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黑云沉沉。
強風卷進來,吹得臺上燭火搖曳。
薄幽被跳躍的光影弄醒,在看見頭頂古香古色的帷幔后,心狠狠一沉。再次回到熟悉的夜安,比起親切感,他感受到更多的卻是煩躁和不安。
——容月!
他掀開被子猛地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倚在桌邊呼呼大睡的兩個人。
國師和季凌都在,卻獨獨沒有容月。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孤月懸空,想必已近丑時。當時他沒有料到顧澤蘭會直接甩他一臉迷藥,等反應過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壓下心底的恐慌,他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走過去抬腳踹了桌子一腳,對著被驚醒的人厲聲問道:“容月呢?”
常夜睡眼惺忪,聞言,懵然地站起身,拍了季凌一巴掌,跳腳道:“容月呢?”
季凌愣愣地抬頭,對上薄幽駭人的目光,結(jié)結(jié)巴巴答道:“她,她還在宮里?!?br/>
薄幽扭頭就往外走。
果然,還是被顧澤蘭給帶回來了......
常夜終于清醒過來,追在后面大喊:“你急什么?!打算就這么沖進宮里找死嗎!”
顧澤蘭能在后宮殘酷的環(huán)境里生存下來,從默默無名的皇子躋身先皇跟前的紅人,再一舉拿下皇位,可見心思縝密,布局周到。薄幽憑借一己之力闖入皇宮,能把人帶出來就怪了!
深知獨闖皇宮不是易事,但薄幽的腳步卻未曾停留片刻。
容月一個人被困在宮里,他又不在身邊,一定被嚇壞了。
他懊惱又自責,若是自己能小心些,也不至于被顧澤蘭暗算昏迷。
穿過庭院,他在狹長的游廊上,和迎面走來的兩個黑衣人狹路相逢。
前面的人身形小巧,鵝蛋小臉,披著黑色斗篷,渾身都捂得嚴嚴實實。
薄幽微怔,聽見那人喚他一句:“好久不見,將軍。”
常夜喘著粗氣的聲音,也在此時自身后傳來:“五公主來了?”
“國師。”少女扯下黑色面巾,露出清麗的面孔,她沖常夜點點頭,又看了薄幽一眼,直奔主題,“進屋說話吧?!?br/>
見薄幽站著沒動,五公主又補了一句,“容姑娘在皇上的御龍宮,本宮派人打探過了,皇上并沒有對她做什么,你大可放心?!?br/>
聞言,薄幽眉心的褶皺卻并未展平半分,現(xiàn)在沒做什么,不代表之后不做什么。容月在宮里多呆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讓他如何放心?
五公主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現(xiàn)代裝束,雖然看上去有些怪異,但依然擋不住他的風華絕代,光是這一眼,就讓她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心,再一次地撲騰起來。
她趕緊移開視線,知道現(xiàn)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壓下千言萬語,催道:“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快進來吧。”
三人來到國師書房,商討解救容月的計劃。
五公主帶來的暗衛(wèi)在門外望風,季凌則在長廊處迷路繞圈,等他終于繞回方才的房間,薄幽三人已經(jīng)商量完畢,開始著手行動。
五公主離開前,背對著薄幽,輕輕解釋一句:“將軍,我并不是為了幫你,而是為了天下百姓,本宮不允許皇上因為一個女人誤國?!?br/>
國師給她看的卦象中,有亡國之兆,而容月,是促成一切的根源,也是化解一切的關(guān)鍵。
她頓了頓,背脊挺拔,“本宮已與內(nèi)閣首輔訂了親,他是人中龍鳳,可比將軍你……好得多?!?br/>
她說完這話,在原地等了半晌,卻沒等到他說一個字。
有些挫敗,又有些不甘。
可驕傲不允許她回頭,她飛快地帶上面巾,快步離去。
薄幽眸光微閃,只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就回身進了屋。
有些感情,他回應不了,只能緘默。
換了黑色勁裝,帶上一把還算趁手的寶劍,他朝著將軍府躍身而去。
……
夜色漸深,空中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炸出一聲悶響,電閃雷鳴間,萬物在半明半暗中顯出鬼魅之色。
御龍宮里的燈火被吹散了,一片漆黑中,劃過的白光顯得觸目驚心。
坐在床榻邊的顧澤蘭,臉色微變。
他眼底掠過一絲驚恐,緊接著便失聲大叫:“來人!掌燈!”
