明，全校師生開始退場，他還沒完沒了哭個不停。

    張振振袁虹飛推著他下樓，方鳴謙一邊走一邊小聲抽泣，兩只小眼睛哭成了紅核桃，臉上淚痕縱橫交錯，接過她們遞來的手帕，可勁擤著鼻涕。

    秦婉璐和李響站在樓梯口，帶著紅紅的眼眶盤問：“你們怎么他了？他怎么哭成這樣了？”

    “不關(guān)我們事，他看電影看感動了，我們勸都勸不住?！睆堈裾癜逊进Q謙一推，“喏，還給你，你們?nèi)グ参克?。?br/>
    方鳴謙不忘回頭對二人致謝：“多謝你們把我弄哭了，不然，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冷血動物呢。”

    袁虹飛刮刮他的臉：“你還冷血動物？我沒看過哪個男的像你這樣哭的，你感情豐富死了?！?br/>
    “你們別笑他，”秦婉璐說，“他眼睛本來就小，你們還把他弄哭，眼睛越哭越小，到以后他真的沒有眼睛了?！?br/>
    秦婉璐把兩眼閉著，學方鳴謙平時瞇眼看人的樣子，幾個女生一起笑起來，方鳴謙吸著鼻子，挨個點著她們：“我看你們才是冷血動物?！?br/>
    “我哭得這么傷心，你們沒有一個人安慰我，還拿我眼睛尋開心！”方鳴謙扭扭脖子，恢復了冷嘲熱諷的神態(tài)，“眼睛小怎么了？眼睛大迷人，眼睛小勾人！”

    他瞇著浮腫的核桃小眼，從兩條細縫里朝她們拋去自認又帥又壞的眼神：“怎么樣？我的眼神勾不勾人？”

    四個女生不約而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搓著手臂互相點點頭松口氣

    “行了行了，這下他正常了?！?br/>
    “哎，你覺得他那個眼神勾人嗎？”

    “沒覺得勾人，倒有點嚇人，哎，變色龍眼睛你看過沒有？跟他剛才樣子好像?！?br/>
    “哎，你一說還真是，變色龍眼睛就是鼓鼓小小的，還會前后轉(zhuǎn)?！?br/>
    “你們是怎么把他弄哭的？說說我們也學習一下。”

    四個女生結(jié)伴而去，丟下恢復正常的方鳴謙癡癡站在原地，思考著關(guān)于母愛的偉大話題。

    走回家，方鳴謙在廚房泛出的陣陣撲鼻奇香里問李秀蘭：“你能不能抱一下我？”

    李秀蘭驚悚地看了方鳴謙一眼，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我們今天看集體電影的，叫媽媽再愛我一次，”方鳴謙看著李秀蘭，“他們都看哭了，就我沒哭。”

    “你為什么不哭？”

    “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問題，”方鳴謙抓抓頭，“不夠親切。”

    “哪個要跟你親切？”李秀蘭感覺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你別過來啊，我不抱你，你這么大了還要人抱，泥心死了。”

    方鳴謙又靠近了一步，李秀蘭嗖地一下跳開：“你今天有病是吧？”

    方鳴謙點點頭，確認了自己的判斷，他和李秀蘭之間，沒有正常母子的親密無間，反而有一層無形的隔膜。

    這就是從小被外公外婆撫養(yǎng)長大的后遺癥，和自己的父母有疏離感。

    “我爸今天又燒了什么菜？這么香？”方鳴謙抽動著狗鼻子轉(zhuǎn)移話題。

    “自己去看?！?br/>
    方鳴謙跑去廚房揭開鍋蓋，鐵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三只鴨子，各種佐料散發(fā)出濃郁的香味，一只肥鴨翹著一條腿浮出湯面，方鳴謙用手抓住鴨腿，想把它翻個身，平放在湯中，不料這只肥鴨燉的稀爛，方鳴謙一拽，就拉下了一整只鴨腿。

    方鳴謙手里握著鴨腿，目瞪口呆心里發(fā)慌，雖然他不知方木根要拿這幾只肥鴨做什么大菜，但獨腿鴨肯定會讓方木根大為光火。

    手中那只鴨腿燉的很爛，香噴噴往下滴著湯汁。

    方鳴謙索性毀尸滅跡，他把鍋蓋合上，三口兩口啃光鴨腿上的肉，打開廚房窗戶，把一根光溜溜鴨腿骨丟上了外公家茅棚頂。

    他咂嘴吮指回味，方木根最近廚藝進步很快，這只肥鴨鹵得十分入味，吃得滿口余香，他擦了擦嘴巴晃去客廳。

    李秀蘭說：“去拐子家喊你爸爸回來，叫他燒飯?！?br/>
    “我爸在拐子家干嘛？”

    “還不是下他的鬼象棋?！?br/>
    方鳴謙走去曹香林家喊回了方木根。

    方木根回來一開鍋，就把方鳴謙拖去鍋邊：“你是不是偷吃了？”

    “沒啊，我鍋蓋都沒有開過。”

    方木根指指三只鴨中那只獨腿鴨：“那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只鴨為什么只剩一條腿？”

