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宋小成便在桓凌宇家住了下來。

    原本，他也只是打算找個人傾吐一番心事，卻沒想到，事情竟然還能有如此之大的進(jìn)展。既然桓凌宇出了這么個主意，那么宋小成覺得不妨一試。

    雖然跟女友小郁之間的交涉頗費了一番功夫，但是最終，晚上十點半多，宋小成還是洗漱沐浴完畢，準(zhǔn)備“好好兒的睡一覺”了。

    桓凌宇家，那個詭異至極的臥室門口，桓凌宇端給了宋小成一杯加了糖的溫牛奶。

    “據(jù)說有助于睡眠?！被噶栌钫f。

    “樂意之至?！?br/>
    宋小成接過甜牛奶，一飲而盡，又用玻璃杯接了一杯清水漱了漱口，便走進(jìn)了那間逸散著鮮紅色光芒的臥室。幾乎是在他剛一走進(jìn)臥室，桓凌宇就在身后關(guān)上了門。

    若是平時在家，宋小成更喜歡讓全身的皮膚無縫的接觸床單和被子的布料，享受棉料溫軟的撫摸。可是今天就不太一樣了。

    他恨不得穿著襪子戴著手套，再在臉上套上一副面罩再“睡覺”。

    說實話，宋小成懷疑，可能自從桓凌宇的祖奶奶去世之后，眼前這副床單被褥就再也沒換洗過。甚至可能老人家就是在這張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兒，畢竟床單上還留著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人型。

    可是宋小成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些……

    就在自己的身下，緊貼著自己后背的位置，曾經(jīng)躺著一個彌留的老人。她的體液和其他從身體里分泌出來的東西，都深深地滲入了這張床，最終在這張床上死去，就在自己的身下死去……

    怎么可能不想??！要在這樣一張床上睡著，真的太難為宋小成了！

    宋小成深深地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呼吸都不太順暢了。他用力閉了閉眼，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在枕頭上躺好。

    也不知是甜牛奶真的起了作用，還是屋子里安靜的氣氛和微香氣味的緣故，宋小成居然真的睡著了……

    ……

    家。

    真是太溫馨了。

    抬眼看著天花板，宋小成感覺一切都是這么安詳。自己活了一輩子，苦苦的熬了一輩子，終于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屋外傳來了鍋鏟翻炒的聲音。是兒子在炒菜了。

    兒子今年也七十多歲了?？墒撬涡〕蛇€是堅持，這輩子只吃兒子炒的菜。別的人——兒媳婦，孫媳婦，她都信不過。

    雖然有點隔路，顯得有點老麻煩，但是自己就是一股子倔勁兒，偏要這樣。

    或許，是自己這輩子過的太苦了。自己十四歲就過門，嫁在了桓家，十六歲時婆婆過世，自己被公公關(guān)進(jìn)暗室，整整一年……直到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兒子。

    門打開了，宋小成本以為是兒子來給自己送飯，可是進(jìn)來的卻是個小男孩。

    “祖奶奶，吃飯啦！”

    那孩子端著托盤，端著……

    那孩子……

    那孩子長得，跟自己的二兒子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

    “是熙璞啊……”

    快，伸出手去，摸摸自己的兒子啊！

    宋小成努力探著勉強(qiáng)還能動的上半身，伸出那只已經(jīng)長滿了病瘤的左手，想要摸摸那孩子的臉蛋……

    熙璞啊，你好慘啊，五歲就沒了……

    “祖奶奶！我是凌宇?。　?br/>
    熙璞躲開了，他不想讓我碰他……不，他不是熙璞……他不是我兒子?。?br/>
    宋小成用盡全身的最后一點力氣，生氣的揮了揮手，軟趴趴的手指打翻了裝著食物的托盤。小男孩哇的大哭著，沖出了房間。

    “凌宇，祖奶奶老了，有點糊涂了，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凌宇，凌宇……啊，那是孫子的兒子……

    ……

    這一刻終于還是要來了啊。

    宋小成睜開眼，看到自己臥室的門終于被打開了。

    已經(jīng)不知道有多久了。自己再沒見過兒子了。那是僅剩的一個兒子了。說不定，兒子已經(jīng)早自己一步了吧？

    進(jìn)來的這個年輕人是誰……

    “祖奶奶?！?br/>
    啊……是孫子的兒子。只在他小時候見過他一次。自己那時候老眼昏花，嚇到了他。

    “祖奶奶……時候到了?！?br/>
    終于還是到這一刻了……該來的終于還是要來了……

    “凌……凌宇？”

