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瓷杯摔在地上的聲音在靜靜的有些空曠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十三聽了福晉的話,到底沒忍住摔了了杯子,心里卻是為四哥憤懣不平,都是自己的兒子,十四府上不過是有了身孕便派過去倆太醫(yī),四哥府上的弘暉,那是四哥的嫡長子啊,額娘竟是只字未提!這都是什么事兒啊!
兆佳氏看著自己爺那通紅的眼眶,心道也幸好自己方才就把兒子、仆從們支出去了,爺如今也模樣兒還是少些人看到的好,這剛從宮里頭出來,萬一讓某些人誤會了這可是天大的亂子。
只是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兆佳氏心里頭多少有些后悔,好容易見著面,早知道就不自己告訴他了。
不過這也只能在心里頭念叨一下,以他對那位上心的模樣,若是日后他從別處得了消息,怕不是要怪罪自己的。唉,兆佳氏嘆口氣,轉身親自又取了一個杯子,倒好熱茶,遞給那鄭生悶氣的人……
“十二哥怕是還不知道這事兒,”胤祥念叨一句,剛想起身喊人,就被自己福晉拉住。
“爺,這天色怕是不早,有事明兒再去?”
胤祥看看外面天光,想了想便又坐回到位子上。
不提是十二對后院那倆女人的逃避和十三的怒氣,胤禛府上卻是陰沉沉的一片。
看著長子瘦脫形的小臉,往日的白皙水嫩不見,這會兒卻是黯淡發(fā)黃,唇邊幾塊暗紅色的斑點格外刺眼,還有那看到自己那骨碌碌轉動的大眼閃現的激動讓胤禛心里越發(fā)的對他疼惜。
“弘暉?阿瑪回來了?!必范G除了查他們功課外平日里也談不上同府里的幾個孩子親善。
如今弘暉雖是在病中,看著如此和善的阿瑪心里的激動可見一斑,無力的小手從薄被中探出,試探的抓住自己阿瑪放在自己額頭的手,見他阿瑪沒有甩脫他,弘暉心里一激動就把心里話給說出來了。
“阿瑪,十二叔回來了嗎?”
胤禛看著兒子歡喜的模樣兒,身上一僵,心里也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嫉妒,只是看看外邊天色,反手握住弘暉的小手,安撫道:“明兒就讓你十二叔來看你啊,今兒就先睡下吧?!?br/>
弘暉其實問完就后悔了,忐忑不安的心隨著他阿瑪的安撫也平靜下來,本就燒著的身子這會兒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也越發(fā)的迷糊起來。
胤禛看他沒了精神便也帶著眾人退了出來。
那拉氏看著自己爺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的樣子,心里也不是個滋味,只是看著這一屋子的人也只得上前低喊:“爺?”
胤禛聞言看著自己憔悴的福晉,又看看那邊打扮的有些招搖刺眼的幾個側福晉、格格,不耐煩的道:“都散了吧?!?br/>
李氏等雖然不甘,只是胤禛在府上的積威甚重,卻都是不敢在此時磨嘰,順從的退了出去,只是走在門邊的穿著樸素的格格在轉身的瞬間眼里又是一抹詭異的笑意……
等眾人退下后,胤禛也不在端著架子,問道:“怎么回事兒?弘暉身子雖是不怎么康健,但想這樣的情況卻也少見。”
那拉氏坐在邊上,想了想才慢慢的道:“開始那兩日不過是有些腹瀉,接著才發(fā)熱、嘔吐,太醫(yī)也說不出是個什么病,只是妾身看著同……同弘盼那會兒有些想像的。”
胤禛心里咯噔一下,想著自己那夭折的三歲小二,心里一陣陣的抽疼,看一眼暗自垂淚的那拉氏,胤禛不得不板起臉來,喝到:“胡說什么,弘暉一定不會有事的?!?br/>
只是胤禛,翻來覆去,都是弘暉雙期盼的骨碌碌的眸子,想著十二,看著漆黑的窗外,他一夜未眠。
十二睡了個好覺,剛用了早膳,想著康熙今兒也不回來,衙門的事兒也不用非得今兒就辦,自己也沒什么事兒,待會兒去那人府上轉轉。
剛還沒想完,外頭賈六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喊道:“主子,十三阿哥來了!”