    方鳴謙用瞟一眼：“你煮這么久，也許煮化掉到下面去了，我?guī)湍銚茡瓶??！?br/>
    方鳴謙拿起一邊的漏勺伸進鍋里亂撈一氣，把那只獨腿鴨攪成了幾塊。

    方木根飛來幾個毛栗子，一把搶過漏勺：“你別亂動！我要定型再熏的，全給你搞爛了！”

    “搞爛了就吃掉嘛，”方鳴謙夸獎方木根，“爸我覺得你手藝越來越厲害了，不用熏了，味道比飯店里的好吃多了。”

    方木根小心翼翼，撈出了兩只完整的肥鴨，接著用漏勺撈出鍋底被攪爛那只放進大碗：“今天便宜你了！”

    方鳴謙晚飯時美美吃了一頓老鴨，鴨肉煮的十分入味，入口即化。

    方木根孜孜不倦，在碗底尋找那只“煮化”的鴨腿，方鳴謙忍著笑，伸出筷子把一碗鴨肉來回撥弄問：“爸，你翻來翻去又不吃，你在干嘛？”

    “你要說肉煮化了，這骨頭不能也跟著化了吧？我怎么沒找到那根腿骨呢？”方木根百思不得其解。

    方鳴謙把小山一樣的骨頭攏在面前聚成一堆：“都被我吃掉了，要不你到我這里來找找看。”

    方木根看了一眼那堆骨頭：“你一口氣吃這么多！不怕?lián)嗡?？！?br/>
    方木根放棄了尋找鴨腿的努力，趕緊夾了兩大塊鴨肉去自己碗里。

    吃過飯方鳴謙主動洗了碗，方木根去拐子家下棋，方鳴謙回到桌前，開始為那篇命題作文苦惱。

    我和媽媽。

    對著這個題目方鳴謙犯了愁。沒有飽滿的情緒，寫出來是流水賬，黃老師看過肯定要批自己：別人的媽媽寫得那么感人，你為什么寫得干巴巴？

    他想來想去，找不到切入點，只好拿著本子出門去秦婉璐家。

    站在秦家窗外喊了四五聲，秦婉璐咬著筆桿從家里跑出來，在屋檐下問：“喊我干嘛？”

    “我作文寫不出，你的寫好沒有？借我看看?！?br/>
    “這還不好寫？”秦婉璐看一眼方鳴謙衣服下鼓鼓的肚子，“你晚飯吃什么了？肚皮跟西瓜一樣?！?br/>
    “你快教我怎么寫，教會我了，我回去拿個鴨腿給你吃?！?br/>
    “這還不簡單？先寫一下你老媽的外貌，特點，聲音啊什么的，人物描寫嘛?！?br/>
    “然后呢？”描寫李秀蘭的外貌不難，方鳴謙想。

    “寫寫你老媽的感人事跡?！?br/>
    “我媽又沒有見義勇為過，也沒有扶老奶奶過馬路?！?br/>
    “你回憶一下，從小到大，你老媽為你做過的事情，選幾件特別感動的寫寫?！?br/>
    “你寫的是什么？說給我聽一下?！?br/>
    “我寫我媽給我打毛衣，帶我去看病，還有，經(jīng)常督促和監(jiān)督我學習?！?br/>
    這難倒了方鳴謙，他的毛衣都是買的，看病都是李錫生帶他去，唯一讓方鳴謙感動的，是方木根捶自己捶得特別狠的那幾次，李秀蘭過來勸了方木根：“你少往他身上打，有傷會給別人看出來的，你要打就多打屁股，他屁股肉多不怕打。”

    他決定先跳過感人事跡這部分。

    “那結(jié)尾你怎么寫的？”

    “我結(jié)尾用今天電影里的歌，再發(fā)揮一下，謳歌偉大母愛?！?br/>
    “就這樣？”方鳴謙心里有了大致的結(jié)構(gòu)和方向，“你都寫好了，給我看一下嘛?！?br/>
    “不給不給，你不認真看電影，還跑出去野?！?br/>
    想起方鳴謙和張振振袁虹飛躲在二樓嬉鬧，秦婉璐心里就不痛快：“你回去好好寫，不要模仿我，要寫出自己的風格。”

    方鳴謙走回家，趴在桌上，拿著鉛筆打了一份草稿，作文的題目暫定為：我和外婆。

    他想起了小時候夏天的夜晚，屋后白色路燈從桂花樹葉片間投下稀疏的光影，從紗門外照進來，藍色蚊香煙霧繚繞，他拱在外婆懷里，躺在篾席上睡覺。

    夜里外婆醒來，摸一摸方鳴謙身上，如果有汗，外婆就拿一把黃色蒲扇，輕輕在他背后扇風。

    等他汗消了，外婆才悄悄起床，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拿蒼蠅拍，電筒黃色光暈晃來晃去，在黑暗中尋找那些嗡嗡飛舞的蚊子。

