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亭縣櫸溪鄉(xiāng)，文物發(fā)現(xiàn)處的帳篷里，何滿子與舒婷坐在桌子前。舒婷面對著監(jiān)視器，監(jiān)視器內(nèi)，顯示的是攝像機鏡頭里的內(nèi)容。何滿子在旁邊，在查看筆記本電腦里面的照片。

    此時，蕭雨婷正站在舒婷身后的工作臺邊，手持著何滿子剛剛使用的那臺攝像機，對著華敏偉的手上拍攝。

    在馮衡和工作人員們的注視下，華敏偉帶著手套，手里拿一把小刷子，細心地清理著那支竹子筆上的泥土。

    “這節(jié)看似普通的爛竹子，其實，是一支古代的竹梃筆。是用竹桿削制出來的，磨尖的這一端就是筆尖，用來醮上有顏色的漆，然后進行書寫。史書上記載，上古無筆墨，以竹梃點漆書于竹簡上。說的就是這種筆。戰(zhàn)國與秦代時期的簡牘帛書，以及商周時期的鐘鼎文，就是用這種筆，事先寫好底樣，然后，再雕刻出來的?！比A敏偉說。

    “筆管里面，好像有東西！”，坐在筆記本電腦前的何滿子大聲地說，他輕點鼠標，一張放大了的竹子筆照片，顯示在筆記本的屏幕上。

    華敏偉用一把鑷子，輕輕地從竹子筆的筆筒內(nèi)。夾出了一團土褐色的團狀物。華敏偉把團狀物夾到一塊潔凈的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把團狀物展開，攤平。

    蕭雨婷手持攝像機，認真地記錄著華敏偉的動作。

    “胡麻困人身，紫蘇解忘泉！”舒婷對著監(jiān)視器的屏幕念道。

    “這幾個字，是什么意思？還是簡體字，楷書？”，馮衡指著玻璃上已經(jīng)攤平的團狀物，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體說。

    華敏偉默默不語，他取過一只放大鏡，仔細觀察著玻璃上攤平的團狀物。

    “赫蹏（hèti）。”。華敏偉說“從材質(zhì)上看，這就是赫蹏。古人用上等的蠶繭抽出絲，織成綢子。剩下的惡繭、病繭等，則用漂絮法，制取絲綿。漂絮完畢后，篾席上，會遺留一些殘絮。當漂絮的次數(shù)多了，篾席上的殘絮便積成了一層纖維薄片，經(jīng)晾干之后，剝離下來，就可用于書寫。這種漂絮的副產(chǎn)物數(shù)量不多，在古書上稱它為赫蹏，也稱為方絮。方絮就是造紙術發(fā)明之前的紙張雛形?！?，華敏偉向大家解釋說。

    “秦代的赫蹏上面，怎么還會有現(xiàn)代的楷書呢？而且還是簡體字，這上面的字體，不像是毛筆書寫的，是用什么樣的筆書寫的呢？”，馮衡不解地說道。

    “的確是個難解之謎，從竹挺筆的陳舊程度上看，的確象是秦代的。也是在發(fā)掘坑附近發(fā)現(xiàn)的。從赫蹏的陳舊度上看，不像是現(xiàn)代的產(chǎn)物。奇怪的是，字體是現(xiàn)代的簡體字，筆墨的陳舊痕跡，根本不象是現(xiàn)代人寫出來的?！?，華敏偉也顯得一頭霧水。

    “讓右者，右伸左縮；縱撇忌鼠尾，聯(lián)撇忌排牙?！?，舒婷盯著顯示屏內(nèi)的字體說“‘胡麻’這兩個字的寫法，不就是《真書九十二法》的寫法嗎？《真書九十二法》第二法，讓右者，右伸左縮；第五十三法，縱撇忌鼠尾；第五十四法，聯(lián)撇忌排牙。何滿子，是不是你寫的??？”

    “你怎么想的呢？”，何滿子說“你是說。我穿越到秦代去了？我倒是很想穿越過去，可是我去不了??！”

    “我怎么看，都象是你寫的字?！保骀谜f。

    “你是說，我造的假？我到哪里去找這個什么秦代的‘赫蹏’??？再說，這幾天，我們都是在一起工作，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我做過什么，沒過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滿子說。

    “誰和你住一起了？我沒有和你住在一起！”，舒婷大聲說“你是不是假裝跌倒，故意扔出了的這支筆。”

    “你真是胡攪蠻纏！這是文物，文物造假是違法的，我有什么理由，去干這種要坐牢的事情呢？”，何滿子生氣地說。

    “婷婷！”，馮衡叫住了舒婷說“你這是要干什么？大家都在工作呢？你們無緣無故地，鬧什么呢？”