    “是我，祖奶奶。”

    孩子蹲在了自己的床邊，可是自己卻已經(jīng)動不了了。

    宋小成感覺到，凌宇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

    “凌宇……熙玉呢？”

    “我爺爺還在。”

    “他在哪兒？讓我見見他！”宋小成豁出命去，用力說到。

    “他和我在一起?！?br/>
    “他……已經(jīng)……”

    “對?！?br/>
    那孩子的聲音那么平靜，那么冰冷。就跟當(dāng)年那個老家伙一樣……

    “那我孫子呢？振軍呢？

    “我爸爸也在?！?br/>
    “他……”

    “他也和我在一起?！?br/>
    宋小成不再掙扎了。

    都結(jié)束了……命運的詛咒，終于還是逃不過去……

    ……

    猛的驚醒，宋小成睜開眼。

    還是這座罐子。

    淡綠色的液體有力的維持著他的生命，幾根附魔絲線卻連接著他頭部的磁針。他勉強(qiáng)搖晃了幾下觸手，卻沒人理會他。

    遠(yuǎn)處有兩個人走了過來。又是那個男人……那個可怕的男人！

    自己是海洋深處的頂級掠食者，是古神與奴仆，繼承著虛空的偉大意志，卻被眼前那個可怕的男人用一個鑲嵌著強(qiáng)大法印的陶罐捕捉了起來！

    他那張可憎的臉！瘦削而蒼白，毫無血色，頭發(fā)卻紅的猶如燃燒的地獄之火。渾身如同受過魚鱗碎割一般，布滿了細(xì)密而碎小的刀傷，又逐一用絲線縫合起來。宋小成自己就誕生于邪惡之海，卻從未見過如此邪惡之人！

    另一個人……帶著骸骨面具，極力隱藏著那背后骯臟的邪惡魔法，可是卻無濟(jì)于事。即使隔著玻璃罐子，宋小成也能聞到那一股邪魔的惡臭。

    “如你所見，托里德?！?br/>
    那個叫薛蒂的男人，就像介紹玩具一樣，給那個帶著骸骨面具的人介紹著玻璃罐子里的宋小成。

    “嗯……蝕心者。的確是不多見。你是怎么控制它的？”

    “我的魔法跟你的不同，托里德。我的魔法更具有可控性。通過附魔絲線，傳輸?shù)侥Т裴槪瑥亩_的把折磨和痛苦直接輸入它的神經(jīng)元，再以苦難魔法為介質(zhì)，直接控制它來發(fā)動心靈干擾能力?！?br/>
    “竟能對一個心智操控生物使用心智操控魔法，我甘拜下風(fēng)。我能近距離觀察一下嗎？”

    沒錯，近一點，再近一點！無知的術(shù)士，膽敢凝視我的雙瞳嗎？

    “當(dāng)然沒問題。我向你保證，這畜生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中?！?br/>
    “啊……經(jīng)常有無知的海民把蝕心者和八爪魚搞混，這一點可以通過瞳孔來區(qū)分：八爪魚是橫線形瞳孔，就像青蛙和山羊；而蝕心者的瞳孔是螺旋形。不過，據(jù)說香煎蝕心者的味道和章魚燒很像?！?br/>
    說得好，術(shù)士！轉(zhuǎn)過頭來，摘下你的面具，凝視我的雙瞳……

    “多美妙的生物啊……”

    就這樣，摘下你的面具……

    “所以，現(xiàn)在進(jìn)度怎么樣？”

    可笑！這術(shù)士輕而易舉的就摘下了自己的骸骨面具。真是一張令人惡心的臉！皮腐肉爛，缺唇少齒，就算死去多年，也仍舊不肯逸散掉自己的精神力嗎？很好，我來幫你。

    “進(jìn)度非常喜人。我的蝕心者進(jìn)入了那個地球人的夢境，偽裝成了一個長著白象腦袋的當(dāng)?shù)厣耢`，輕而易舉的蠱惑了那個地球人?，F(xiàn)在，他已經(jīng)被烙下了伊格尼法印?！?br/>
    很好。很好！就是這一步！現(xiàn)在，轉(zhuǎn)過頭去，問問他，接下來怎么樣？

    “很好。呃，恭喜你！那么，接下來呢？”

    “地球人類對于法印的親和力令人很是沮喪。我們的地球朋友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學(xué)習(xí)如何使用伊格尼。然后，他就可以去收集力量，來為我們打開通道……”