    電筒強光照射下，蚊子有時停在床頭，有時停上紗窗，有時停在白墻上，蒼蠅拍啪一聲揮去，蚊子化成一團黑紅的血肉。

    每次發(fā)高燒的夜晚，外婆都徹夜不眠，床頭邊放著臉盆，三塊毛巾沾了水，輪流絞得半干半濕，疊成涼冰冰的一條貼上滾燙額頭。

    外婆的紅燒肉燉在小煤球爐上，一只白色小鋼精鍋里，只放三樣佐料，醬油黃酒和冰糖，有時燒干了，瘦肉一絲絲粘著盆底，燉干了水分，瘦肉干香，肉皮。外婆愛吃肥肉。

    外婆從不和人吵架，也從不打罵方鳴謙，總是笑瞇瞇的一副與世無爭樣，特別愛吃零食，尤以各種香貨為最。

    方鳴謙嘩啦啦寫下去，參考秦婉璐的結(jié)構(gòu)，寫完了這篇作文。他拿著橡皮擦，把鉛筆字的“外婆”擦掉，替換成“媽媽”，“沈勤囡”換成“李秀蘭”，又檢查了一遍，把不符合邏輯的地方修改通順，描寫外婆容貌的段落換成描寫李秀蘭。

    一番移花接木后，方鳴謙寫完了這篇命題作文，他拿來圓珠筆，把草稿紙上的作文一個字一個字抄進作文本的方格子里。

    寫完作業(yè)的方鳴謙渾身輕松，走去陽臺上，李秀蘭方木根買了一對新的單人沙發(fā)，就把老舊的沙發(fā)床擺到了陽臺上。

    方鳴謙坐在長條老沙發(fā)上看月亮，朦朦朧朧理清了自己今天情感困惑的根源，原來在方鳴謙心里，他一直把外公當成爸爸，把外婆當成媽媽。

    第二天上學時，方鳴謙坐在課桌上，各位組長把作文作業(yè)本收上來，交到方鳴謙課桌上。

    方鳴謙充分利用特權(quán)，翻看全班人的作文。同學們筆下的媽媽形象都很接近，吃苦耐勞，勤勞勇敢，會做各種可口飯菜和風味小吃。

    鄧友忠寫他媽媽做南瓜果，用鍘刀把整個南瓜切成一片片圓形，穿過竹竿吊著，撐到竹篙上曬干，放去大鍋里蒸熟。

    蒸熟的南瓜片攤在竹匾里曬，三蒸三曬，趁熱把紅褐色南瓜片切碎，加上面粉、辣椒末揉成一團，一團團攤在竹匾上，曬上三天成了黑紅的南瓜果，口感甜糯，就是粘牙。

    他又去翻陳振威的作文，假話連篇，女將楊排風在作文里成了慈母，每天都要給陳振威蒸一碗水嫩嫩的雞蛋羹當點心，雨天給他送傘，雪天給他送棉鞋，夏天給他買冷飲解暑，方鳴謙看得哈哈大笑，我在紅磚樓住了一年，怎么從來沒見過？

    他覺得陳振威寫的不是女將楊排風，而是他期望中的理想母親形象。想起他手背上的累累血痕，方鳴謙覺得陳振威也是個苦命孩子。

    秦婉璐的作文里，對吳茂青大加褒賞，反復強調(diào)母親對自己的關(guān)心和督促，把自己比喻成一匹小馬，媽媽吳茂青是馬后奮力加鞭的伯樂。

    看過了同學們寫的《我和媽媽》，方鳴謙松了口氣，相比之下自己的作文毫無破綻，行云流水天衣無縫，雖然情緒不夠飽滿，但不至于錯得離譜。

    方鳴謙整理了作文本，核對了數(shù)量，抱在懷里交去了辦公室黃老師桌上。

    回到教室坐下，孫雪婷忽然把嘴對著方鳴謙耳朵，說了一句熱乎乎癢兮兮的話：“你期末考試，要不要讓我抄答案？”

    “我干嘛要讓你抄答案？”方鳴謙伸出手指挖著熱乎乎的耳朵眼，“黃老師抓到都完蛋?！?br/>
    “我用一個秘密跟你換，你就給我抄，我就告訴你？”

    “你的秘密都亂七八糟的，我不感興趣。”

    “真的不感興趣？”孫雪婷勝券在握，朝方鳴謙平靜的湖心丟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昨天看電影的時候，秦婉璐跟我說了她喜歡誰?！?br/>
    方鳴謙愣住了。

    “你想不想知道她喜歡誰？”

    “她喜歡哪個？”方鳴謙慌了，年級里幾個英俊瀟灑的男生名字一一浮出心頭。

    “你答應(yīng)給我抄卷子，我就告訴你她喜歡誰?！?br/>
    方鳴謙扭頭看孫雪婷，孫雪婷在課桌下翻著小人書，不看方鳴謙，嘴角浮出壞笑：“你要不要認真考慮一下？”

    “考慮個屁！快說她喜歡誰？！”

    “你還沒答應(yīng)讓我抄試卷呢。”

    “讓你抄讓你抄，你快說，她喜歡誰？”方鳴謙急不可耐，都忘了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