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書庫].[774][buy].[]

    江慈卻不看他，轉(zhuǎn)身立于一旁，崔亮端著兩碗飯過來，笑道：“小慈快坐，一起吃?！?br/>
    江慈不動，裴琰低頭吃飯，并不發(fā)話。崔亮過來將江慈拉至案邊坐下，將飯碗擺至她面前，又取過一湯匙，和聲道：“你單手，不好用筷子，用這個吧?！?br/>
    江慈接過湯匙，微笑道：“謝謝崔大哥。”

    崔亮想了一下，在江慈身邊坐下，又夾了數(shù)筷菜肴放入她碗中：“你想吃什么，我給你夾?！?br/>
    江慈向他笑了笑，用右手握著湯匙勺起飯菜送入口中，吃得幾口皺眉道：“這軍中的伙夫，廚藝不怎么樣?！?br/>
    崔亮笑道：“那是，肯定比不上小慈的手藝?！?br/>
    裴琰與衛(wèi)昭伸出的筷子同時停在空中，又慢慢伸向菜肴。江慈向崔亮笑道：“等我傷好了，我來做?！?br/>
    崔亮又夾了筷菜放入她碗中，微笑道：“好，你先把傷養(yǎng)好，到時我們才會有口福?！庇洲D(zhuǎn)向裴琰笑道：“相爺，您把小慈一帶走，我有半年沒嘗過她做的飯菜，可想念得很?！?br/>
    裴琰望了望坐于對面的衛(wèi)昭，衛(wèi)昭卻只是低頭吃飯，動作極慢，吃得也極斯文。

    裴琰收回目光，望向江慈，微笑道：“那就等小慈傷好了，咱們再一飽口福?！?br/>
    江慈卻不看他，似是想起一事，側(cè)頭望向崔亮：“崔大哥，你昨天給我的那本《素問》放入書架，我有些看不懂?！?br/>
    “嗯，你初學(xué)，肯定會有些看不懂，回頭我給你詳細(xì)說說，先別急，想學(xué)醫(yī)的話，得慢慢來。”

    江慈笑道：“可我想盡快學(xué)會才好，要是能象崔大哥一樣有本事，也不用總受人欺負(fù)?！?br/>
    崔亮見她有一綹頭發(fā)垂到嘴角，輕輕替她撥至耳后，語帶憐惜：“你想學(xué)什么，我都教給你，只別太急，一口吃不成胖子的?！?br/>
    江慈點頭，向崔亮一笑，又埋頭吃飯。

    衛(wèi)昭將碗筷放下，站起身，淡淡道：“少君，我吃飽了，出去活動一下，先失陪?！闭f著飄然出帳。

    裴琰吃不到兩碗便放下筷子，那邊崔亮卻仍在與江慈邊吃邊輕聲說笑。

    看了看這二人，裴琰面色微寒，端起先前的茶杯，杯中已空，他將茶杯頓了頓，江慈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未起身。裴琰只得自己到銅壺中倒了水，坐回圖前。

    崔亮慢慢吃完，接過江慈遞上的茶杯，笑著坐了過來：“相爺，是等衛(wèi)大人回來一起商量，還是咱們先合計一下？”

    裴琰指著圖上某處，面上浮起微笑：“子明先給我講講這處的地形?！?br/>
    江慈見滿案的碗筷，想了想，到伙夫處要來一個竹籃，將碗筷飯鑊悉數(shù)放入籃內(nèi)，提至帳外。

    此時天已全黑，云騎營訓(xùn)練有素，除去值夜的士兵外，皆于營帳中休息，營地之中，極為安靜。

    江慈拎著竹籃，往伙夫營帳行去，遙見一個白色身影自山坡下來，猶豫片刻，停住腳步。

    衛(wèi)昭慢悠悠地走近，又慢悠悠與她擦肩而過，江慈轉(zhuǎn)身喚道：“三爺?！?br/>
    衛(wèi)昭頓住腳步，并不回頭，鼻間微不可聞地“嗯”了聲。

    “那個―――”江慈遲疑半晌，鼓起勇氣問道：“三爺可將五嬸放回去了？”

    衛(wèi)昭又輕“嗯”一聲，舉步前行。

    江慈沒聽到他肯定的回答，極不放心，追了上來。衛(wèi)昭腳步加快，江慈拎著一籃子的碗筷，左臂又不能擺動，身子失去平衡，踉蹌兩三步，眼見就要跌倒在地，衛(wèi)昭倏然轉(zhuǎn)身，右臂一攬，將她身子勾起，抱入懷中。

    夜色下，那雙如寶石般生輝的眼眸靜靜地望著她，他的身后，是夜幕上的半輪明月，他的手臂似有些顫抖，但他的衣襟上，卻傳來一陣極淡的雅香。

    江慈有些迷糊，心尖微顫，右手一松，竹籃掉落于地。

    碗筷震響，衛(wèi)昭松手，袍袖一卷一送，將江慈推開兩步放下，轉(zhuǎn)過身去：“已將她放回去了，你不用擔(dān)心?！卑子叭缭孪掠位?，轉(zhuǎn)瞬便隱入遠(yuǎn)處的大帳之中。

