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劫九死一生金沙別

    “究竟有幾個皇帝？真把我弄糊涂了！”七寶樓上高高觀勢的婢女紅梅倚著欄桿，揚(yáng)著繡扇自言自語。

    婢女紅薔從旁立著，托腮凝慮，細(xì)細(xì)咀嚼：“馬王選七寶樓囤聚楚軍，便是觀其乃南下北上通行要地，凡車馬船只，一概經(jīng)行于此。先是一頂皇家鑾輿倉皇闖入，遭遇我七寶樓一陣猛射，竟能只身抵擋，飛沙躥離，想必鑾輿中人并非皇帝，只掩人耳目罷。其后花蕊夫人與一覆面之人共馭一馬，避我七寶樓玄甲伏擊，竟也能毫發(fā)無損，沖圍北奔，料定那覆面之人亦非皇帝，姑且勇士一也。此間又入一具旌旗鑾輿，御馬高懸，箜篌奏曲，飛車塵上，傷我七寶樓數(shù)百精兵，自然更不是那手無寸鐵的孟昶皇帝。由此觀之，皇帝早已逃之夭夭，你我若再于此地駐守，恐怕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而已。”

    婢女紅梅依舊倚著欄桿，巧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楚王留下區(qū)區(qū)兩千兵士，且讓你我女子領(lǐng)軍困守于此，便是沒想過真真要捉那孟昶皇帝。恐怕此際，楚軍主力已然突破禁地，直逼宮門了罷！”

    “話雖如此，可我總想不通，七寶樓沿線設(shè)防嚴(yán)密，那孟昶皇帝是如何蒙混出逃的？”紅薔眉頭緊鎖，低頭弄發(fā)之態(tài)像足了芊娘。午后的陽光微偏入射，穿過檐角的風(fēng)鈴?fù)对诩t薔臉上，一半光耀于烈日，一半躲避于陰涼。

    “給我狠狠地追！”丞相張業(yè)跨于馬上，飛沫橫肆，咬牙切齒。馬隊(duì)前方是飛沙將軍趙崇韜領(lǐng)控鶴騎兵護(hù)駕孟昶北逃。經(jīng)七寶樓一役，控鶴軍已然折損殆盡，僅存三十余名死士護(hù)衛(wèi)孟昶周遭。

    馬踏飛沙，驚嘩四變，城中花會趕集之人橫遭暴躪，或遇經(jīng)踩踏傷及跖骨，或無故推搡斷其肘臂，或人馬離亂痛失乳子，或花殘犬喚人郎喪命。

    就在張業(yè)領(lǐng)禁衛(wèi)軍一路驅(qū)趕孟昶之際，楚軍并未協(xié)同左右，反而花車變改，脫了錦衣玉掩，遂露猙獰：拋石器，擲矛器，投槍器，御箭器……一一展露無遺，在主將王赟的指揮下，高喊著“豐國大神，所向披靡，戰(zhàn)車所過，無堅(jiān)不摧”的駭人口號，于花團(tuán)錦簇間一路高蹈，制造亂離。

    眼見著張業(yè)大軍將要追及孟昶殘軍，豈料半道殺出一路彪悍馬隊(duì)，系著紅繩，掛著鈴鐺，自稱西域白馬騎兵，受命于闐國主，護(hù)衛(wèi)孟蜀皇帝。

    此間，羅城中一片混亂：控鶴軍、禁衛(wèi)軍、南楚軍、西域軍，尚有金箔覆面之“義勇軍”，各為其主，相互廝殺，處處十面埋伏，時時四面楚歌，“花朝節(jié)”儼然成了“花朝劫”，哀鴻遍野取代了人聲鼎沸，往來之人無不抱頭逃竄，此前一心想著投城來賞花，此間卻只能想著如何才能沖出重圍、全身而退。

    一路北上，突破重重阻礙，孟昶殘軍終至縻棗堰。此堰乃繼楗尾古堰之后西蜀第二大節(jié)水重鎮(zhèn)。唐禧宗乾符年間，劍南道西川節(jié)度使高駢改府河道，累筑堤堰，將郫江之水由南流改為經(jīng)城北而東流，之后再轉(zhuǎn)南與原有之江流會合，形成兩江抱城之格局。

