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計中計

    ——曾幾何時，我亦懂了算計

    紫藤冒著新葉，楊柳抽著新枝，積雪融去，湖水在春風中蕩漾著暖心的綠。從建24功臣像開始，承乾將玥月調(diào)升為貼身侍女，無論出入何處必將其帶至身旁。

    此等特殊的待遇惹來多方不滿，韋貴妃更借機上奏唐太宗玥月妖媚迷惑太子。而唐太宗見于自從玥月調(diào)至東宮后，承乾一改玩世不恭之風，加上承乾近日政治見解獨到，建立24功臣像有功，便也就對承乾此舉視而不見。

    二月末，承乾下早朝，用請教用兵之道為由，邀侯君集同返東宮。而侯君集瞧見獨自離去的李泰心生一計，他讓同僚拖住李泰，同承乾領著玥月，刻意在路上來一個意外相遇。

    望著向他大步走來的承乾，望著柔順跟在承乾身后的玥月，怒火陡然在心中灼燒。可他卻又不得不掛著笑意，緩步走向承乾，拱手行禮：“殿下近安?！?br/>
    “春風得意，有何不好？”看著李泰臉上的笑意，承乾猜想著李泰笑意后的無奈。想到近日唐太宗近他而遠李泰的做法，大好的心情隨著春風更愉悅幾分。

    看著玥月對他視而不見的模樣，他不得不相信那日雪地中玥月的恨，不得正視承乾身后最重要的幕僚就是玥月。紅顏誤事！他終是被張亮給料中?？伤麨楹斡制X得無悔？

    “臣弟，還有要事在身，先行離開?！彼谧∧樕系哪洌掖蚁虺星孓o。

    侯君集謹慎關注著李泰和玥月的眸色，注意著兩人臉上的表情。他要確定兩人是否真已情絕，才敢確定是否該徹底相信玥月，將重注落在承乾身上。

    李泰，她好想他?？粗钐┤找嫦莸哪樱粗壑袦\淺的怒火，她心中揪疼。玥月暗中摸摸他送她的月牙玉墜，又忍不住將準備多日的紙條拽在手心，思量著該不該找媚娘將紙條交給李泰，李泰拿到紙條后會相信她嗎？

    侯君集轉(zhuǎn)身仔細品味著玥月眼中的掙扎。那表示她對李泰余情未了？又或是恨之入骨髓卻不敢外露？“魏王慢走。”侯君集向李泰行禮，移身站在玥月身旁。在李泰經(jīng)過玥月身旁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珠，巧力向玥月腳踝彈去。

    “呃——！”玥月腳踝生疼，向前傾倒。

    “小……”雙手比思維轉(zhuǎn)得更快，當李泰回神時，他已扶住向他撲來的玥月。

    她教承乾厚黑之說，讓承乾的聰慧在蓋過李泰；她提前告訴承乾魏徵之死，讓承乾在唐太宗面前多得一份仁孝；她讓承乾提出24功臣，讓承乾在眾臣面前多了份遠慮……如今承乾的風頭蓋過李泰，李泰應當恨她才是！

    可他卻擔心她跌倒，想也不想伸手扶她。這份舉止，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感動！鼻頭一酸，心中的愛戀再也藏不住，兩行淚劃過臉頰。

    冰冷的淚水，愕然將她從思念拉出。她與李泰誓不兩立，又怎能望著他流淚。想到剛才腳踝被石子擊中般的疼痛，她連忙低下腦袋望著被李泰握住的手思索。糟糕！腳下的踉蹌一定是侯君集的陰謀，侯君集是在測試她對李泰，到底懷著怎樣的情？

    天，她中計了！事已至此，承乾和侯君集會怎樣看她？她還能繼續(xù)得到他們信任？玥月將手中紙條塞入李泰手中，難以多想猛抬頭，將擱在李泰手中的手掌抽出，“啪”含淚給了李泰一耳光?！拔液弈?！”她不顧身份，咬牙切齒瞪著他。

    “呼——！”在場眾人被玥月此舉驚了一跳，無人不瞪大眼猛抽氣。

    李泰一怔，眼中的憐惜快速被怒火取代。他摸了一下滾燙的臉頰，“啪！”反手抽了玥月一巴掌。

    巴掌很沉，玥月腳下踉蹌，跌倒在地?！皝砣耍堰@個賤人給我拖下去，重大一百大板！”李泰揮袖怒言。

    緋紅的血從唇角流出，半邊面頰伴隨著火辣辣的疼腫得老高……但她不覺得疼，只是流著淚盯著李泰臉上的五根指印。

    這巴掌扇去了他們所有情義，從這刻開始他真的恨她了。心中飽含對李泰的歉意，絕望想著未來，心中如同被萬只螞蟻撕咬，眼淚掉得更加厲害。

    若是她流著淚躺在李泰懷中，回到東宮他只會讓她消失?？伤趧忧榈耐瑫r，居然出乎意料抽了李泰一巴掌。

    承乾望著李泰臉上暗紅的指印，上前扶起跌坐地上的玥月：“五弟，別忘了，她可是東宮的人?！彼舯蝗送舷氯ブ卮蛞话俅蟀?，那還能活著回東宮嗎？他的江山又靠誰謀劃去？

    “哦？原來只要是東宮的人就可以打親王！東宮的權利可真大?！崩钐┯X得面孔一片紅辣，卻又不好意思當眾用手遮面，只能挺直腰際直面承乾，又吩咐身旁的宮人忿恨道，“還不動手！”

    “慢！”見宮人左右架住玥月，承乾又言，“五弟，何必和一個身患癔病的宮女，一番見識？”看著李泰眼中殺意，他真正相信兩人再無瓜葛。

    “殿下，既知此人身患癔病，又怎能按照身邊服侍？”李泰拂袖大怒，“把她拖下去，關起來！”

    “五弟，太極宮也不是你的魏王府！你這番叫囂，將父皇放置何處？”承乾生怕弄巧成拙，讓李泰成功將玥月關起來，連忙向東宮的人使個眼色，讓他們從太極宮宮人手中奪回玥月。

    “好，既然你提及父皇，我們就到父皇面前理論去！讓他評評，宮女以下犯上，當如何定罪！”李泰望著一臉尷尬的承乾，哼聲冷笑。

    如鬧到唐太宗面前，玥月不死也得去半條命，他想靠玥月圖謀大計恐難上加難。“我東宮的人，我自會懲處。不勞魏王費心！告辭?！背星桓以倥c李泰講理糾纏，唯恐惹來更多圍觀者，將事情鬧到唐太宗耳中。只能硬生生用太子之名壓制李泰，帶著東宮的人同侯君集灰溜溜離開。

    終是情斷了嗎？待承乾離開，李泰伸出冰涼的手撫上火辣辣面頰，深邃的眼眸望著玥月的背影流出一絲痛苦。

    回到東宮，承乾忙命人放開玥月，又喚來御醫(yī)為玥月開藥療傷。待眾人退下，屋內(nèi)只剩他、玥月、侯君集時，他親手為玥月擰起浸泡井水的涼帕，滿臉歉意遞給玥月：“今日讓你受苦了?！?br/>
    “多謝殿下關心?！鲍h月冷著臉接過帕子，剜了眼一旁的侯君集冷哼，“老將軍，既然不信我，在密室時大可割下我的腦袋。又何必，在今天設計試探我，還讓我再被李泰凌辱一次？”

    “讓明月小娘子受氣，我在這里賠上不是?！焙罹世市χ?，向玥月拱手行禮，皺著眉頭解釋，“我見你們彼此對望那刻，眼中依舊對彼此有所牽掛。俗話說，勸和不勸離。我此番謀算，不過是想再度撮合你們。只是沒想到……明月小娘子那巴掌可真夠狠！”