    江慈立于原地，看著衛(wèi)昭的身影隱入帳中，忽覺心頭一暖，俯身提起竹籃，微笑著向伙夫營帳走去。

    獨(dú)龍崗下，營火數(shù)處，夜空中，半月當(dāng)空，星光隱現(xiàn)。

    江慈坐于大帳后的草地上，凝望著帳內(nèi)透出的昏黃燈光和隱隱身影，思緒難平。

    巡夜的一隊士兵過來，她不由有些害怕，畢竟是以女子之身呆于這男兒環(huán)伺的軍營內(nèi)，忙站了起來，一溜煙地鉆入大帳內(nèi)。

    帳內(nèi)三人還在輕聲商議，江慈不知自己要歇在何處，只得從囊中取出《素問》放入書架，坐于營帳一角的燈下，低頭看書。

    細(xì)細(xì)看來，她有許多地方不明，現(xiàn)在也不方便一一去問崔亮，索性從頭開始，用心背誦。她記性甚好，在心中默誦兩三遍便能基本記住。

    待將《素問》放入書架前半部背下，那三人發(fā)出一陣輕笑，似是已商議妥當(dāng)，都站了起來。

    崔亮伸展了一下雙臂，轉(zhuǎn)頭間看見江慈仍坐于燈下看書，忙步了過來：“小慈，很晚了，睡去吧。”

    江慈將書收入囊中：“我睡哪里？”

    “和我一個帳，我讓他們搭了個內(nèi)帳，你睡內(nèi)帳便是?！贝蘖列Φ?。

    裴琰卻走了過來，微笑道：“子明，今晚你還得給我講一講那陣法，咱們得抵足夜談才行。”

    崔亮有些為難：“相爺，明日邊行邊講吧，讓小慈單獨(dú)一帳，我有些不放心，這些云騎營的士兵如狼似虎的，再說，我還得替她手臂行針―――”

    裴琰含笑看著江慈：“小慈若是不介意，就睡在我這主帳，我讓他們也搭個內(nèi)帳，小慈睡外間便是。行針在這里也可以的?！?br/>
    崔亮想了下，點頭道：“也好。”

    衛(wèi)昭目光掠過江慈，停了一瞬，飄然出帳。帳簾輕掀，涌進(jìn)來一股初夏的夜風(fēng)，帶著幾分沉悶之氣。

    崔亮洗凈雙手，取過針囊，替江慈將左袖輕輕挽起，找準(zhǔn)經(jīng)脈穴位之處，一一扎針。江慈正待言謝，抬頭卻見裴琰負(fù)手立于一旁，她再看看自己裸露的左臂，忽想起草廬之夜，難言的屈辱涌上心頭，慢慢轉(zhuǎn)過身去。

    裴琰醒覺，轉(zhuǎn)身步入內(nèi)帳，取過本兵書在地氈上坐下，聽著外間崔亮與江慈低聲交談，聽著她偶爾發(fā)出的輕笑聲，手中用力，書冊被攥得有些變形。

    外間，崔亮收起銀針，微笑道：“你不要再看書了，早些睡吧。再有幾日，你的左臂便可以活動，那時我再教你行針認(rèn)藥?！?br/>
    江慈感激的話堵在了喉間，崔亮似是知她所想，拍了拍她的頭，江慈和衣躺到地氈上，合上了雙眸。

    崔亮將外間的燭火吹滅，步入內(nèi)帳，見裴琰手中握著兵書，不由笑道：“相爺精神真好?！?br/>
    裴琰抬頭微笑：“想到要和宇文景倫交手，便有些興奮?！?br/>
    “相爺以前沒有和他直接交過鋒嗎？”

    “當(dāng)年成郡一戰(zhàn)，與我交手的是桓朝大將步道源，我將他斬殺之后，宇文景倫才一手掌控了桓國的軍權(quán)，說來，也算是我?guī)土怂话选，F(xiàn)在要和他交手，總要討點利息才行。”

    崔亮大笑：“就是不知這桓國的宣王是否小器，他欠了相爺?shù)娜饲閭?，若是不愿還，可怎么辦？”

    裴琰嘴角含笑：“他若不還，我便打得他還！”

    夜露漸重，初夏的夜半時分，即使是睡在地氈上，也仍有些涼意。風(fēng)自帳簾處鼓進(jìn)來，江慈怎么也無法入睡，聽得內(nèi)帳中二人話語漸低，終至消失，知二人已入睡，便輕輕坐了起來。

    黑暗之中，江慈默默坐著，風(fēng)陣陣涌入，帶進(jìn)來一縷若有若無的簫聲，她心中一驚，猛然站起，簫聲又消失不聞，她再聽片刻，慢慢躺回氈上。

    荒雞時分，裴琰悄然出帳，值守的長風(fēng)衛(wèi)過來，他揮揮手，步入草叢之中。

    片刻后，他回轉(zhuǎn)帳門處，長風(fēng)衛(wèi)童敏靠近，低聲道：“他在林子里站了半個時辰，沒見與人接觸，子時回的帳。”