胤祹心下詫異,老十三這一大早的跑他這里干嘛?不過也不待他多想,十三已經進來了。
“十二哥!可是吃好了?走走走,弟弟找你正有事呢!”胤祥看著那人站在那里上前不由分說的拉著就走。
胤祹開始還想問問清楚,只是看著十三那眼底帶著的血絲,眼下的陰影,不由的就跟了上去。
倆人穿過花園過道,出了府門,上了十三的馬車,胤祹這會兒才問:“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兒?”
“四哥府上的弘暉病了!”
胤祹聽著十三語氣里的沉重,耳朵里“嗡”的一聲,他突然記起來歷史上弘暉也是早夭的,記起那個每次見著自己都是格外歡喜的孩子,如今也要?
那人豈不是又要遭受一次喪子之痛?
難道沁如昨兒的欲言又止其實是想說這個?是了,沁如卻是和四嫂頗為親近的,這事兒想來是知道的。
也就是說自己昨兒本該可以陪在那人身邊?
……
胤祹正滿腦子的自責,突然聽著十三氣惱的一句話“昨兒去給德額娘請安,卻是只聽到老十四府上要添丁吶!”
那話里的諷刺傻子都能聽明白,胤祹心里本就對那德妃不滿,又加上心里的難受,沒憋住爆了句粗口:“真tm的草淡!”
胤祥一聽先是一呆,平日里最是溫和的十二哥口里如今也冒出兵油子們常說的粗俗的話來,只是緊接著自己也跟著罵了一句,心里卻是舒爽了些。
馬車一路急急的駛向那人府上,時候不長,車子就停了下來,胤祹也不等車子停穩(wěn)當了,當先一步就跳下來,竄進府門去。
因為胤祹穿著常袍,沒來得及換,讓守衛(wèi)一個沒收住,端著槍差點竄了出來。只是緊接著后邊腰扎黃帶子的人一聲呵斥,又把守衛(wèi)的心嚇的差點跳出來,等人進去了,看著后邊跟著進去的賈六、成方的背影,這守衛(wèi)才回神,方才那莫不是十二爺、十三爺?哎呦喂,小的的差點沖撞了阿哥!
不說這守衛(wèi)在這里提心吊膽,一路往里竄的胤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也顧不得一路給他請安的仆從,一門心思的趕到書房,推門就進去了。
高無庸正打算進書房給爺拿幾本書,看著十二爺一腦門子汗的從里面沖出來。
“奴才給十二阿哥請安,十二阿哥這是?”
“我四哥呢?在哪?帶我過去!”
高無庸看十二阿哥這樣子想來是知道了府上的事情的,也不敢怠慢,也顧不得拿書了,轉身就往外走,正好碰上后面跟來的十三阿哥等。
胤祥看著他十二哥那著急的模樣兒,趕緊擺手免了高無庸的請安,一行人匆匆往后院趕去。
“爺,您再去歇會兒?您這樣”那拉氏看著自己爺只是一夜沒睡就成了這副模樣,心里也是復雜的很,只是本分還是讓她上前勸道。
“不用了,待會兒讓高無庸拿著我的帖子去太醫(yī)院去。”胤禛抿了口濃茶提提神吩咐著。
那拉氏正要說話,就聽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四哥!四哥!弘暉怎么了?”
