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殿的正殿從未有過如此森然。圣潔和美好被全數(shù)拂去，只有如死亡纏繞般的陰冷。

    周圍是眾位神侍、文官、侍從，還有不少觀看者——或許是媒體，外事官員或其他相關(guān)人員。

    地磚的冰冷刺骨。

    望晴跪在上面，他并沒有穿神侍的衣服，而是穿著一身白色的便服。

    他非常平靜、并且也非常冷漠的看著坐在上座的殿主。

    “……關(guān)于迪斯被害的案件，第五殿提出的檢舉證據(jù)如下?！?br/>
    殿主語氣冰冷如正殿的空氣，她示意一旁的一位文官拿著案卷，念了出來。

    “當(dāng)日，罪人和迪斯神侍，以及其他五位神侍前往F級魔物結(jié)界。罪人勸誘迪斯神侍從克里馬科斯殿主那里討要出高級治愈丸：一種將咒語固定于實物的高級藥品，然后單獨(dú)挑戰(zhàn)魔物。本希望他與魔物同歸于盡，卻沒有成功。趁掉下懸崖，脫離隊伍的機(jī)會用光族特例魔法斬殺了筋疲力盡的迪斯神侍?！?br/>
    文官拿出了一個錄音球。

    “此處錄有當(dāng)時迪斯神侍對犯人的描述，由于迪斯神侍的功績，才使我們開始關(guān)注起罪人。”

    說著，這位文官將錄音球播放出來。

    “殺……我的是……影燈。殺我的是……艾……”

    清晰的聲音傳出來。

    眾人都不由得看向望晴，但他仿佛是什么都沒聽到一般的沉默不言。

    “當(dāng)時艾玫曉副殿主有不在場證明。我們雖然想要調(diào)查罪人，卻顧及了副殿主的聲譽(yù)，并且不希望打草驚蛇，所以用創(chuàng)造魔法合成了其他的錄音，暫時將視線導(dǎo)向到懷疑克里馬科斯副殿主身上，后來光族特例魔法事情曝光，又不得已在內(nèi)部宣稱是邪使殺的?！?br/>
    殿主的語速很慢，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

    “根據(jù)現(xiàn)在正因為傷病昏迷的可兒神侍曾經(jīng)做出的證言……”

    文官又拿出了另外一個錄音球，似乎稍稍調(diào)整了播放的時間段。

    “當(dāng)時，我和艾望晴掉下了懸崖，我昏迷過去……我醒來的時候，望晴已經(jīng)醒了。我們想要和大家集合，就去了魔物巢穴。但是沒有看到人……”

    殿主從中間切斷了證言。

    “可見，當(dāng)時，罪人完全有可能在可兒神侍醒來前做出罪行，然后裝作無事的樣子叫醒可兒神侍，為自己制造人證。而且，作為純血光族的罪人，完全有可能學(xué)會光族特例魔法?！?br/>
    聽到這句時，望晴第一次抬起了頭，他平和的看向殿主，然后片刻間、閉上了眼睛。

    “……罪人，你可承認(rèn)，此事是你所做？”

    靜謐在瞬間籠罩了正殿。

    所有人都看著艾望晴。除了按律回避的艾玫曉副殿主，請了病假的可兒和雨神侍以外，第五殿的所有人，都看著這位曾經(jīng)的同伴。

    神侍們大多都是沉默不言的，一半是地位不足，另一半則是……他們或許現(xiàn)在也沒有從望晴可能是影燈的奸細(xì)、參與殺害了眾多神侍的沖擊性事實中清醒過來。

    殿主環(huán)顧了四周，想要看清每一個人的反應(yīng)。

    “一定是搞錯了……”希絲皇女低聲道。

    云星彩則是整個人都像是要倒下一般的面色慘白。

    洛玖曦聽見了希絲這句話后，微微嘆了口氣，用淡漠的眼神看向望晴的背影。旁邊的丁冬和胡珂則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不知道該認(rèn)同皇女的話，又或者覺得這么想太過天真。

    斬雷站在稍后的地方，他緊緊抿著嘴，眉頭緊皺，左手搭在右手上。

    “……可惡。”金晶祭司握緊了拳頭，她不愿意相信這個結(jié)果——畢竟自從她十年前進(jìn)入第五殿以后，就是看著望晴長大的——可是同時，以前是她的同屋的黃藍(lán)嫻神侍的身影，又反復(fù)出現(xiàn)在她眼前。

    站在一邊的恩佛瑞也蒼白著一張臉，雙手交叉，目光卻一直盯著望晴的背影。

    他們——都看著跪在正殿上的青年。

    殿主并沒有看出什么來，她多少感到一陣失望。

    但是并沒有等哪怕一瞬。艾望晴就非常堅定的說道。

    “我承認(rèn)，是我殺的?！?br/>
    希絲捂住了嘴，吸了口氣似的，不可置信的看著艾望晴。

    “為、……為什么啊……為什么你會和影燈？”

    她代許多有這樣疑問之人，虛弱的問出了這句話。一早就被叫來，聽說望晴承認(rèn)了許多罪行的她還不相信，然而此時看到望晴那平靜而冰冷的面孔，她卻覺得那簡直不是和自己同學(xué)了六年，總是溫柔的微笑的男孩子。

    “為什么你會和影燈勾結(jié)在一起！”

    “金晶?！苯Y拉住了她，“……殿主會秉公處置的！”