    裴琰點點頭，轉(zhuǎn)身入了帳中。外間的地氈上，江慈向右側(cè)臥，呼吸細(xì)細(xì)，和衣而眠。裴琰立于她身前，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縱是帳內(nèi)沒有燭火，仍可見她秀氣的雙眉微微蹙起，他遲疑片刻，右手緩緩伸出。

    簾幕后，崔亮似是翻了下身，裴琰猛然收回右手，起身入了內(nèi)帳。

    破曉時分，軍號便響起，云騎營士兵們迅速拔帳起營，不到一刻鐘便都收拾妥當(dāng)，大軍繼續(xù)北行。

    江慈右手策馬，與崔亮并騎而行，想起背誦的前半部《素問》放入書架，默念數(shù)遍，又就不懂的地方向崔亮細(xì)問。這樣晨起趕路，晚上仍是歇在裴琰大帳的外間，不知不覺中，三日的路程便悄然過去。

    這日夜間，扎營的地方是一處山谷，谷內(nèi)有一條溪澗，這日天氣又十分沉悶，云騎營的將領(lǐng)來請示裴琰，裴琰見將士們面上都有熱切之色，便點了點頭。

    將士們一陣歡呼，有那等性急之人便跳入溪澗之中，許多人索性將衣物除去，泡于溪中，洗去一日的塵土和疲勞，還有人大呼小叫摸上大魚，交予伙夫。

    江慈何曾見過這等場景，彎腰鉆入帳中，再也不敢出去。崔亮進(jìn)帳，見她手中捧著《素問》放入書架，笑道：“我看你學(xué)得挺快的，比我當(dāng)年差不了多少?！?br/>
    江慈面上微紅，靦腆道：“我哪能和崔大哥比，只盼肩傷快好，眼見要到前線，我也不能老做累贅，想來，只能做做藥童，給軍醫(yī)打打下手什么的。”

    崔亮想了想，道：“也行，聽說相爺長風(fēng)騎中有幾名老軍醫(yī)，都是極富經(jīng)驗的，而且一向隨主帥行動，你到時跟著他們學(xué)學(xué)救治傷員，晚上我再給你講講，這樣學(xué)起來會快很多?！?br/>
    裴琰掀簾進(jìn)來，崔亮回頭道：“相爺，小慈今晚得和我們一起走?！?br/>
    裴琰點點頭：“那是自然。”

    江慈心中奇怪，卻也不多問，捧著書遠(yuǎn)遠(yuǎn)坐開。

    至亥時，黃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越下越大，仿似天上開了個大口子，雨水傾盆而下。

    崔亮過來替江慈披上雨蓑，江慈也不多話，跟著他和裴琰于暴雨中悄然出了營帳，黑暗中走出一段，安澄早帶著數(shù)百名長風(fēng)衛(wèi)牽著駿馬守于坡下。

    裴琰接過馬韁，道：“衛(wèi)大人呢？”

    安澄指了指前方，暴雨中，那個挺拔的身影端坐于馬鞍上，雨點打在他的雨蓑上，他身形巋然不動，似乎亙古以來，便是那個姿勢，不曾移挪半分。

    裴琰一笑，轉(zhuǎn)向安澄道：“該怎么做，你都明白了？”

    “是?！?br/>
    “好，云騎營就交給你了?！?br/>
    安澄有些興奮，笑道：“相爺就放心吧，安澄的手早癢得不行，前年和田將軍打的賭總要贏下才好?！?br/>
    裴琰笑罵了一句，又正容道：“不可大意，到了河西，將我的命令傳下去后，你還是得聽田策的指揮，統(tǒng)一行事。”

    安澄忙行了個軍禮：“是！”

    崔亮牽過馬匹，江慈翻身上馬，二人跟在裴琰身后，帶著數(shù)百名長風(fēng)衛(wèi)縱馬前馳。衛(wèi)昭身邊僅有數(shù)人，不疾不緩，跟在后面。

    雨越下越大，縱是打前的十余人提著氣死風(fēng)燈，江慈仍看不清路途，僅憑本能策著坐騎。一陣急風(fēng)吹來，將她的雨蓑高高揚(yáng)起，她身形后仰，右手死死勒住馬韁，方?jīng)]有跌下馬去。

    崔亮側(cè)頭間看見，知她于這黑夜的暴雨中單手策馬，有些吃力，便大聲道：“撐不撐得??？！”

    江慈有些狼狽，雨點斜打在臉上，睜不開眼，卻仍大聲道：“行，不用管我！”

    “唏律”聲響，裴琰撥轉(zhuǎn)馬頭，在江慈馬邊停下，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攔腰將她從馬上抱起，放至自己身前，再喝一聲，駿馬踏破雨幕，向前疾行。

    江慈縱是渾身不自在，也知多說無益，只得將身子稍稍往前挪了些。裴琰攬著她腰間的左手卻逐漸收緊，江慈掙了兩下，裴琰手上用力，鉗得她不能動彈。

    大雨滂沱，馬蹄聲暴烈如雨。他的聲音極輕，但極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再動，我就把你丟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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