胤祹還沒進門就喊道,只是進來之后見那人身邊還立著一個瘦削的身影,心底一顫,斂下表情上前請安道:“是十二魯莽了,請四嫂安?!?br/>
“十三給四哥、四嫂請安?!本o接著進來的胤祥也跟著請安道。
那拉氏自是不會錯過自己爺看到這倆人時眼里爆出的驚喜,福福身,留下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便退了出去。
胤祹瞄著那拉氏的背影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也顧不上在這個院子里看到她的一瞬間升起的醋意,關切的向那人看去。
微微黯淡的臉色,眼底的血絲,眼下的青影都昭示著這人昨夜怕是根本沒睡著的事實。在看著一旁坐著同樣有些憔悴的十三,胤祹有種鉆地縫的沖動。
“你倆怎么過來了?”胤禛看著木木的立在那里的十二,心里感動,卻是板著臉問十三。
胤祥正想喝口茶,聞言立馬放下回道:“呃,昨兒聽我暖言說的?!?br/>
胤禛本想問十二,只是看著他臉上的尷尬,心中有些明了,也不多說,起身一邊往后邊走一邊道:“那就去看看吧,弘暉昨兒還問道你們了呢?!?br/>
七轉八轉,進了里間,一股子濃重的藥味迎面撲來,胤祹下意識的皺起眉頭,只一瞬間便舒展開來。
“奴婢給幾位爺請安,爺吉祥。”
胤禛抬手讓這侍候弘暉的嬤嬤起身,問道:“可是喂進去了?”
嬤嬤臉刷的有些發(fā)白,小心的瞄一眼主子,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道:“回主子話,大阿哥已是吐了三次了,喂不進去?!?br/>
胤祹拉住身后臉色不對想往前沖的十三,吩咐道:“再去端一碗藥來?!?br/>
見那嬤嬤往自己望來,胤禛擺手道:“去吧?!?br/>
不管那如逢大赦的嬤嬤,三人進了里間,都看到了床上的弘暉。
胤禛看著比昨天還顯病弱的兒子,心里的酸澀不言而喻,而對胤祹、胤祥來說,往日里白白嫩嫩、上跳下竄喊著自己十二(十三)叔的侄子如今陷進榻里、一副面黃肌瘦的無力模樣,心中的沖擊可想而知。
這分令人窒息的靜默被一個軟軟的沙啞童音打破。
“十二叔?十三叔?你們來看弘暉了?”
看著在那瘦小的臉上格外突出的閃動著驚喜的眼睛,胤祹心一陣陣的揪緊,壓著聲音上前坐到榻邊,握住那有些無力的手,低聲道:“弘暉想十二叔沒?十二叔給弘暉帶了好些好玩的東西,只等弘暉身子好起來,十二叔就陪著一起玩,???”
弘暉偷偷的瞄一眼邊上立著的面無表情的阿瑪,才扭扭頭小聲問道:“阿瑪不會罰弘暉?”
胤祹心里一疼,俯身抱住弘暉小小的身子,顫聲道:“不會,弘暉這么聽話,再說還有你皇瑪法呢,他要罰你十二叔就讓你皇瑪法打他板子?!?br/>
看著弘暉眼里泛起的笑意,胤祹扭頭看向一邊,正好那個嬤嬤端著一碗藥進來了。
弘暉有些抗拒的看著那嬤嬤走近的身影,往十二叔懷里縮了縮。
胤祹心里喉嚨里堵了棉絮樣的難過,深深的吸口氣,接過藥碗對著弘暉道:“來,弘暉乖,咱們吃了藥,趕緊好了,十二叔帶你去騎馬射箭?!?br/>
弘暉眨眨他那大大的眼睛,低頭喝下那勺苦的要命的湯藥,這樣一下下,大半碗湯藥就下去了,胤祹看著那扭曲的小臉,心里一軟,把剩下的不多的湯藥端了下去。
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也許不是生一場大病這樣簡單,他只能拼命的壓抑住自己的眼淚,半扶半抱的哄著弘暉說些話,好在這次沒吐,胤祹和邊上站著的倆個大男人都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等弘暉犯困,三人從里屋出來的時候,十三才勉強笑笑道:“還是十二哥厲害,看來這喂藥的活計還得讓這叔叔來?!?br/>
只是這話落盡胤祹耳里,卻是一陣陣的悔恨襲來,當初自己怎么就學了麻醉這無用的科目,若是自己學的是中醫(yī),只那些藥方也不會像如今這樣束手無策吧?