    金晶帶著憤恨的眼神看著望晴。但沒有再說什么。然后，忽而紅了眼睛，別過頭去抹了抹淚水。

    恩佛瑞深深的嘆了口氣，凝視著冰冷的磚塊，他動了動嘴唇，卻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隨著金晶的這句譴責(zé)，眾人猶如被點(diǎn)醒一般的，都小聲私語，蔑視的目光投射過來。

    艾望晴并沒有轉(zhuǎn)過頭來，他只是靜靜的聽著昔日同伴們、還有無關(guān)外人們逐漸音量增大的竊竊私語。

    忽而，一個顯得十分沉靜的聲音越過眾人。

    “殿主，可以問您一個問題？”洛玖曦?fù)崃藫犷^上的簪子，“我們之前聽的是指控克里馬科斯殿主的錄音，既然可以隨意更改，不是指責(zé)誰都可以？雖然艾望晴神侍，不，罪人已經(jīng)承認(rèn)了罪行，可這個證據(jù)未免令人生疑?！?br/>
    傅繁英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個合理的疑問。實際上，迪斯的錄音球一直到我們拿到它的時候都在工作，錄下了很多其他無關(guān)的聲音。他受傷后曾經(jīng)劇烈咳嗽過一段時間，我們只不過將那段選取適當(dāng)?shù)暮铣闪艘幌?。已?jīng)有若干人證明了我現(xiàn)在所持有的錄音球，是沒有被篡改的原物……權(quán)宜之計，還請洛神侍諒解?！?br/>
    “所以就指控‘克’里馬科斯副殿主？……原來如此，我明白了?！?br/>
    洛玖曦并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和殿主直接相遇，不過從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絲憐憫，和一點(diǎn)諷刺。

    殿主再次看向望晴。

    “那么，既然你承認(rèn)了迪斯是你殺的——”

    接著是艾莉的案子。

    殺害艾莉、賽德和黃藍(lán)嫻的事情，望晴承認(rèn)是自己報告給影燈希絲皇女要舉辦聚會，但也并不清楚影燈襲擊的原因。

    然后是，霧雪的事情。

    望晴也痛快的承認(rèn)，是自己在母親的談話中，得知了霧雪國的C級結(jié)界，又轉(zhuǎn)告給影燈。隨后，影燈和霧雪聯(lián)系，誘惑霧雪國與之合作，但實際上影燈欺騙了霧雪國，它們打算讓結(jié)界具現(xiàn)化以打擊第五殿的士氣。

    一件一件，細(xì)節(jié)清晰，無可辯駁。

    全部合情合理。

    在不算簡短——因為第五殿的證據(jù)一件一件道來，用了頗長時間，也不算冗長——因為望晴全部都毫無反駁的承認(rèn)下來——的問詢結(jié)束之后。殿主沉默了下來。

    只剩下了穿堂風(fēng)的蕭索之聲，灌入靠近門扉和窗戶的人的耳中。

    憤慨、懷疑、嘆息、震驚，諸多情感混合在人們的心中：然而看到“罪人”既坦然又堅毅的表情，沒有人能說出一句話來。

    殿主似乎也有些疲累了，她仰望著天穹，壁畫里繪制的神明，似乎也與她對視。

    “殺人償命，更何況你背叛第五殿，三番五次的協(xié)助影燈做出危害第五殿的事情?！?br/>
    話語中有著深深的疲憊。

    “我明白?！?br/>
    望晴也有些疲勞的樣子，久跪于冰冷的地磚上，寒氣從骨髓里滲入全身。

    心中也有幾絲期望能夠快些結(jié)束。

    他望著正座背后的巨大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既清爽又悠遠(yuǎn)。

    “那么！”

    殿主的聲音變得尖銳，這個判決，這場審判，明天將會登上幾乎全世界的傳媒。

    第五殿，不得不說出自己的“委屈”，二十年來第一次公開了影燈的活動，將霧雪的罪責(zé)推給那個組織。

    “上承神諭，下由律法，以黑暗之神焰影之名，神語者第五殿殿主傅繁英宣判，第五殿原神侍·罪人艾望晴——”

    “等等——！”

    匆匆的，有人跑進(jìn)了正殿。

    只穿著室內(nèi)的便服，因此在廳堂廣大的正殿顯得有些單薄，但仍然是毫無猶豫的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上。

    是可兒。她似乎是摔過一跤般，腿部和身上都還帶著雪花，棕色的長發(fā)也并沒有梳成馬尾，而是披散開來，上面全是雪花，在室內(nèi)慢慢融化，晶瑩的水珠點(diǎn)綴在發(fā)絲間。

    “望晴他——他不是殺害迪斯的兇手！”

    可兒幾乎是盡了她最大的聲音，嘶喊般的說出了這句話。

    殿主的神色卻半分沒有改變。頗是冷淡的看著跪著的可兒。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

    “可兒神侍。”是克里馬科斯先開了口，“你之前受了傷，想是剛剛清醒，才聽到此事，自然會覺得唐突。然而他的罪行連他本人都已經(jīng)承認(rèn)了，是無可辯駁的事情。或許你先站在一旁，冷靜一下，之后……”

    可兒自己站了起來。

    “拜見殿主?！?br/>
    她說道，仿佛剛才的一跪是請安一樣。神色堅定，沒有再移動一步。這聲問安是越過了副殿主直接和殿主說出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