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太子熊續(xù)惺失魂落魄地離開紛落殿。
冷冷的風吹來,給高大的宮殿又加了幾分高冷,讓人平添疏離之感。
樸若蘭并沒有等他。
他環(huán)視一周后,稍感意外,最后還是認為在情理之中。
自己如此咒罵樸若蘭,將朝國第一大夫喻為朝國第一庸醫(yī),換做自己都難以忍受,何況是一個濟世救人的大夫。
原本從宰相府乘來的馬車也已經(jīng)不在原地恭候,只有那地上淡淡的馬蹄印訴說曾打此走過。
他想起從宰相府來此,樸若蘭強行要管家備兩輛馬車。
他想起紛幽煙自殘雙手逼自己“滾”的行為。
都離自己而去吧?
就剩下自己了吧?
都是自己的錯吧?
熊續(xù)惺搖了搖頭,笑了,仰天大笑,笑得眼角帶淚。
過路的宮女遇見,急忙讓出大道,一聲聲“參見太子殿下”傳入他的耳膜,就如她們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孔映入眼簾。
他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宮女們在身后談論。
“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愁容滿面?”
“剛打敗仗自然是傷心了?”
“可途經(jīng)的不是朝堂的方向啊,那分明是紛貴妃的紛落殿?”
“自是路過了,宮中傳言紛貴妃可是通奸叛國,兩人又怎會往來?”
“朝王回師,已經(jīng)來到宮中,想必即將徹查此事,真是紅顏薄命?!?br/>
……
他聽了大聲地喊:“自古玉琴有七弦,今朝血已染三弦,弦外之音請君離,不離我再斷四弦?!?br/>
宮女們聞言嚇得提著袍子跑了。
他繼續(xù)笑,像醉漢走路似地左傾右倒,孤零零的身影宛如一道灰色的墓碑——他去了陵墓。
有詩云:“盡是帝王陵墓處,野風荒草暝蕭蕭。”
“列祖列祖在上,不孝子熊續(xù)惺辱沒眾望,為一己私情而致使十萬大軍潰敗……”他焚香悲泣,“先皇在天有靈,祐朝國江山,卻因續(xù)惺一人之過,讓番域以南、以北等各處落入敵手……”
他的雙腳深深跪在墳前,雙眼深邃,宛如那深刻的碑文一樣。
膝蓋凹陷在土中,將青苔、綠草蹂躪了。
這陵墓里對他而言都是不知名的草木,竟能在寒冬臘月中維持那綠意,倒是叫他慚愧了。
他將膝蓋旁的一株草連根拔起,攥在手里端詳,不禁苦笑。
區(qū)區(qū)小草尚能如此頑強生長、堅守初衷,自己難道連棵草都不如嗎?
“太子殿下,墊上鐵砧吧,地上陰濕,小心著寒?!瘪v守陵墓的一位年輕士兵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塊鐵砧,卻不見熊續(xù)惺起身,便道,“太子殿下尊貴,切莫雙膝沾泥。”
面前的陵墓是個衣冠冢,稱不上“皇陵”。不論是規(guī)模,氣勢,兩者都是無法相提并論的。
他心中自然明白,不過這陵墓離皇宮最近,用來陳愧對之情,也足矣。
畢竟愧對之情都是難以釋懷,就算是去了天堂,見到先皇,也是愧對。
最熾熱的情感并不會因環(huán)境而改變。
他起身上香,看見香爐上殘留的幾炷香還沒有被清理掉,那香末端的紅色卻被雨水洗成了草麥色,看來距離上次人來已經(jīng)時間久遠。
“這烈武王的陵墓很少有人來吧?”他插上香問道。
士兵趁他起身上香的機會,趕忙將鐵砧墊好,應道:“正如太子殿下所言,許久不見人來了?!?br/>
好歹這是堂堂先皇的衣冠冢,得有多久無人問津,才使管理陵墓的士兵連殘香都不急著清理呢?
“許久,許久是有多久?一月,兩月?”他覺得如此不重視先皇陵墓未免有些過分了,便說出心中不滿,“那殘香不會年紀都比你大了吧?”
“回太子殿下,這些香都是去年清明時節(jié)大王與眾大臣來時燃的?!笔勘牫隽怂牟粷M,卻也不狡辯,如實道,“想來現(xiàn)在冬天尚且開頭,離四月還有數(shù)月,也不急于一時,等到臨近清明再認真打掃也不及?!?br/>
“現(xiàn)在……”士兵靦腆地笑了笑。
“現(xiàn)在怎么了?”熊續(xù)惺問之。
“現(xiàn)在打掃,非但收益甚微,反而浪費時間。等到清明時節(jié),碑上又都是灰塵了,又需要再掃?!笔勘燥@得意道,“與其掃兩次,不妨掃一次?!?br/>
他莊重地插上香,閉目數(shù)秒,嘆了口氣道:“你說話倒也有趣,本太子竟有些不知如何反駁了?!?br/>
他覺得,這男子與自己的性格何其相似,自己四五年前也是這般自作聰明,甚至現(xiàn)在雖然意識到了,但還是沒有改正。
那士兵頗為自豪,站其身后咧嘴笑。
他禮罷退后,跪在鐵砧上虔誠叩拜,完畢起身時看見了這年輕士兵的臉。
他細細打量,這士兵年紀不出二十,胡須才剛長齊,稀稀疏疏的,一如其淡淡的眉毛。頭盔下硬朗的額頭滿是青春的痘印,有些紅紅的點顯然是被撓破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站在烈日下曬破臉皮。
此時香爐上新插的那一炷香竟晃抖著斜下來,這士兵上去扶正,他的側臉就這樣讓熊續(xù)惺看在眼底。
那臉頰上的淺淺疤痕和自己的好像一模一樣,熊續(xù)惺詫異地將手搭在自己的左臉頰,能感受到微微的凹凸感。
若不是那陽光正好透過那一排排茂密松柏的枝葉縫隙,打在那士兵的臉上,這淺淺的疤痕還不一定能看清。
“太子殿下?!笔勘D頭迎風道,“臨近傍晚,風大,風是不是將這香灰吹到臉上了?”
熊續(xù)惺才放下摸臉的手,順其意地說:“是啊,都怪你不打掃這陵墓,連區(qū)區(qū)香爐都不倒倒干凈,本太子眼睛沒被吹瞎已是先帝保佑了。”
他以為這士兵自然下跪求饒,卻意外地看到他非但面不改色,反而用手撣那香爐旁的灰。
這下可好,如他所言,香灰要將眼睛吹瞎了。
他嗆得直咳嗽,一手用袖子捂住鼻子,一手用袖子拍打空氣,剛想破口大罵,就是一陣香灰襲來,將嘴唇都吹白了。
他話語噎口,想罵,罵出來的卻是兩聲咳嗽,只好在心里叫罵:“該死的,這哪是一年的香灰,這是十年的香灰吧,還沒完沒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