胤禛倒是看出十二的難受,雖然他也心疼,也懼怕弘暉像弘盼那樣離去,可是他心里到底還是有一絲希望的。
胤祹不敢在這地方多待,同十三一起告辭出來。
倆人一合計,就出城直奔轉到暢春園的康熙,把這事兒瞞著胤禛捅到康熙面前了。
康熙倒是蠻喜歡這個老成持重又失活潑的孫兒,幾次在尚書房也見過這孩子,一聽倆兒子的奏報,也是著急了,讓十二回頭給老四帶話兒,最近就不用去戶部了,又讓梁九宮擬旨,各種珍惜藥材和補身子的東西毫不吝嗇的流入胤禛府上,那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也被一道圣旨派到胤禛府上。
日子一天天的過,胤祹的心情也隨著弘暉的時好時壞而上下起伏,看著那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胤祹不得已幾乎是住到了胤禛府上,每日里狠著心喂弘暉吃藥,陪著弘暉說話,抖著手同他一起玩著江南帶回來的九連環(huán);要不就盯著胤禛用膳,看著他睡覺,一連幾日下來,胤祹自己也瘦了不少。
朝廷中近日也沒什么大事,只康熙下諭旨給大學士、學士、九卿等旨意裁撤部院的多余的筆帖式等,這其中發(fā)現的“童工”也是這幾天讓胤祹唯一笑出來的事兒了。
六月初一,康熙回宮,竟是特派梁九宮過來探望這個孫子,順帶著一批賞賜又下來了。
只是這些并沒有讓弘暉的病有起色,連日的腹瀉讓這個孩子已經是開始脫水了,胤祹每次抱著軟軟小小的身子,聽著他反過來安慰自己都要用很大的意志來控制自己聲音和眼淚。
六月初六,康熙巡幸塞外,命皇太子胤礽、皇長子多羅直郡王胤褆、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祿、皇十七子胤禮、皇十八子胤祄隨駕。
只是這些同胤祹、胤禛都沒什么關系了,他們在暢春園送鑾駕出京后便匆匆趕回弘暉的那間屋子。
這時候已是下響了,六月份的太陽這時候正是最毒的時候,弘暉今兒的精神卻是好了不少,央求著自己抱他出去看看,胤祹不顧邊上太醫(yī)的阻攔,一腳踹翻三個啰啰嗦嗦的老頭,用毯子裹好這八歲小兒卻是輕如提草的身子,小心的抱著出了這間滿是苦澀藥味的屋子,一路往后花園行去。
“十二叔真好,哎呀,弘暉好久沒有白天里到花園來了……每日從府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從尚書房出來天就晚了,嗯,弘暉這么久不去尚書房,皇瑪法會不會不疼弘暉了?……嗯,十二叔,日頭下面真暖和……”
胤祹聽著小弘暉的絮絮叨叨,靜靜的聽著,只是最后一句呢喃讓他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
聽著懷里靜靜的呼吸,胤祹有些后怕,看一眼身后跟著的胤禛,胤祹突然俯身對著弘暉耳語了一陣,看著日光下那泛著七彩琉璃的眸子,胤祹突然覺得自己做對了。
停住腳步,轉身看著跟上來的胤禛,輕聲道:“四哥?你要不要抱抱弘暉?”
胤禛下意識的就要開口拒絕,只是看著那一大一小兩雙大眼里的期盼,胤禛吞回到了嘴邊的話,慢慢伸出那那微微有些顫抖的臂膀將滿臉歡笑的兒子接了過去。
“阿瑪!”
“弘暉……”
胤祹看著陽光下相似的倆張臉,一個轉身,眼圈又紅了……
“阿瑪?”
“嗯?”
“嘿嘿……”
“阿瑪?”
“嗯?!?br/>
“阿瑪……您正抱著弘暉呢……”
“嗯?!?br/>
“阿瑪,等弘暉病好了,您還會像這樣抱弘暉嗎?”
“……嗯。”
聞言的弘暉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心里懊悔,額娘說的都不對嘛,阿瑪這是面冷心熱,還是喜歡弘暉的呢……
……
胤祹聽著這倆人的對話,到底沒忍住,轉身快步離開,把滿園的鳥語花香留給陽光下的父子倆……
只是弘暉并沒有堅持到病好,在四十六年六月初六巳時一刻走了,只是最后留給胤禛的那句,“阿瑪,別擔心,弘暉去找弘盼了,嬤嬤說阿瑪的好些親人都在那里呢,弘暉替您孝敬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