    “再狠也沒他狠！”玥月將涼帕敷在紅腫臉頰上，冷笑一聲，“老將軍，真覺得他對我有情分？要我看來，那念念不忘不過是為了讓我調(diào)頭幫他，刻意在我面前所表現(xiàn)的真情厚意。情分，真有情分這巴掌會如此狠絕？”說話牽動紅腫的臉頰，吃疼扯扯嘴角，“這張臉，恐怕明天會疼得說不出話，真是好一份濃情！”

    “那也是因為你那巴掌太狠了！魏王自小聰慧討喜，還從未被人打過了。你這巴掌算是開了先例！”承乾呵呵笑著，試探詢問，“倒是你，我們明明看你在魏王面前掉下兩行情淚，為何又突然伸手摑了他一耳光？”

    “殿下始終不夠相信我?！鲍h月自嘲笑笑，嘆氣一聲繼續(xù)解釋，“我跌倒他扶著我時，我不禁想到第一次相見，他在井邊出手相助的事。以前相處的種種在腦海回放，我忍不住哭了，哭過以后便是恨！我恨他的假情假意，一時難以控制便抽了他一巴掌。只是沒想到，他的確夠狠……”玥月捂著臉頰，心中盤算承乾和侯君集是否接受這樣的說詞。

    三人之間沉默許久，承乾和侯君集同時在心中推敲玥月話語真實度，最終兩人看了眼玥月紅腫的面頰，選擇繼續(xù)相信玥月。

    承乾不由又想到李泰臉上的手指印，他不禁擔心道：“明月出手那么狠，魏王不會真向父皇討公道吧！”

    “不會！”侯君集轉(zhuǎn)動一下僵硬的脖子，摸了摸翹胡，“魏王好面子。被女子摑巴掌又是何等羞辱，他不會讓這件事傳到陛下耳中，讓自己成為朝廷笑柄?！?br/>
    “哈哈哈哈！的確，的確?！毕氲嚼钐┠樕硝r紅的五根指印，承乾拍手哈哈大笑，“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糗的模樣！”

    看到承乾拍手大笑的樣子，她就覺得惡心。心中思量著李泰看見紙條上“無為”兩字，他會不會懂她要他什么都不做的心思，會不會相信她一直沒有背叛他？

    “既然沒事，我想先退下休息。”玥月將涼帕扔在盆中，繼續(xù)冷著臉向承乾行禮告退。見玥月離開，侯君集也匆匆向承乾行禮，隨著玥月一同走了出去。

    少年時他曾被人取笑：性矯飾，好矜夸。后偶遇一道人，此人聲稱自己精通命理，拖著他直夸他命中富貴，還斷定他日后會手握重兵，官居顯赫，鐵騎天下。當時，混跡市井的他哪里相信這些話。

    可沒幾年他成了唐太宗的幕府，多次隨軍出征，歷任左虞侯、車騎將軍，封全椒縣子……直到今日的陳國公，位居凌煙閣功臣第十七位。也從武德初開始，他對易數(shù)命理深信不已，每出征必找人卜之。

    承乾告訴他有宮女明月，高燒后得先知之力。起初他怕承乾被欺騙，便用劍恐嚇她，沒想到她道出24功臣的箴言，而且無一不準。從那刻開始，他便相信她的先知之力，可又恐李泰與她任由牽連，壞他擁承乾為帝的大計，于是又有了今日的試探。

    從今日她對李泰的巴掌，李泰殺她的恨意……他終于放下心中疑慮，同時也忍不住讓玥月用先知之力，為他占卜未來。

    “明月小娘子，請留步。”見四下無人，侯君集忙快步上前。

    “有什么事情？”玥月停下步伐，疑惑望著侯君集。

    “聽聞小娘子能占卜古今之事?！焙罹剂恐撊绾伍_口。

    “老將軍，不是不信嗎？”玥月輕笑，笑容牽動紅腫的臉頰，她呼疼伸手掩住那半張臉。

    “這……我想知道，我未來究竟如何？”侯君集不知該如何將話圓下去，干脆挺胸直言。

    他終于相信她了。玥月心中竊喜，連忙加上一句：“玄武門之變?！焙罹墒切溟T之變的大功臣之一，也是因為玄武門之變讓唐太宗完全信任了他，從此將他推向政治的高峰。她就不信玄武門之變，難以牽動侯君集因為唐太宗日益排擠不甘的心。

    “你是說，太子欲得大位，必須逼……重演玄武門之變？”從玥月慫恿承乾與李佑交好，他就在猜想玥月讓承乾謀反的意圖。

    “太白星晝現(xiàn)主殺伐之災。老將軍，真以為這場兵戎源于李君羨？”玥月輕動眼瞼，想著如何才能侯君集接受她慫恿承乾謀反的主意。

    “可他是太子，不是當日秦王?！背星翘樱^承皇位的第一人選，何須冒著當日唐太宗當日逼宮的風險。更何況，今日的唐太宗，也不是當日的唐高宗。

    “呵。老將軍忘了我為什么讓殿下和齊王交好。陛下，可沒老到因為幾件事，就忘記殿下曾與男子通奸……群臣真能容下一個與男子有染的太子登上皇位？老將軍當真要賭，陛下能活多久，魏王的勢力能維持多久？”忍著臉頰火辣辣的痛，玥月一口氣道出承乾所有軟肋。

    李泰身邊能人眾多，李泰登位他依然只能當個寞落的陳國公。這也是當初他選擇承乾，而不向李泰示好的原因。承乾的軟肋他不是不知，只是一直苦于無力改變。長久以來，他等的是一個讓唐太宗重新接納承乾的時機?！斑@……”侯君集面露難色。

    “主殺伐，權傾天下！待時機，英雄末路！這兩條路，需要老將軍自己選?！鲍h月神秘笑笑，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開。

    “主殺伐，權傾天下！待時機，英雄末路！”這就是他的命數(shù)嗎？想到唐太宗刻意排擠他，想到凌煙閣功臣他僅列十七……怒火一點點將他吞噬。若無兵禍，就算承乾等了大統(tǒng)，未必會繼續(xù)依賴他，重用他。與其賭英雄末路，不如賭權傾天下！侯君集仰天閉上眼，用力深吸幾口氣……對未來暗暗下定決心。

    午后和煦的陽光從窗欞涌入，春天慵懶氣氛篤然在陰潮的房間內(nèi)彌漫來。玥月斜倚在窗欞邊，神情倦怠地看著屋外的春暖花開。此時一只柳絮隨風飄入窗欞，她伸手接住……

    “吱呀”木門開啟那刻，五指一緊，柳絮馬上破碎了。玥月露出一絲失望，轉(zhuǎn)身忙著陰暗處那道模糊的身影：“阿寬?！?br/>
    “近來可好？”隨著如磬聲音響起，他落寞的身形一點點在黑暗中清晰起來。

    “還好?！鲍h月松開手中殘破的柳絮，臉上掛著若隱若現(xiàn)的倦意。

    “有何事？”李寬望著站在陽光下的玥月，那瞬間他竟覺得玥月太亮刺得他眼疼。一種道不出的苦澀和思念從心房中溢出。

    “幫我一個忙。”玥月走到李寬面前，取出袖袋中三封書信，將其中字跡頗有王羲之風范的書信遞給李寬。

    李寬接過書信，看著書信的內(nèi)容，雙手止不住發(fā)抖：“這是殿下和齊王私通的信件?！鲍h月調(diào)任東宮，受承乾格外重視，本來就很蹊蹺。但他沒想到玥月居然會攪和到皇位之爭中。