    縻棗堰筑壩橫湖上，堰體呈西北東南走勢，因長約九里，故當(dāng)?shù)厝朔Q“九里堤”。堤上架復(fù)式廊橋，于水壩四圍遍種一株雙頭之“兩生花”，遂而名之“雙廊”。廊橋東西各筑一堡，西頭堡已于前朝廢棄，東頭堡存留，由丞相張業(yè)布軍，此番恐待孟昶皇帝自投羅網(wǎng)。

    “控鶴軍！”孟昶摒息沉氣，凝視著橫亙眼前的九里長堤。

    “在--”飛沙將軍趙崇韜將劍柄一豎，領(lǐng)控鶴殘軍，逐一拱手眉間。

    “趙將軍，九死一生皆闖過來了！遍告軍士，只要過了這座廊橋，我大蜀國便能獲救，成敗值此一橋！”孟昶試圖鼓舞士氣，從未碰過刀劍的手毅然接過沉重的飛沙劍，高高舉起，不惜氣力亮劍于眾軍士。

    飛沙將軍趙崇韜迎頭領(lǐng)命。但粗略勘察此堡，乃依山石而建，異常堅(jiān)固。西側(cè)為高瀑懸垂，東側(cè)看似平湖百里，卻是湍水急流，渦漩遍布，若想涉水而過，恐是有心無力。一番估量下，趙將軍率三十名控鶴軍由側(cè)路摸爬上堡，意在奇襲。

    此時，于闐國主李圣天與妙音穿越重圍，亦快馬趕至，部署西域騎兵從正面攻擊，以配合趙將軍一干人等偷襲橋頭堡。緊接著，脫困出逃的段世子與妙思，披甲換顏的巾幗女將劉蓮心和符宮娃相繼前來，眾志成城，以助孟昶一臂之力。

    眾人皆做好血薦軒轅之打算，時刻準(zhǔn)備協(xié)力攻堡，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敢死先鋒之動向。只見趙將軍身先士卒，以繩索纏身，攀爬于絕壁。三十精兵跟隨其后，一個個身懷絕技，飛身入堡，不見蹤跡。

    東頭堡里靜得嚇人，既不聞一聲喊叫，亦不見一人頭腦，連絲毫兵革碰撞之聲也杳然全無。敢死之士難不成被全殲了？守候于橋頭堡外的眾人心頭打鼓，卻都不及孟昶心頭萬般疑慮來得緊。

    敏于心事的符兒忽然想起水云神珠所載之讖語：慧星渡河漢，繁華綴龍眼。東賓歸遠(yuǎn)來，六六齊升仙。“江水分流，自入‘河漢’；孟昶真君，便是‘龍眼’；馬楚遠(yuǎn)來，則為‘東賓’，‘六六’成雙，豈不是……”冥想于斯，符兒只覺眼皮直跳，“難道西蜀亡國之日就在今朝？”

    半日仍不見動靜，李圣天遂下令白馬騎士伺機(jī)強(qiáng)攻。突然，高階之上，門洞齊開--趙將軍竟毫發(fā)未傷，英氣勃發(fā)地迎門而出：“有請圣上！”

    孟昶先是一怔，繼而撣土整衣，攜一路緊隨之安婕妤昂首入堡。

    “其余人等暫且回避！”趙將軍躬親示范，引三十軍士逐一出堡，列候于門前。眾人不解，趙將軍亦不語。

    “快看，廊橋上的可是花蕊夫人？”好奇的軍士相互傳喚，竊竊私語。

    “是啊，小五怎的會在那橋上？”妙思不解。

    “金箔覆面之人究竟是誰？”妙音揣摩著。

    “那匹馬兒……不正是榮哥兒送給二哥的‘司徒金盾’！背上馱著五姊姊與……二哥！二哥！真是二哥！”符兒心頭乍喜，卻轉(zhuǎn)念憂慮：“二哥喜之五姊，五姊卻嫁予皇帝為妃，在這緊要關(guān)頭，二哥該不會攜五姊私奔罷？五姊姊會應(yīng)允么？”符兒的心思又打上了結(jié)子，不住地?fù)u頭：“先不想這些個兒女情長之事，神珠既題曰‘水云流換’，又有頌云：晴柔尚可欲尤奢，艮止未止化為澤。衫衣破補(bǔ)金絲嚙，河起波瀾吟洞歌。眼下四面環(huán)水是為‘澤’，二哥金箔覆面是為‘金’，加之五姊封‘慧’嬪，又神山神女齊聚，此情此景，皆合命理，西蜀之國真真要順著這江水‘流換’了么？”