    “年輕人，偶爾鬧點小別扭，也很正常。一會兒就好了。”，華敏偉勸說著馮衡說。

    “看著就是他的寫的?！?，舒婷不服氣地說了一句。

    “有完沒完！不要再鬧了！”，馮衡教訓著女兒說。

    “本次發(fā)掘，可以說，是收獲巨大，我們發(fā)現(xiàn)的竹簡，刻有《秦律》的完整內(nèi)容。發(fā)現(xiàn)的還有，古代刀筆吏使用的刀筆。又發(fā)現(xiàn)了毛筆的雛形，還有早期的硯臺雛形，以及早期的墨?！?，華敏偉岔開話題，對著大家，總結(jié)著工作說。

    “我有個想法？”，舒婷插話說。

    “什么想法？”，華敏偉問。工作人員們也都看向舒婷。

    “我的想法就是，大家一起過來，看一下‘胡麻困人身，紫蘇解忘泉’這十個字。一起看五分鐘。然后，大家走到一邊，每個人都把這十個字，默寫在紙上。看看誰的字，寫得最象?！?，舒婷說。

    “婷婷，你過分了！”，馮衡對舒婷說“你都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象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太不像話了！”

    “沒關系！沒關系！不如，我們就做一下這個實驗。否則，她解不開心里的這個疙瘩?！保A敏偉說。

    “你怎么也任著她的性子來呢？這樣也太寵著她了！”，馮衡對華敏偉說。

    “做我們這份工作，是要有她這種懷疑和辯證的態(tài)度。我們就試驗一次吧！”，華敏偉說。

    “來——！大家一起，看一下這幾個字?！?，舒婷說著，發(fā)給了每個人一張a4紙，招呼大家一起，到工作臺前，看著赫蹏上書寫的幾個字。

    “時間到！大家都背過身去，默寫出這幾個字吧！”，舒婷說“一定要正楷?！?br/>
    何滿子、華敏偉、馮衡和其他的工作人員們，拿著手里的a4紙，紛紛走到一邊，找地方，書寫這幾個字。

    “雨婷姐，你不用寫，你用攝像機錄下這個過程，防止有人作弊?！?，舒婷盯了一眼何滿子說。

    “你怎么不寫，既然是實驗，你為什么不參加?！?，何滿子忿憤地說。

    “好！我也寫，大家記住，是‘胡麻困人身，紫蘇解忘泉’十個字?！?，舒婷拿起一張紙，離開了監(jiān)視器，大聲念道。

    一張張寫好了字的a4紙，被大家擺放到了工作臺上。蕭雨婷手持攝像機，一張一張地拍攝。

    “這張有點象，這張上的字，也有點象，這張寫得一模一樣，這張的字體也象，這兩張是一個人寫的吧？這張也很象，這是我寫的。”，舒婷盯著監(jiān)視器的畫面說。

    華敏偉把幾張紙?zhí)顺鰜?。有六張紙上的字體，與赫蹏上書寫的幾個字，比較相像。

    “怎么會有這么多象的？”，舒婷問道。

    “這幾張紙上的字，都是用心練習過楷書的人寫的?，F(xiàn)代楷書的書寫方法，其實，都是受益于當年黃自元先生的《間架結(jié)構(gòu)摘要九十二法》。我們現(xiàn)代人的書法老師，早年大部分人，大多都是師承于黃自元。黃自元的字貼《九成宮醴泉銘》和《間架結(jié)構(gòu)九十二法》，影響了幾代人?！?，華敏偉說。

    “你看，這張是你用圓珠筆寫的，你的寫的字，也和赫蹏上的字有些相像?！?，華敏偉說。

    舒婷盯著自己寫出來的字，不知怎樣回答。

    “這張原子筆的字，是張老師寫的，張老師也練過書法，他的字，和赫蹏上的字也有些相像?！?，華敏偉說。

    “我是練過，年輕的時候，我練過任政老師的《楷書基本筆法》?！?，一位年紀稍大的工作人員說。

    “這張記號筆的字，是李老師寫的吧？”，華敏偉轉(zhuǎn)過頭，對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工作人員說。

    “是我寫的，我在小時候，也跟隨我的父親練過寫字?！?，戴眼鏡的工作人員笑了笑說。

    “黃自元逝世于1918年，任政老師出生于1916年。任政老師年幼的時候，正是黃自元先生的《間架結(jié)構(gòu)摘要九十二法》最風靡的時期，任政老師年輕的時候，難免會受到黃自元的書法影響。李老師的父親，應該也年紀很大了，那一代人的書法啟蒙，大多也是那本《間架結(jié)構(gòu)摘要九十二法》。這樣就解釋了，為什么，張老師和李老師的和赫蹏上的字有些象。”，華敏偉說。