    “替我按照這封信上的內(nèi)容，模仿承乾的筆跡和口吻，用承乾的名義寫封信給齊王送去?！鲍h月幽幽嘆口氣，將另一封信交到李寬手中。

    李寬盯著玥月寫的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要謀反。”他難以置信瞪著玥月。

    “不，太子要謀反?！鲍h月咬咬下唇，堅定道。

    “抱歉，我不能。”李寬搖頭。他不能讓玥月卷入儲位之爭的漩渦，更不能讓她成為謀反的主謀。

    “模仿我筆跡那么困難的事情，你都能做到。怎么換著模仿太子筆跡，這種事情你就束手無策呢？”本想好好解釋，可一開口言辭間卻充滿譏諷和酸楚。

    “那是……”他凝望著玥月頓了一下，嘆氣擠出，“情非得已?！本妓溃【退闼粍邮?，唐太宗也會安排他人為之。到時不僅李君羨不得善終，還會搭上玥月。因此為了救出玥月，他不得不為之。

    “你不幫是嗎？那好，我自己想辦法。”玥月拽著手中另一封信，氣憤轉(zhuǎn)身踱向窗邊。

    “月。”見玥月生氣，他快步追上前，“你這又是何苦？”

    “承乾不肯放過我，老天不肯善待我，我就不能善待自己嗎？”她仰著頭望著李寬宛如雕刻的模樣，心中滿是不得不為之的歉意。

    “我?guī)阕?。”他帶她走，遠離權欲，遠離紛爭。

    “晚了?！比魶]有遇見李泰，若李君羨沒有死，她都會隨他離開?？墒撬嗽跂|宮，計劃進行至此，所有一切已如離弦之箭?！澳愕降讕筒粠停俊彼昧合滦念^的罪惡感，努力讓自己逼他。

    “我……”李寬窗外的光影和飛絮，堅毅的眉頭緊鎖成一團，“好。”讓玥月涉險，不如讓他涉險，“不過，你得答應我，絕不參與謀反！”

    “我怎會參與謀反？我要揭發(fā)謀反?！彼猿靶π?，將最后一封信遞給李寬，“齊王謀反后，替我擇機上稟陛下?！?br/>
    替她告密的事，她不敢交給媚娘，她怕唐太宗想到女主武王；亦不敢交給李泰，她怕面對李泰的恨，更怕唐太宗因此對李泰心生隔閡。最終讓唐太宗覺得李泰心狠手辣，因擔心他為帝會殺掉所有親王，而選擇李治為帝。思來想去能幫她的唯有李寬！

    “你這是在玩火。”李寬擔憂的望著玥月。

    “可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彼桓抑币暲顚捬壑械那迕?，她苦笑一下緩緩低下了腦袋。

    李寬俯視著玥月輕輕扇動的眼睫，他似乎能品到她心中的苦。他怎能放任她肚子品嘗這份苦？他抓過她手中的信，嘆氣低語：“結(jié)束后離開吧！這里不適合你。”

    “好……”她點點頭，可言語中卻充滿矛盾。承乾被廢后，她真能放下李泰離開嗎？

    “月?！备腥舅墓录?，他忍不住伸著大掌想要包裹玥月帶著玉鐲的左手，可玥月卻下意識防備將手向后縮了縮。寬厚的大掌頓時僵在半空，俊朗的面孔頓時染上尷尬的浮云。

    “對不起！”她含著淚，慌張仰頭望著他。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她知道他對她的情義，可事到如今她真的無法接受！無法將接受也罷，可她偏無可奈何一次次利用他對她的情。除了，對不起，她什么也無法給他。

    “傻瓜！”他苦笑著收回手。他是傻瓜，玥月也是傻瓜，兩個人都傻到為一個得不到的人，挖心掏肺付出……這何嘗不是種可悲的幸福？

    低頭看看玥月手腕上泛著溫韻流光的翡翠，又仰頭張望窗外那片絢麗的春色……他要到何時才能放下，眼前這個讓他揪心的女子？

    齊州都督齊王李佑，親近小人，喜好畋獵，且私募勇士，豢養(yǎng)刺客……長史權萬紀多次進諫，齊王不聽從。

    權萬紀奉詔治之，李佑乃占據(jù)齊州抗命，殺死權萬紀和校尉韋文振，私自任命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府庫行賞，設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且將百姓趕入城中。

    貞觀十七年三月，唐太宗得此消息大怒，立命兵部尚書李世勣發(fā)兵討伐。李佑因孤占齊州，無后援相助，不得人心。李佑部下一聞唐太宗派李世勣，心生畏懼恐株連九族，遂兵變逮住李佑及其同黨，在李世勣抵達齊州前獻上。在李世勣將李佑押解返京的同時，唐太宗在大理寺設專人審查李佑謀反一案。

    綿綿細雨周密而仔細地親吻著粗獷的鴟吻和青黑色的屋瓦，通往禁閉著房門的主廳的青磚通道兩側(cè)，盡職的守衛(wèi)縱向一字排開。

    玥月站在雕刻人物花草的木窗邊，望著沿著侍衛(wèi)鐵灰色頭盔亮晶晶地滑下雨水，動了動鮮艷的紅唇：“老將軍，想好了嗎？”

    “箭在弦，不得不發(fā)！”侯君集看著棠攤在木桌上的信紙，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玉帶鉤。

    玥月轉(zhuǎn)身將桌上的信紙收入袖袋，沖侯君集行禮：“月，在此先恭賀將軍，任兵部尚書，權傾天下?！?br/>
    一切雖未實現(xiàn)，但想到統(tǒng)領千軍萬馬的豪邁，侯君集心中涌現(xiàn)從未有過的澎湃，得意的笑意不經(jīng)意溢出唇角：“若真有那日，我必重謝?！?br/>
    “先謝過老將軍?！辈怀鲆粋€月，他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才怪！玥月心中嘀咕，臉上卻載著歡喜：“該去見殿下了?！?br/>
    “好?！焙罹冻缎淇?，率先走了出去。

    團團烏云將東宮包圍，透過雨霧檐下橫站著神色黯淡的侍從，雙眼木然的注視著鋪天蓋地的雨霧。

    侯君集在前大步走著，玥月低垂下顎緊隨其后，風呼嘯鼓動著她輕盈的儒裙，瑟瑟抖動白色的衣袖。

    “殿下，韋貴妃命我來告知殿下，近日風聲鶴唳，陛下似乎對殿下有所不滿，你可要多加小心！”彩霞斜倚在承乾身上，橘黃的燭火將她豐滿的身形，投射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知?！饼R王不守約提前起兵的噩耗，與眼前香艷的誘惑，形成明顯的反差。鼻下的胭脂粉香像蛇般將他緊緊環(huán)繞，嗜血而變態(tài)的欲望，讓他忍不住伸手勾住彩霞的頸項，低頭施虐她的紅唇。

    “韋貴妃，還讓我警告殿下……明月……明月……不得不防。”彩霞依靠在承乾懷中喘息，想象有朝一日承乾能正式將她納入東宮。

    “明月……”承乾遲疑了半刻，欲望的雙手稍稍放松。

    韋貴妃知道了什么？站在門外的玥月，被彩霞的話語激得微顫一下。考慮是否該沖進去，阻止彩霞說下去。

    “大膽奴婢，東宮重地豈容你在此撒野？”不待玥月做出決策，侯君集一腳踹開房門，沖到承乾面前拂袖叱喝。

    面對侯君集怒顏，看著緩緩步入屋內(nèi)面無表情的玥月，承乾連忙推開彩霞，狠狠給了她一巴掌：“讓你胡言亂語！”