    且看廊橋風(fēng)云色，眨眼變換風(fēng)景！

    一方是趙九金箔覆面，與花蕊同騎一匹遍身金黃的“司徒馬”，另一方是素衣素冠之孟昶與素發(fā)素顏之安氏婕妤站立馬前。

    “臣妾參見皇上！”花蕊意欲下馬行禮，卻為趙九攔阻，只好低眉問詢：“皇上可還安好？”孟昶初見此情此景，不由得與安婕妤對視一番，繼而故作鎮(zhèn)定地答著：“煩勞夫人掛念，一切安好！”

    問安之后，四人皆沉默不語，氣氛甚為尷尬。趙九見孟昶牽手撫慰膽怯之安婕妤，輕蔑道：“久聞蜀國皇帝‘至情至性’，今日一見，果真不假?！?br/>
    孟昶并未接話，微微一笑，依行江湖之禮拱手回言：“有勞勇士仗義出手，朕與夫人就此拜謝！”“夫人？哼哼，哪位夫人？”趙九心有所郁，故逞口舌之快，出言不遜。

    花蕊聽趙九所言，知其未有半點(diǎn)退讓之意，遂頷首相勸：“我敬你，一則因你救我于水火；二則因你謀兵攻下這堡壘。此二舉，于國于上皆不失為義舉。丈夫應(yīng)有鴻鵠志，絕非狂妄！若見這般小肚雞腸，不免有失大將風(fēng)度！”花蕊字字鏗鏘，若溫柔匕首，直擊趙九軟肋。

    趙九隔著金箔面具仰頭大笑：“花蕊夫人此言差矣！若有一國，許你一城，你當(dāng)感激涕零；若有一城，許你一城，你卻當(dāng)捉襟見肘。寬宏大量與小肚雞腸，在乎所有，亦在乎所予。想西蜀物富，后室佳麗三千，花蕊縱然萬般好，泰山之一鴻而已；若于我，一人一馬一夫人，件件視若珍寶，事事躬親操持，自是牽腸掛肚，怎會輕易割舍？話已至此……”

    見花蕊低頭不語，趙九停歇片刻，終究向孟昶問出了那句積存之語：“這東頭堡是某專為花蕊夫人打下的?；实廴粝廊?，則請自行攻取江山；若執(zhí)意要那江山，那便把美人留下！”趙九心中一橫：“妙心姑娘，為了你，就讓我來做這個惡人罷！”花蕊穎慧，似乎懂得其真實(shí)所圖，并未奪口阻攔，也想聽聽孟昶如何對答。

    正當(dāng)雙廊橋上僵持不下，張丞相率大隊(duì)人馬來勢洶涌，步步緊逼：“小兒，哪里逃！”堡下眾人皆驚，匆忙擺出回防陣勢。

    孟昶臉上紋絲未動，抬眼望了望追緝而來的張業(yè)大軍，又低頭看了看一路緊隨的控鶴殘軍，依舊不語。

    前有阻滯，后有追兵。在眾目睽睽之下，孟昶做了個驚乎所有人的舉動，放手將瑟瑟發(fā)抖的安婕妤推送至趙九與花蕊一側(cè)，懇切道：“眼前戰(zhàn)事捉緊，唯恐傷及無辜。但見壯士義勇，朕之兩位夫人便交由壯士代為照顧?！泵详埔袈曔煅剩D(zhuǎn)身徑直往橋頭走去，落下一句：“朕之江山定當(dāng)親自來取！”

    “皇上！”花蕊晶瑩之淚奪眶而出，掙扎不已。趙九緊緊地扶住花蕊肩頭，將其穩(wěn)住，又先行躍下，一手絆住韁繩，一手接花蕊下馬。待花蕊雙腳落地，趙九飛也似的重回馬背，調(diào)轉(zhuǎn)馬頭，領(lǐng)數(shù)千義勇軍奔襲北去。

    “啟稟皇上，方才金將軍只是……”花蕊意欲解釋，孟昶止其言道：“當(dāng)務(wù)之急，乃是救國于危難，兩位夫人且隨我來！”