“皇上!”程公公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帶著一幫被遣走的宮女太監(jiān)們沖進來,手忙腳亂地關(guān)好窗戶,將熄滅的燈重新點亮。
皇上怕黑,像這樣雷電交加的夜晚,更加讓他惶恐不安。
耀眼的火燭,排滿了整個殿堂,御龍宮一片燈火輝煌。
光驅(qū)散了無邊的黑暗,卻沒能掃走顧澤蘭心底的恐懼。
他還坐在龍榻前,渾身緊繃,握著容月的那只手攥得很緊,仿佛落水之人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容月吃痛地朝他看去——
光影中,顧澤蘭的臉蒼白如紙,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眸,此刻也寫滿了害怕和無助。
容月心里微愕,他竟害怕打雷?
程公公來到龍榻邊,彎腰恭敬道:“皇上,燈已經(jīng)點上了,奴才命人給您熬了安神湯,很快就呈上來。”
顧澤蘭坐在塌前喘息良久,發(fā)麻的手腳慢慢恢復了知覺,他用力握了握容月的手,終于徹底安下心來。
“走吧。”他撐床起身,隨程公公朝外走。
程公公轉(zhuǎn)身時偷瞥了容月一眼,心里嘀咕著,這失蹤許久的容姑娘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現(xiàn)在了皇上的御龍宮?
方才皇上屏退了所有人,僅留心腹死士,才打開了時空之門。因此程公公并不知曉,那段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何等不可思議的事。
伺候著顧澤蘭喝了安神湯,洗過臉漱過口,換上一身干凈舒適的寢衣,程公公這才將宮女太監(jiān)們又帶了出去。
偌大的御龍宮,寂靜無聲。
容月瞧見顧澤蘭去而復返,稍微放松的神經(jīng)又緊繃起來。她掀起眼簾,神情防備地盯著他。
顧澤蘭忍俊不禁,眼底劃過一絲狡黠,抬手掀了被子就躺了上來。
容月嚇得呼吸一滯。
但見他展顏一笑,柔和燭光下,眉宇間的戾氣都被模糊得只剩一片深情。
她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更甚。腦中所有的記憶都被她翻了個遍,卻始終找不出皇上鐘情于她的理由。
“在想什么?”顧澤蘭見她盯著自己出身,就伸手拉過她,他用力環(huán)住她的腰將頭埋進她頸窩,她的身體這樣暖,就仿佛寒夜里唯一的星火,抓住了,就再舍不得松開了。
窗外還有悶雷作響,但抱著她,似乎一切都變得不再可怕了。
他滿足地嘆息,唇瓣在她的云鬢間流轉(zhuǎn)而過。
容月漲紅了臉,費勁全力,卻只擠出一個“滾”字。
細若蚊吶的聲音,混著窗外淅瀝的雨聲,一道匯入他的耳里。
“真是不乖?!鳖櫇商m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而過,語氣寵溺地責備了一句,“怎么能對你的夫君,說這種話?”
如果她沒有被顧澤蘭下藥,她一定會毫不客氣地給他一巴掌,可現(xiàn)在卻只能無力地瞪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為這份無力,使得她的眼神,都透出一股嬌嗔的意味。
顧澤蘭心上一動,翻身壓在了她的身上。
容月微張的唇瓣,頃刻間褪去血色,她驚恐地看著他,落入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帶著極強的占有欲,和火苗般跳躍著的情.欲。
“容月,朕很想你......”
他把玩著她胸前的頭發(fā),放在唇邊輕輕地吻。
“你不要再離開了......”
身下的少女,被宮女們換上了潔白的寢衣,圣潔如天山之巔那朵凝著光的雪蓮,讓人不禁想要親自點下那一抹紅。
他埋低了頭,正欲吻她,就看見晶瑩的眼淚從她發(fā)紅的眼眶里滾落出來,像是窗外的雨簾,斷了線地流。
“不…要…”她費勁全力吐出這兩個字,眼中驚懼交織。
顧澤蘭兩手撐在她耳邊,與她視線交匯,觸到那片水光,心口針扎般刺痛起來。
“求…你…”又是一身低喃。
顧澤蘭沉默地繃著唇,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從她身上下來,伸手摟過她,讓她的臉埋進自己的頸窩,低聲哄道:“朕不碰你,別哭了。”
這話并不能使她安心,他只覺得頸窩一片濕潤,并且還在不斷地泛濫決堤。
他煩躁地起身,立在紗幔間,背影隱忍。
“朕再許你一些時間,但…不會太久。”他頓了頓,微微側(cè)頭,語氣不容違逆,“你注定,是朕的人?!?br/>
說罷,他抓過屏風處的龍袍,擰眉走出了里屋。
殿堂內(nèi)的空氣迎面撲來,冰冷刺骨,也讓他發(fā)熱的頭腦冷卻下來。
——對于視若珍寶的人,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