    玥月和侯君集是他重要幕僚，他們對他的助力大過韋貴妃……此刻他信任他們，而勝過韋貴妃。

    “殿下！彩霞一顆真心待殿下，天地可鑒！”彩霞捂著疼痛的臉頰，惡狠狠瞪著玥月，“她，她，她不是明月！”

    “我知道?！背星鹕硇π?。袁天罡說過“故人，亦非故人”，以前那個明月毫無用處，還渾身是刺……哪能與眼前通曉古今的先知相比。

    她是惡鬼，她從地府爬上來的惡鬼！彩霞指著玥月淚流滿面，大聲呵斥：“她是惡鬼，當日我明明將她投入古井，明明確定她已經(jīng)死了?？墒?，她居然活了！居然從井中爬了起來！她是惡鬼，她是禍亂天下的惡鬼！”

    彩霞不提還好，一提她不禁想到，那日她奉韋貴妃命令將她推入古井的事。陰藍的怒火，將她焚燒，她冷哼一聲，轉(zhuǎn)向一臉蒼白的承乾道：“沒被你殺掉，就是惡鬼嗎？殿下，你說我是惡鬼嗎？”

    “一派胡言！”關鍵時刻，他還要依仗玥月度過難關！承乾揮袖，朝門外侍衛(wèi)呼：“來人！把這個瘋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諾！”執(zhí)劍侍衛(wèi)快速涌入，抓著彩霞的雙手向外拖。

    “殿下——！殿下，救我！”彩霞悲慘的高呼，卻忘記重罰她，正是眼前這個薄幸男人的主意。

    彩霞被拖下去后，承乾賠笑向玥月走去：“讓小娘子，受驚了！”

    這算不算，得天子幸，天子以吾喜之為喜，吾惡之為惡？玥月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關門。只可惜，在這屋內(nèi)的不是天子，不過是一個末路太子而已！

    “殿下，明月帶來急信一封！”見房門已關，侯君集忙湊在承乾耳邊低語。

    “什么信？”承乾心中陡燃不安。

    玥月不多言，取出袖中書信遞給承乾。承乾在燭火下仔細視之，一張臉由白轉(zhuǎn)紅，由紅轉(zhuǎn)紫，由紫轉(zhuǎn)黑，又由黑轉(zhuǎn)青：“這……這是誰寫的？”

    紇干承基是東宮重要門客，承乾和李佑聯(lián)絡欲誅殺李泰，仿玄武門之變的事，紇干承基知曉甚為清楚。

    昨日大理寺審李佑謀反案發(fā)現(xiàn)紇干承基和李佑關系匪淺，立刻將李佑逮捕下獄。紇干承基下獄當日，承乾就心生不安，生怕紇干承基受不住酷刑，將他供了出來。結(jié)果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快！

    “殿下不相信紇干承基為免死刑，供出了殿下？”玥月挑挑眉，“呵呵，若殿下連在陛下身邊服侍的武才人，也不相信，我不知道殿下該信誰？”

    承乾和侯君集生性多疑，她直接告訴他們紇干承基下獄，有供出承乾意圖謀反的跡象，他們難免不相信?？擅哪锊煌?，媚娘隨身伺候在唐太宗身旁，消息從她那里出來，承乾不會不信！

    “老將軍，明月，救我！”“咚”承乾淚流滿面，抓著玥月裙擺，跪在玥月和侯君集面前。

    厚黑學的厚，他可學得真好啊！只是他將這份厚掛滿全身也救不了他?！暗钕?，請起！”玥月彎身將承乾從地上扶起。

    “明月，你說此刻我當如何？”承乾抓著玥月衣袖，渾身發(fā)抖。

    “效仿陛下。”玥月壓制緊張鼓動的心房，屏氣凝神吐出。

    “你叫我殺了李泰，逼父皇退位。”承乾難以置信驚呼。

    “不！此刻光殺一個魏王，已難成大器！陛下年事已高，殿下正值少年，應當直取皇位才是！”侯君集上前勸說。

    “逼宮？”承乾就像溺水的行人，只覺一股緊致氣息堵住了呼吸。他轉(zhuǎn)向玥月，將她當成激流中的唯一浮木：“明月，你不是說我得天命嗎？你說我當如何？”

    怪力亂神總到這種時候最讓人相信。心中嬉笑這個昏庸的太子，可望著承乾眼中的迷茫，玥月雙手有些顫抖，她有些害怕當儈子手。

    可事到如今未來已不是她能左右，玥月咬咬下唇說服自己——承乾的造反是歷史注定，而她做到的不過是將逼承乾造反的人，由李泰換成了自己。

    “玄武門之變，登大統(tǒng)，拓盛世大唐！”冰冷而堅定的聲音溢出那刻，她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拓盛世大唐……”承乾在玥月幽深的眸瞳中沉淪，空洞的眼神更加迷茫。

    “殿下，做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陛下當年不也是靠玄武門之變龍登大統(tǒng)！如此多年來，大唐繁榮昌盛，又有誰言陛下是非？……殿下，事不容緩，要早日決定！”侯君集努力游說承乾。

    像唐太宗那樣被贊為天可汗，手握大權成為千古一帝，誰人不想？“拓盛世大唐……”承乾凝望著玥月明澈的眼瞳，聲音有些微顫，“好！我西畔宮墻，去大內(nèi)正可二十步來耳，此間大親近，豈可并齊王乎!”

    “陛下，萬歲萬萬歲！”伴隨著侯君集和玥月的高呼，承乾仰天“哈哈”大笑，他仿佛能看見不久他將坐在皇位上，接受眾臣朝拜。

    玥月笑笑，在承乾松開她雙手那刻，技巧性從承乾手中取回媚娘的信，緩步踱到燭火前將其點燃。

    “哐——！”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擊響今年第一道春雷。在雷聲中，玥月透過燭火望著承乾和侯君集，瞬間她竟恍然看見他們血流滿面向她撲來。

    在玥月勸承乾謀反的同時，李寬密見唐太宗，將玥月早備好的高密信上稟唐太宗。唐太宗見信勃然大怒，立調(diào)審紇干承基，在多方威逼下紇干承基將承乾私募勇士，豢養(yǎng)刺客，和李佑來往慎密，多次書信商議兵變……甚至連承乾曾派他安排行刺李泰，市井間搶占民女等事也抖了出來。

    聽完紇干承基的話，唐太宗忽覺一陣眩暈，腳下踉蹌險些跌倒。近日承乾表現(xiàn)頗佳，他已逐漸放棄另立儲君的想法，為何承乾偏連短短數(shù)十載都等不及？

    “好一個朕的兒子，一個更比一個渾！”唐太宗心涌錐心泣血般疼，心中堵滿對承乾的失望。

    但稍稍靜下來，他依舊不忍誅殺長孫皇后為他生下的第一個兒子，他嘆一口氣立刻下令處死紇干承基和李佑，又命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暗查承乾謀反之事，李寬密切關注東宮動向。他想也許承乾只是一時被紇干承基和李佑這等小人蒙了心，若承乾通大意并不真正舉兵謀反他還能念父子之情，當什么也沒聽見。

    可第二日，李寬又密見唐太宗，告之唐太宗承乾將在今夜，已東宮為據(jù)逼宮謀反。

    唐太宗雙眼冒火花，赫然站立，悲涼冷笑數(shù)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把李世勣宣進宮來。讓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魏王、晉王、高陽……今日留在宮中不要走了。”

    “諾。”

    李寬退下后，唐太宗癱坐地上。腦中盡是承乾小時的種種，不由悲嘆為何承乾墜馬腳跛，心情一日一日變得古怪，終落到今日田地……兩行老淚涌出，他自知這一次他再也無力保全承乾。