    隨著義勇軍撤離東頭堡，孟昶即刻號令橋下西域白馬軍一干人等迅速入堡御敵，隨即抽身前往西北寨，隨行跟著花蕊夫人、安婕妤、劉蓮心與符宮娃。

    “恭喜丞相大人，小皇帝帶著女眷逃命去了！”這諂媚之言一聽便知是張業(yè)大軍里極擅逢源的韓保貞，因其時常舉著兩枚“鎖腿圈”，又一副狗腿德行，朝中之人皆私下贈名“韓鎖腿”。

    “永吉，莫要總講這樣的話來寬慰我心，一日不擒住小皇帝，本相是一日不得安睡?。　睆垬I(yè)狂拽韁繩，并無半點(diǎn)心思罷手停駐，眼見就要迎頭追上，來個斬草除根，誰知竟被孟昶給逃了。

    “慢著！”張業(yè)突然勒馬，“既然小皇帝占據(jù)橋堡高位，已是易守難攻，為何還要倉皇逃跑？”

    韓鎖腿趕緊遞上前去，挑著眉頭：“嘻嘻，那是攝于張相之威！小皇帝雖搶占了丞相大人一手打造的東頭堡，實(shí)屬僥幸，終究怕抵擋不住，故而一面阻擊，一面逃夭。”

    張業(yè)重重努嘴，緩緩搖頭，于馬背上揭開一方嶄新的《大蜀內(nèi)外四城圖》，食指在圖間畫出孟昶出宮逃亡之路線：“出興義門便入羅城，羅城西北面寬，東南面窄，若擇東向或南向出城，一門之隔而已。為何背道而馳，偏往這西北方向投來？”

    韓鎖腿見張丞相愁眉不展，自己卻萬分得意，以掌掩面悄聲提醒道：“小皇帝往北里逃可是天大的好事，這叫‘自投羅網(wǎng)’！丞相大人不是養(yǎng)了兩萬楚軍在羊馬城北駐扎么，吃了那許多蜀糧，是時候作報(bào)答了！”

    “閃開--快閃開--”一騎飛馬踏著沙塵匆匆來報(bào)，“大，大，大事不好了，大人！”

    “慌，慌什么慌？撿要緊的仔細(xì)道來！”趁張業(yè)馭馬轉(zhuǎn)頭之際，韓鎖腿只手叉腰地呵斥。

    只見一匹跛腳之馬馱著個鐵盔歪斜頭臉帶血的禁衛(wèi)軍傳令官，哭喪著稟告：“羅城中不知何時集結(jié)了大批楚軍，沖撞了興義門，在皇城內(nèi)燒殺搶掠，如今已直逼宣德門下，恐怕是要……”

    張業(yè)怒睜燈眼，與側(cè)旁的韓鎖腿異口同聲地叱問：“要如何……？”

    “占了蜀宮，滅了蜀國呀！”

    木魚子作兩生花歌：

    兵臨城下，生死眉間，我看你，你看山。

    四工尺乙，上乙合四，四合四，乙合工。

    一蒂雙花，金箔遮面，夢中人，紫姹紅嫣。

    四工尺乙，上乙合四，四合四，上乙合四。

    甘作一粒沙，寧聚一重塔，仍對你牽掛，你已成家。

    四上尺工四，四上乙合共，四上尺工六，#凡尺#凡工。

    共騎一白馬，卻道是掙扎，咫尺天涯。

    四上尺工四，四上乙上上，四五#凡工。

    從此相思莫相負(fù)，牡丹亭上三生路。

    （從此相思莫相負(fù)，錦官城下芙蓉泣露。）

    共合四上尺上乙合共合上，共合四上尺上乙合六工。

    燕分飛，人孤獨(dú)，你轉(zhuǎn)身，我放逐。

    （淚決堤，心覆土，你離開，我退出，）

    工六五，工工尺，尺工六，尺乙上。

    情如指間落沙緊握卻空筑。

    （酸心透骨只能對自己殘酷。）

    共合四上尺上乙合共合四。

    花開荼蘼，愿兩相顧，我戀你，不認(rèn)輸。

    四工尺乙，上乙合四，四合四，合共四。

    山河扭轉(zhuǎn)，只為看你一眼。

    四工尺六，工已已五已六。

    （白）哪怕你依舊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