    “華伯伯，您是說，這個赫蹏上的字，是黃自元先生的字？黃自元先生是清代的人??？”，舒婷說道。

    “不，不是這樣，我不是說赫蹏上的字是黃自元先生寫的，我是說這個字體，是正宗的楷書寫法，是正宗的真書楷法。”華敏偉說。

    “史書記載，楷書是王次仲創(chuàng)建的，王次仲具體是漢代的人，還是秦代的人，史書上沒有資料可查，也有說，王次仲是秦代以前的人。楷書以前叫作真書，最早的時候，是民間的道士用來抄寫真經(jīng)的字體，所以，叫作真書。史上最早流傳的，寫得比較工整的楷書，是王羲之的《黃庭經(jīng)》，后人們，大多以這本《黃庭經(jīng)》為師，練習楷書。王羲之也由此，被稱作‘書圣’。華敏偉說。

    “華伯伯，你是說赫蹏上的字是王羲之寫的？”，舒婷問。

    “也不是，赫蹏上的字，書寫的水平，的確和王羲之不相上下，但不是王羲之寫的?！?，華敏偉說。

    “無論是王羲之的時期，還是黃自元的時期，都還沒有形成，我們現(xiàn)代的簡體字?！?，馮衡說。

    “我們順著楷書的發(fā)展，來捋順一下?！比A敏偉說“南北朝時陳朝的智永和尚是王羲之的七世孫。智永和尚一直生活到隋朝，他總結(jié)楷書的筆法，創(chuàng)造了“永”字八法。隋唐時期的虞世南、褚遂良、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quán)等，都是師承于智永和尚。最終，也都成了楷書的大師。唐朝時，楷書的高峰，是耶律涅里也就是國詮和尚的《善見律》，還有鐘紹京的《靈飛經(jīng)》。耶律涅里的后人創(chuàng)立遼朝，遼朝依據(jù)《善見律》的寫法創(chuàng)立了契丹文?！鹅`飛經(jīng)》也幾度失傳?？瑫臅鴮?，容易的是個性和放縱，最難的是法度，是規(guī)矩書寫。一個人規(guī)矩一時容易，規(guī)矩一輩子更難?！渡埔娐伞泛汀鹅`飛經(jīng)》，通篇無一處超出法度。都屬于楷書中‘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書法作品。趙孟頫受益于《靈飛經(jīng)》，創(chuàng)立了趙體字。元代，天下動蕩，因為趙孟頫，楷書也才得以普及和流傳?！?br/>
    “邵瑛的《真書九十二法》，本來的名字就是《趙子昂真書間架結(jié)構(gòu)摘要九十二法》?！?，馮衡說。

    “是的，邵瑛總結(jié)了趙孟頫楷書的寫法，編寫出《真書九十二法》。光緒時期，康南海等人?？桃馇笞?，鼓動世人學習民間碑帖，一時間丑書大行其道。更有甚者，甚至叫囂廢除漢字，改漢字為拉丁字母。黃自元重新臨寫邵瑛的《真書九十二法》，致力普及。他簡化了楷書的書寫方法。將最正宗的真書楷法，傳播于天下?！保A敏偉說。

    “這樣說，我們這里的赫蹏上的字，就是正宗的真書楷法了？”，舒婷說。

    “是。你看，這張紙上的幾個字，是我用圓珠筆寫的，看著也很像赫蹏上的字。因為，我也學習過黃自元先生的《間架結(jié)構(gòu)摘要九十二法》。可惜我的功力不夠，才沒有寫得最象。最象的是，最后這兩張。一張是鉛筆寫的，應該是馮老師的字，另一張是正姿鋼筆寫的，應該是何滿寫的?！?，華敏偉說。

    “這張鉛筆字的，的確是我寫的?！?，馮衡說。

    “馮老師是真正的書法大師，您的字博彩眾長，以您的功力。對赫蹏上的字，只要看過一眼，轉(zhuǎn)身就可以寫得一模一樣?！?，華敏偉說。

    “華老師過獎了，我的確是從小就臨寫過《黃庭經(jīng)》，若論功力，我頂多能算是初窺門徑?！?，馮衡說道。

    “不過，對于何滿這個孩子，的確讓我佩服。上次我們見到他時，他剛剛買了一本《真書九十二法》，這才沒幾天，他的字，就已經(jīng)練得出神入化了?！保T衡考贊著何滿子說。

    “我知道了！”，華敏偉說道“我知道赫蹏上的字，是用什么筆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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