    第十八章計中計

    ——曾幾何時，我亦懂了算計

    紫藤冒著新葉，楊柳抽著新枝，積雪融去，湖水在春風中蕩漾著暖心的綠。從建24功臣像開始，承乾將玥月調(diào)升為貼身侍女，無論出入何處必將其帶至身旁。

    此等特殊的待遇惹來多方不滿，韋貴妃更借機上奏唐太宗玥月妖媚迷惑太子。而唐太宗見于自從玥月調(diào)至東宮后，承乾一改玩世不恭之風，加上承乾近日政治見解獨到，建立24功臣像有功，便也就對承乾此舉視而不見。

    二月末，承乾下早朝，用請教用兵之道為由，邀侯君集同返東宮。而侯君集瞧見獨自離去的李泰心生一計，他讓同僚拖住李泰，同承乾領著玥月，刻意在路上來一個意外相遇。

    望著向他大步走來的承乾，望著柔順跟在承乾身后的玥月，怒火陡然在心中灼燒?？伤麉s又不得不掛著笑意，緩步走向承乾，拱手行禮：“殿下近安?！?br/>
    “春風得意，有何不好？”看著李泰臉上的笑意，承乾猜想著李泰笑意后的無奈。想到近日唐太宗近他而遠李泰的做法，大好的心情隨著春風更愉悅幾分。

    看著玥月對他視而不見的模樣，他不得不相信那日雪地中玥月的恨，不得正視承乾身后最重要的幕僚就是玥月。紅顏誤事！他終是被張亮給料中。可他為何又偏覺得無悔？

    “臣弟，還有要事在身，先行離開。”他掩住臉上的寞落，匆匆向承乾告辭。

    侯君集謹慎關注著李泰和玥月的眸色，注意著兩人臉上的表情。他要確定兩人是否真已情絕，才敢確定是否該徹底相信玥月，將重注落在承乾身上。

    李泰，她好想他?？粗钐┤找嫦莸哪樱粗壑袦\淺的怒火，她心中揪疼。玥月暗中摸摸他送她的月牙玉墜，又忍不住將準備多日的紙條拽在手心，思量著該不該找媚娘將紙條交給李泰，李泰拿到紙條后會相信她嗎？

    侯君集轉(zhuǎn)身仔細品味著玥月眼中的掙扎。那表示她對李泰余情未了？又或是恨之入骨髓卻不敢外露？“魏王慢走?！焙罹蚶钐┬卸Y，移身站在玥月身旁。在李泰經(jīng)過玥月身旁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珠，巧力向玥月腳踝彈去。

    “呃——！”玥月腳踝生疼，向前傾倒。

    “小……”雙手比思維轉(zhuǎn)得更快，當李泰回神時，他已扶住向他撲來的玥月。

    她教承乾厚黑之說，讓承乾的聰慧在蓋過李泰；她提前告訴承乾魏徵之死，讓承乾在唐太宗面前多得一份仁孝；她讓承乾提出24功臣，讓承乾在眾臣面前多了份遠慮……如今承乾的風頭蓋過李泰，李泰應當恨她才是！

    可他卻擔心她跌倒，想也不想伸手扶她。這份舉止，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感動！鼻頭一酸，心中的愛戀再也藏不住，兩行淚劃過臉頰。

    冰冷的淚水，愕然將她從思念拉出。她與李泰誓不兩立，又怎能望著他流淚。想到剛才腳踝被石子擊中般的疼痛，她連忙低下腦袋望著被李泰握住的手思索。糟糕！腳下的踉蹌一定是侯君集的陰謀，侯君集是在測試她對李泰，到底懷著怎樣的情？

    天，她中計了！事已至此，承乾和侯君集會怎樣看她？她還能繼續(xù)得到他們信任？玥月將手中紙條塞入李泰手中，難以多想猛抬頭，將擱在李泰手中的手掌抽出，“啪”含淚給了李泰一耳光。“我恨你！”她不顧身份，咬牙切齒瞪著他。

    “呼——！”在場眾人被玥月此舉驚了一跳，無人不瞪大眼猛抽氣。

    李泰一怔，眼中的憐惜快速被怒火取代。他摸了一下滾燙的臉頰，“啪！”反手抽了玥月一巴掌。

    巴掌很沉，玥月腳下踉蹌，跌倒在地。“來人，把這個賤人給我拖下去，重大一百大板！”李泰揮袖怒言。

    緋紅的血從唇角流出，半邊面頰伴隨著火辣辣的疼腫得老高……但她不覺得疼，只是流著淚盯著李泰臉上的五根指印。

    這巴掌扇去了他們所有情義，從這刻開始他真的恨她了。心中飽含對李泰的歉意，絕望想著未來，心中如同被萬只螞蟻撕咬，眼淚掉得更加厲害。

    若是她流著淚躺在李泰懷中，回到東宮他只會讓她消失?？伤趧忧榈耐瑫r，居然出乎意料抽了李泰一巴掌。

    承乾望著李泰臉上暗紅的指印，上前扶起跌坐地上的玥月：“五弟，別忘了，她可是東宮的人。”她若被人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那還能活著回東宮嗎？他的江山又靠誰謀劃去？

    “哦？原來只要是東宮的人就可以打親王！東宮的權利可真大?！崩钐┯X得面孔一片紅辣，卻又不好意思當眾用手遮面，只能挺直腰際直面承乾，又吩咐身旁的宮人忿恨道，“還不動手！”

    “慢！”見宮人左右架住玥月，承乾又言，“五弟，何必和一個身患癔病的宮女，一番見識？”看著李泰眼中殺意，他真正相信兩人再無瓜葛。

    “殿下，既知此人身患癔病，又怎能按照身邊服侍？”李泰拂袖大怒，“把她拖下去，關起來！”

    “五弟，太極宮也不是你的魏王府！你這番叫囂，將父皇放置何處？”承乾生怕弄巧成拙，讓李泰成功將玥月關起來，連忙向東宮的人使個眼色，讓他們從太極宮宮人手中奪回玥月。

    “好，既然你提及父皇，我們就到父皇面前理論去！讓他評評，宮女以下犯上，當如何定罪！”李泰望著一臉尷尬的承乾，哼聲冷笑。

    如鬧到唐太宗面前，玥月不死也得去半條命，他想靠玥月圖謀大計恐難上加難?！拔覗|宮的人，我自會懲處。不勞魏王費心！告辭?！背星桓以倥c李泰講理糾纏，唯恐惹來更多圍觀者，將事情鬧到唐太宗耳中。只能硬生生用太子之名壓制李泰，帶著東宮的人同侯君集灰溜溜離開。

    終是情斷了嗎？待承乾離開，李泰伸出冰涼的手撫上火辣辣面頰，深邃的眼眸望著玥月的背影流出一絲痛苦。

    回到東宮，承乾忙命人放開玥月，又喚來御醫(yī)為玥月開藥療傷。待眾人退下，屋內(nèi)只剩他、玥月、侯君集時，他親手為玥月擰起浸泡井水的涼帕，滿臉歉意遞給玥月：“今日讓你受苦了?！?br/>
    “多謝殿下關心?！鲍h月冷著臉接過帕子，剜了眼一旁的侯君集冷哼，“老將軍，既然不信我，在密室時大可割下我的腦袋。又何必，在今天設計試探我，還讓我再被李泰凌辱一次？”

    “讓明月小娘子受氣，我在這里賠上不是?！焙罹世市χ?，向玥月拱手行禮，皺著眉頭解釋，“我見你們彼此對望那刻，眼中依舊對彼此有所牽掛。俗話說，勸和不勸離。我此番謀算，不過是想再度撮合你們。只是沒想到……明月小娘子那巴掌可真夠狠！”