    “呃……?。?！不??！”

    別反抗我！

    “不?。　?br/>
    愚蠢的凡人，你正在對抗你所不了解的力量！

    “滾出我的腦袋??！”

    “出狀況了！開啟電極！不是，是……蠢貨！非要我親自來嗎??！”

    瞬間的疼痛與痛苦幾乎讓宋小成昏闕，可是他卻還是運著最后一丁點理智，對抗著薛蒂的魔法。

    “我需要更多的魔法！奴仆，跪下！”

    不……他已經(jīng)開始吸取更多魔法了……

    “滾出……我的……啊??！”

    最后的那個瞬間，托里德?lián)]起手，一顆巨大的爆燃魔法擊中了玻璃罐子，隨著爆炸，宋小成的整個身體都甩了出去，魔磁針也從他的頭部抽離了……

    ……

    “好玩兒嗎？人類？”

    四下已經(jīng)一片空白。迦尼薩正卡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拎起來。

    宋小成勉強(qiáng)打量著四周，沒有墻壁，沒有紅光，沒有玻璃罐子……只有迦尼薩。仍舊是那套白襯衫黑西裝，仍舊是那條寶藍(lán)色緞面領(lǐng)帶。

    “你的力量真有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過你的確是做到了?？磥?，你也隱藏著我所不知道的小秘密。怎么？你還指望我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嗎？”

    “咳……我……不……”

    宋小成想說點什么，可卻被卡住氣管，什么也說不出來。

    “或許你對薛蒂那個惡魔很有用，但是你對我毫無意義。既然如此，殺死你，或許是我報復(fù)他的第一步！人類，你去死吧！”

    宋小成感覺到，迦尼薩的手正在迅速收緊。不……那不是手，自己的喉嚨上，那不是手指掐住的感覺，而是……

    他低下頭，看到迦尼薩的手如同是章魚的觸須，正緊緊地勒住自己的脖子。越來越緊了，宋小成的喉嚨都快要斷掉了，眼前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

    “啊……！什么？！怎么可能！”

    “快滾吧？”

    宋小成撲通一下掉在了硬硬的地板，卻顧不上摔得疼，而是趕緊揉搓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喘著氣。從地上那半根粗大的章魚須來看，自己應(yīng)該是得救了。

    “嘿！小子?！?br/>
    宋小成抬起頭，又趕緊低下頭。

    算了吧，還不如被迦尼薩掐死呢。

    剛才眼前的那個人……不，簡直沒法稱之為人！

    眼前的那個東西，有手有腳有身子，也有一顆腦袋，腦袋上也有一腦袋的頭發(fā)，頭發(fā)還挺好看，順直的金色長發(fā)。一時間，宋小成甚至以為那是個大美女。

    可是，“美女”的腦袋上，卻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正常人面部該有的五官，“美女”一律沒有，整張臉就是一顆平平坦坦的肉球！

    只有在原本應(yīng)該是嘴的地方，橫開著一道如同刀割的裂口，里邊整整齊齊的排列著鋼釘一般的尖牙。

    “怎么？害怕我的模樣嗎？”

    這人的聲音又甜美又清爽，空靈的就仿佛是山間清泉過澗時的回聲一般……宋小成堅信，那絕不是人類能夠發(fā)出的嗓音。

    “啊……你叫宋小成？那只章魚殺不死你的?！?br/>
    “你是誰？”

    “我是阿緋。緋紅的緋。”

    宋小成這才抬起頭，打量著阿緋。

    除了臉上沒東西，阿緋倒是身材熱辣，秀發(fā)迷人，手中仍然握著一柄細(xì)刀。若不是宋小成剛剛走出了鬼門關(guān)，他可能還要想入非非一番……

    “別想那些黃色廢料啦！”

    阿緋開心的說著，拎著宋小成的衣服，拽著他站了起來。

    “聽我說，我們的時間不多?！?br/>
    “?。渴裁础?br/>
    “噓！你聽，我說。”阿緋用一根細(xì)長的猶如筷子一般的手指在”嘴“邊比劃了一下。

    “好……”

    “第一，回去找高赫和崔嵬；第二，別再相信那頭象了；第三，也別再相信你原本信任的人；第四，你所知道的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認(rèn)識的也不是你所認(rèn)識的。聽明白了嗎？”

    “沒聽明白。我……”

    “聽明白了就好，我走啦！”

    ……

    宋小成睜開眼，仍是這間點著紅蠟的小臥室。

    這次，應(yīng)該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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