    “再狠也沒他狠！”玥月將涼帕敷在紅腫臉頰上，冷笑一聲，“老將軍，真覺得他對我有情分？要我看來，那念念不忘不過是為了讓我調(diào)頭幫他，刻意在我面前所表現(xiàn)的真情厚意。情分，真有情分這巴掌會如此狠絕？”說話牽動紅腫的臉頰，吃疼扯扯嘴角，“這張臉，恐怕明天會疼得說不出話，真是好一份濃情！”

    “那也是因為你那巴掌太狠了！魏王自小聰慧討喜，還從未被人打過了。你這巴掌算是開了先例！”承乾呵呵笑著，試探詢問，“倒是你，我們明明看你在魏王面前掉下兩行情淚，為何又突然伸手摑了他一耳光？”

    “殿下始終不夠相信我?！鲍h月自嘲笑笑，嘆氣一聲繼續(xù)解釋，“我跌倒他扶著我時，我不禁想到第一次相見，他在井邊出手相助的事。以前相處的種種在腦?；胤?，我忍不住哭了，哭過以后便是恨！我恨他的假情假意，一時難以控制便抽了他一巴掌。只是沒想到，他的確夠狠……”玥月捂著臉頰，心中盤算承乾和侯君集是否接受這樣的說詞。

    三人之間沉默許久，承乾和侯君集同時在心中推敲玥月話語真實度，最終兩人看了眼玥月紅腫的面頰，選擇繼續(xù)相信玥月。

    承乾不由又想到李泰臉上的手指印，他不禁擔心道：“明月出手那么狠，魏王不會真向父皇討公道吧！”

    “不會！”侯君集轉(zhuǎn)動一下僵硬的脖子，摸了摸翹胡，“魏王好面子。被女子摑巴掌又是何等羞辱，他不會讓這件事傳到陛下耳中，讓自己成為朝廷笑柄。”

    “哈哈哈哈！的確，的確?！毕氲嚼钐┠樕硝r紅的五根指印，承乾拍手哈哈大笑，“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糗的模樣！”

    看到承乾拍手大笑的樣子，她就覺得惡心。心中思量著李泰看見紙條上“無為”兩字，他會不會懂她要他什么都不做的心思，會不會相信她一直沒有背叛他？

    “既然沒事，我想先退下休息?！鲍h月將涼帕扔在盆中，繼續(xù)冷著臉向承乾行禮告退。見玥月離開，侯君集也匆匆向承乾行禮，隨著玥月一同走了出去。

    少年時他曾被人取笑：性矯飾，好矜夸。后偶遇一道人，此人聲稱自己精通命理，拖著他直夸他命中富貴，還斷定他日后會手握重兵，官居顯赫，鐵騎天下。當時，混跡市井的他哪里相信這些話。

    可沒幾年他成了唐太宗的幕府，多次隨軍出征，歷任左虞侯、車騎將軍，封全椒縣子……直到今日的陳國公，位居凌煙閣功臣第十七位。也從武德初開始，他對易數(shù)命理深信不已，每出征必找人卜之。

    承乾告訴他有宮女明月，高燒后得先知之力。起初他怕承乾被欺騙，便用劍恐嚇她，沒想到她道出24功臣的箴言，而且無一不準。從那刻開始，他便相信她的先知之力，可又恐李泰與她任由牽連，壞他擁承乾為帝的大計，于是又有了今日的試探。

    從今日她對李泰的巴掌，李泰殺她的恨意……他終于放下心中疑慮，同時也忍不住讓玥月用先知之力，為他占卜未來。

    “明月小娘子，請留步?！币娝南聼o人，侯君集忙快步上前。

    “有什么事情？”玥月停下步伐，疑惑望著侯君集。

    “聽聞小娘子能占卜古今之事。”侯君集思量著該如何開口。

    “老將軍，不是不信嗎？”玥月輕笑，笑容牽動紅腫的臉頰，她呼疼伸手掩住那半張臉。

    “這……我想知道，我未來究竟如何？”侯君集不知該如何將話圓下去，干脆挺胸直言。

    他終于相信她了。玥月心中竊喜，連忙加上一句：“玄武門之變?！焙罹墒切溟T之變的大功臣之一，也是因為玄武門之變讓唐太宗完全信任了他，從此將他推向政治的高峰。她就不信玄武門之變，難以牽動侯君集因為唐太宗日益排擠不甘的心。

    “你是說，太子欲得大位，必須逼……重演玄武門之變？”從玥月慫恿承乾與李佑交好，他就在猜想玥月讓承乾謀反的意圖。

    “太白星晝現(xiàn)主殺伐之災。老將軍，真以為這場兵戎源于李君羨？”玥月輕動眼瞼，想著如何才能侯君集接受她慫恿承乾謀反的主意。

    “可他是太子，不是當日秦王?！背星翘?，繼承皇位的第一人選，何須冒著當日唐太宗當日逼宮的風險。更何況，今日的唐太宗，也不是當日的唐高宗。

    “呵。老將軍忘了我為什么讓殿下和齊王交好。陛下，可沒老到因為幾件事，就忘記殿下曾與男子通奸……群臣真能容下一個與男子有染的太子登上皇位？老將軍當真要賭，陛下能活多久，魏王的勢力能維持多久？”忍著臉頰火辣辣的痛，玥月一口氣道出承乾所有軟肋。

    李泰身邊能人眾多，李泰登位他依然只能當個寞落的陳國公。這也是當初他選擇承乾，而不向李泰示好的原因。承乾的軟肋他不是不知，只是一直苦于無力改變。長久以來，他等的是一個讓唐太宗重新接納承乾的時機?！斑@……”侯君集面露難色。

    “主殺伐，權傾天下！待時機，英雄末路！這兩條路，需要老將軍自己選?！鲍h月神秘笑笑，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開。

    “主殺伐，權傾天下！待時機，英雄末路！”這就是他的命數(shù)嗎？想到唐太宗刻意排擠他，想到凌煙閣功臣他僅列十七……怒火一點點將他吞噬。若無兵禍，就算承乾等了大統(tǒng)，未必會繼續(xù)依賴他，重用他。與其賭英雄末路，不如賭權傾天下！侯君集仰天閉上眼，用力深吸幾口氣……對未來暗暗下定決心。

    午后和煦的陽光從窗欞涌入，春天慵懶氣氛篤然在陰潮的房間內(nèi)彌漫來。玥月斜倚在窗欞邊，神情倦怠地看著屋外的春暖花開。此時一只柳絮隨風飄入窗欞，她伸手接住……

    “吱呀”木門開啟那刻，五指一緊，柳絮馬上破碎了。玥月露出一絲失望，轉(zhuǎn)身忙著陰暗處那道模糊的身影：“阿寬?！?br/>
    “近來可好？”隨著如磬聲音響起，他落寞的身形一點點在黑暗中清晰起來。

    “還好?！鲍h月松開手中殘破的柳絮，臉上掛著若隱若現(xiàn)的倦意。

    “有何事？”李寬望著站在陽光下的玥月，那瞬間他竟覺得玥月太亮刺得他眼疼。一種道不出的苦澀和思念從心房中溢出。

    “幫我一個忙?！鲍h月走到李寬面前，取出袖袋中三封書信，將其中字跡頗有王羲之風范的書信遞給李寬。

    李寬接過書信，看著書信的內(nèi)容，雙手止不住發(fā)抖：“這是殿下和齊王私通的信件?！鲍h月調(diào)任東宮，受承乾格外重視，本來就很蹊蹺。但他沒想到玥月居然會攪和到皇位之爭中。

    “替我按照這封信上的內(nèi)容，模仿承乾的筆跡和口吻，用承乾的名義寫封信給齊王送去。”玥月幽幽嘆口氣，將另一封信交到李寬手中。

    李寬盯著玥月寫的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要謀反?！彼y以置信瞪著玥月。

    “不，太子要謀反?！鲍h月咬咬下唇，堅定道。

    “抱歉，我不能?！崩顚挀u頭。他不能讓玥月卷入儲位之爭的漩渦，更不能讓她成為謀反的主謀。

    “模仿我筆跡那么困難的事情，你都能做到。怎么換著模仿太子筆跡，這種事情你就束手無策呢？”本想好好解釋，可一開口言辭間卻充滿譏諷和酸楚。

    “那是……”他凝望著玥月頓了一下，嘆氣擠出，“情非得已?！本妓?！就算他不動手，唐太宗也會安排他人為之。到時不僅李君羨不得善終，還會搭上玥月。因此為了救出玥月，他不得不為之。

    “你不幫是嗎？那好，我自己想辦法?！鲍h月拽著手中另一封信，氣憤轉(zhuǎn)身踱向窗邊。

    “月。”見玥月生氣，他快步追上前，“你這又是何苦？”

    “承乾不肯放過我，老天不肯善待我，我就不能善待自己嗎？”她仰著頭望著李寬宛如雕刻的模樣，心中滿是不得不為之的歉意。

    “我?guī)阕??！彼麕?，遠離權欲，遠離紛爭。

    “晚了。”若沒有遇見李泰，若李君羨沒有死，她都會隨他離開?？墒撬嗽跂|宮，計劃進行至此，所有一切已如離弦之箭?！澳愕降讕筒粠?？”她用力壓下心頭的罪惡感，努力讓自己逼他。

    “我……”李寬窗外的光影和飛絮，堅毅的眉頭緊鎖成一團，“好?！弊尗h月涉險，不如讓他涉險，“不過，你得答應我，絕不參與謀反！”

    “我怎會參與謀反？我要揭發(fā)謀反。”她自嘲笑笑，將最后一封信遞給李寬，“齊王謀反后，替我擇機上稟陛下?！?br/>
    替她告密的事，她不敢交給媚娘，她怕唐太宗想到女主武王；亦不敢交給李泰，她怕面對李泰的恨，更怕唐太宗因此對李泰心生隔閡。最終讓唐太宗覺得李泰心狠手辣，因擔心他為帝會殺掉所有親王，而選擇李治為帝。思來想去能幫她的唯有李寬！

    “你這是在玩火。”李寬擔憂的望著玥月。

    “可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她不敢直視李寬眼中的清明，她苦笑一下緩緩低下了腦袋。

    李寬俯視著玥月輕輕扇動的眼睫，他似乎能品到她心中的苦。他怎能放任她肚子品嘗這份苦？他抓過她手中的信，嘆氣低語：“結(jié)束后離開吧！這里不適合你?！?br/>
    “好……”她點點頭，可言語中卻充滿矛盾。承乾被廢后，她真能放下李泰離開嗎？

    “月?！备腥舅墓录?，他忍不住伸著大掌想要包裹玥月帶著玉鐲的左手，可玥月卻下意識防備將手向后縮了縮。寬厚的大掌頓時僵在半空，俊朗的面孔頓時染上尷尬的浮云。

    “對不起！”她含著淚，慌張仰頭望著他。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她知道他對她的情義，可事到如今她真的無法接受！無法將接受也罷，可她偏無可奈何一次次利用他對她的情。除了，對不起，她什么也無法給他。

    “傻瓜！”他苦笑著收回手。他是傻瓜，玥月也是傻瓜，兩個人都傻到為一個得不到的人，挖心掏肺付出……這何嘗不是種可悲的幸福？

    低頭看看玥月手腕上泛著溫韻流光的翡翠，又仰頭張望窗外那片絢麗的春色……他要到何時才能放下，眼前這個讓他揪心的女子？

    齊州都督齊王李佑，親近小人，喜好畋獵，且私募勇士，豢養(yǎng)刺客……長史權萬紀多次進諫，齊王不聽從。

    權萬紀奉詔治之，李佑乃占據(jù)齊州抗命，殺死權萬紀和校尉韋文振，私自任命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府庫行賞，設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且將百姓趕入城中。

    貞觀十七年三月，唐太宗得此消息大怒，立命兵部尚書李世勣發(fā)兵討伐。李佑因孤占齊州，無后援相助，不得人心。李佑部下一聞唐太宗派李世勣，心生畏懼恐株連九族，遂兵變逮住李佑及其同黨，在李世勣抵達齊州前獻上。在李世勣將李佑押解返京的同時，唐太宗在大理寺設專人審查李佑謀反一案。

    綿綿細雨周密而仔細地親吻著粗獷的鴟吻和青黑色的屋瓦，通往禁閉著房門的主廳的青磚通道兩側(cè)，盡職的守衛(wèi)縱向一字排開。

    玥月站在雕刻人物花草的木窗邊，望著沿著侍衛(wèi)鐵灰色頭盔亮晶晶地滑下雨水，動了動鮮艷的紅唇：“老將軍，想好了嗎？”

    “箭在弦，不得不發(fā)！”侯君集看著棠攤在木桌上的信紙，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玉帶鉤。

    玥月轉(zhuǎn)身將桌上的信紙收入袖袋，沖侯君集行禮：“月，在此先恭賀將軍，任兵部尚書，權傾天下。”

    一切雖未實現(xiàn)，但想到統(tǒng)領千軍萬馬的豪邁，侯君集心中涌現(xiàn)從未有過的澎湃，得意的笑意不經(jīng)意溢出唇角：“若真有那日，我必重謝?！?br/>
    “先謝過老將軍?！辈怀鲆粋€月，他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才怪！玥月心中嘀咕，臉上卻載著歡喜：“該去見殿下了?！?br/>
    “好。”侯君集扯扯袖口，率先走了出去。

    團團烏云將東宮包圍，透過雨霧檐下橫站著神色黯淡的侍從，雙眼木然的注視著鋪天蓋地的雨霧。

    侯君集在前大步走著，玥月低垂下顎緊隨其后，風呼嘯鼓動著她輕盈的儒裙，瑟瑟抖動白色的衣袖。

    “殿下，韋貴妃命我來告知殿下，近日風聲鶴唳，陛下似乎對殿下有所不滿，你可要多加小心！”彩霞斜倚在承乾身上，橘黃的燭火將她豐滿的身形，投射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知?！饼R王不守約提前起兵的噩耗，與眼前香艷的誘惑，形成明顯的反差。鼻下的胭脂粉香像蛇般將他緊緊環(huán)繞，嗜血而變態(tài)的欲望，讓他忍不住伸手勾住彩霞的頸項，低頭施虐她的紅唇。

    “韋貴妃，還讓我警告殿下……明月……明月……不得不防?！辈氏家揽吭诔星瑧阎写?，想象有朝一日承乾能正式將她納入東宮。

    “明月……”承乾遲疑了半刻，欲望的雙手稍稍放松。

    韋貴妃知道了什么？站在門外的玥月，被彩霞的話語激得微顫一下。考慮是否該沖進去，阻止彩霞說下去。

    “大膽奴婢，東宮重地豈容你在此撒野？”不待玥月做出決策，侯君集一腳踹開房門，沖到承乾面前拂袖叱喝。

    面對侯君集怒顏，看著緩緩步入屋內(nèi)面無表情的玥月，承乾連忙推開彩霞，狠狠給了她一巴掌：“讓你胡言亂語！”

    玥月和侯君集是他重要幕僚，他們對他的助力大過韋貴妃……此刻他信任他們，而勝過韋貴妃。

    “殿下！彩霞一顆真心待殿下，天地可鑒！”彩霞捂著疼痛的臉頰，惡狠狠瞪著玥月，“她，她，她不是明月！”

    “我知道?！背星鹕硇π?。袁天罡說過“故人，亦非故人”，以前那個明月毫無用處，還渾身是刺……哪能與眼前通曉古今的先知相比。

    她是惡鬼，她從地府爬上來的惡鬼！彩霞指著玥月淚流滿面，大聲呵斥：“她是惡鬼，當日我明明將她投入古井，明明確定她已經(jīng)死了。可是，她居然活了！居然從井中爬了起來！她是惡鬼，她是禍亂天下的惡鬼！”

    彩霞不提還好，一提她不禁想到，那日她奉韋貴妃命令將她推入古井的事。陰藍的怒火，將她焚燒，她冷哼一聲，轉(zhuǎn)向一臉蒼白的承乾道：“沒被你殺掉，就是惡鬼嗎？殿下，你說我是惡鬼嗎？”

    “一派胡言！”關鍵時刻，他還要依仗玥月度過難關！承乾揮袖，朝門外侍衛(wèi)呼：“來人！把這個瘋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諾！”執(zhí)劍侍衛(wèi)快速涌入，抓著彩霞的雙手向外拖。

    “殿下——！殿下，救我！”彩霞悲慘的高呼，卻忘記重罰她，正是眼前這個薄幸男人的主意。

    彩霞被拖下去后，承乾賠笑向玥月走去：“讓小娘子，受驚了！”

    這算不算，得天子幸，天子以吾喜之為喜，吾惡之為惡？玥月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關門。只可惜，在這屋內(nèi)的不是天子，不過是一個末路太子而已！

    “殿下，明月帶來急信一封！”見房門已關，侯君集忙湊在承乾耳邊低語。

    “什么信？”承乾心中陡燃不安。

    玥月不多言，取出袖中書信遞給承乾。承乾在燭火下仔細視之，一張臉由白轉(zhuǎn)紅，由紅轉(zhuǎn)紫，由紫轉(zhuǎn)黑，又由黑轉(zhuǎn)青：“這……這是誰寫的？”

    紇干承基是東宮重要門客，承乾和李佑聯(lián)絡欲誅殺李泰，仿玄武門之變的事，紇干承基知曉甚為清楚。

    昨日大理寺審李佑謀反案發(fā)現(xiàn)紇干承基和李佑關系匪淺，立刻將李佑逮捕下獄。紇干承基下獄當日，承乾就心生不安，生怕紇干承基受不住酷刑，將他供了出來。結(jié)果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快！

    “殿下不相信紇干承基為免死刑，供出了殿下？”玥月挑挑眉，“呵呵，若殿下連在陛下身邊服侍的武才人，也不相信，我不知道殿下該信誰？”

    承乾和侯君集生性多疑，她直接告訴他們紇干承基下獄，有供出承乾意圖謀反的跡象，他們難免不相信?？擅哪锊煌哪镫S身伺候在唐太宗身旁，消息從她那里出來，承乾不會不信！

    “老將軍，明月，救我！”“咚”承乾淚流滿面，抓著玥月裙擺，跪在玥月和侯君集面前。

    厚黑學的厚，他可學得真好??！只是他將這份厚掛滿全身也救不了他?！暗钕?，請起！”玥月彎身將承乾從地上扶起。

    “明月，你說此刻我當如何？”承乾抓著玥月衣袖，渾身發(fā)抖。

    “效仿陛下?！鲍h月壓制緊張鼓動的心房，屏氣凝神吐出。

    “你叫我殺了李泰，逼父皇退位。”承乾難以置信驚呼。

    “不！此刻光殺一個魏王，已難成大器！陛下年事已高，殿下正值少年，應當直取皇位才是！”侯君集上前勸說。

    “逼宮？”承乾就像溺水的行人，只覺一股緊致氣息堵住了呼吸。他轉(zhuǎn)向玥月，將她當成激流中的唯一浮木：“明月，你不是說我得天命嗎？你說我當如何？”

    怪力亂神總到這種時候最讓人相信。心中嬉笑這個昏庸的太子，可望著承乾眼中的迷茫，玥月雙手有些顫抖，她有些害怕當儈子手。

    可事到如今未來已不是她能左右，玥月咬咬下唇說服自己——承乾的造反是歷史注定，而她做到的不過是將逼承乾造反的人，由李泰換成了自己。

    “玄武門之變，登大統(tǒng)，拓盛世大唐！”冰冷而堅定的聲音溢出那刻，她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拓盛世大唐……”承乾在玥月幽深的眸瞳中沉淪，空洞的眼神更加迷茫。

    “殿下，做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陛下當年不也是靠玄武門之變龍登大統(tǒng)！如此多年來，大唐繁榮昌盛，又有誰言陛下是非？……殿下，事不容緩，要早日決定！”侯君集努力游說承乾。

    像唐太宗那樣被贊為天可汗，手握大權成為千古一帝，誰人不想？“拓盛世大唐……”承乾凝望著玥月明澈的眼瞳，聲音有些微顫，“好！我西畔宮墻，去大內(nèi)正可二十步來耳，此間大親近，豈可并齊王乎!”

    “陛下，萬歲萬萬歲！”伴隨著侯君集和玥月的高呼，承乾仰天“哈哈”大笑，他仿佛能看見不久他將坐在皇位上，接受眾臣朝拜。

    玥月笑笑，在承乾松開她雙手那刻，技巧性從承乾手中取回媚娘的信，緩步踱到燭火前將其點燃。

    “哐——！”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擊響今年第一道春雷。在雷聲中，玥月透過燭火望著承乾和侯君集，瞬間她竟恍然看見他們血流滿面向她撲來。

    在玥月勸承乾謀反的同時，李寬密見唐太宗，將玥月早備好的高密信上稟唐太宗。唐太宗見信勃然大怒，立調(diào)審紇干承基，在多方威逼下紇干承基將承乾私募勇士，豢養(yǎng)刺客，和李佑來往慎密，多次書信商議兵變……甚至連承乾曾派他安排行刺李泰，市井間搶占民女等事也抖了出來。

    聽完紇干承基的話，唐太宗忽覺一陣眩暈，腳下踉蹌險些跌倒。近日承乾表現(xiàn)頗佳，他已逐漸放棄另立儲君的想法，為何承乾偏連短短數(shù)十載都等不及？

    “好一個朕的兒子，一個更比一個渾！”唐太宗心涌錐心泣血般疼，心中堵滿對承乾的失望。

    但稍稍靜下來，他依舊不忍誅殺長孫皇后為他生下的第一個兒子，他嘆一口氣立刻下令處死紇干承基和李佑，又命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暗查承乾謀反之事，李寬密切關注東宮動向。他想也許承乾只是一時被紇干承基和李佑這等小人蒙了心，若承乾通大意并不真正舉兵謀反他還能念父子之情，當什么也沒聽見。

    可第二日，李寬又密見唐太宗，告之唐太宗承乾將在今夜，已東宮為據(jù)逼宮謀反。

    唐太宗雙眼冒火花，赫然站立，悲涼冷笑數(shù)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把李世勣宣進宮來。讓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魏王、晉王、高陽……今日留在宮中不要走了?！?br/>
    “諾?！?br/>
    李寬退下后，唐太宗癱坐地上。腦中盡是承乾小時的種種，不由悲嘆為何承乾墜馬腳跛，心情一日一日變得古怪，終落到今日田地……兩行老淚涌出，他自知這一次他再也無力保全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