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容顏何時會凋零呢？是隨著年華歲月的蒼老？還是永失所愛？

    大概都有吧。

    大概就因?yàn)檫@樣那樣的原因。

    大概都只是因?yàn)閺囊婚_始，這美麗就不純粹吧。

    秋嵐也曾經(jīng)思索過自己的一生，無論是她，還是世人，大多都曾覺得她這一生，最美麗的時候是在成為碧落八鬼之后到碧落覆滅的這一段時光里。這樣的她執(zhí)著而堅強(qiáng)，明媚而不失柔美，是為世人所稱道的美人。

    然而之后呢？

    她的雙眸被自己刺瞎，縱使再天生麗質(zhì)，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瑕眥，仿若白璧微瑕，就徹底失去了原來完美的價值。

    她知道這一切都源于自己的選擇，可是她也不懂，為何自己只能夠這樣沉淪在天命之中，無法自拔。每一個決定，她都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之后的選擇，為何會依舊只能夠算作無力的掙扎，被命運(yùn)的纖繩拉扯著，永遠(yuǎn)走不出困境。

    是因?yàn)樗粔蚵斆鲉幔?br/>
    大概是這樣吧，可是為什么她是第一個沖破元嬰，渡過離世劫的碧落八鬼呢？

    秋嵐沒有答案，或許是他不愿意去想那個令她難受的答案，可惜，往往令人逃避的就是所謂的真相，這就是天命的無情之處。

    她曾經(jīng)不去信任那些她可以信任的智者，而到了需要依靠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是她自己拒絕了那些幫助，讓自己陷入如今這樣的尷尬境地。她明明已經(jīng)清楚，明明已經(jīng)明白，可還是不愿意承認(rèn)，還是不愿意就此放棄。

    所以說，每個人的宿命都是自己挑選的。

    所以說，能夠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能夠毀滅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這樣的一生之中，每個人都在歲月中遺忘與被遺忘著，如果不能夠認(rèn)清自己，最后只會漸漸成為自己曾經(jīng)最厭惡的那個人，每個人都一樣，沒有誰能例外。

    “二師兄，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我要下界的時候，你會阻止我了。”秋嵐嘴角泛著苦意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可是就算逃得了一時，也逃不過一世，不去解決，最后的結(jié)果根本不會有什么改變。

    翩然起身，秋嵐并不打算把時間消耗在毫無意義的內(nèi)耗之上，或許自己有些東西并不曾了解，可是自己絕對不會就這樣坐以待斃。因?yàn)轭櫦删婉v足不前，絕不是她的性格，若世間諸事阻我，斬了便是。

    青雀驀然看了看，卻并沒有阻止。她知道，既然雙方無法徹底信任，不如各自為戰(zhàn)，各自去尋找所謂正確的道路吧。況且，對于那些依舊在關(guān)注她們的人而言，她們分開反而降低了威脅，更容易達(dá)成隱藏自己的目的。

    只有在陰影下，枯木上的新芽，才能夠安然生長。

    當(dāng)秋嵐離開之后，一團(tuán)墨色的煙塵才從青雀身上剝離，幻化成林然的模樣。漠然佇立，她輕聲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么不好的，就算她曾經(jīng)是我?guī)煾?，那又怎么樣?！鼻嗳傅难垌鵁o比鋒利，冷冷地說道，“你要記住，她已經(jīng)不再是碧落的人了，而且是她殺了師叔。”

    林然看著自己摯友那雙鋒利的眼眸，靜默了半晌，然后無動于衷地說道：“常明沒有死?！?br/>
    “我不管結(jié)果，我只知道，她做了就是做了，無論多久，我都不會再原諒她?！鼻嗳傅谋砬閳远ǘ髲?qiáng)，充滿傲氣地說道，“這里我說了算，因?yàn)槲也攀潜搪鋭ψ诘淖谥鳌！?br/>
    劍靈似乎對于這樣的爭論并不感興趣，她憑空輕舞著，誰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林然自然不會對于這個名義上的祖師抱有什么期望，最后也就放棄了說服青雀原諒師父的打算，無論怎么說，她都是站在青雀這邊的，這是立場，從不曾改變。

    現(xiàn)實(shí)的一切，并非游戲，沒有什么仇恨可以隨隨便便就化解，也沒有什么愛戀可以隨隨便便就養(yǎng)成。

    “那接下來該怎么做？競爭云夢龍君的資格，常明已經(jīng)幫我完成了，給我三年，我就可以說服那些隱居在云夢澤的長輩站在我們這邊?！?br/>
    林然站在青雀身旁，向她匯報著見過常明之后的收獲。雖然常明確實(shí)不準(zhǔn)備出手，可是面對自己的后輩，他又怎么可能真的無動于衷。雖然不曾出面，但還是幫林然提升了體內(nèi)龍血的純度，幫她取得了競爭云夢龍君的資格。

    如今的龍君雖然是妖王級別的大妖，但是林然若是連妖王也不能直面，不敢挑戰(zhàn)，那么從何挑戰(zhàn)如今的困境呢，又從何在如今的困境之中堅持自己的信念呢？

    這既是常明給予的幫助，也是他給予的考驗(yàn)。

    青雀斜倚著，輕笑著，像是在笑林然的明知故問。她們?nèi)缃衿鋵?shí)不做反而比去布置要好得多，現(xiàn)在她們并沒有完全脫離那些人的視線啊。雖然她并不曾將希望放在那些人的疏忽之上，但是起碼她們得等到那位曾經(jīng)的師父做出什么大動作啊。

    當(dāng)初師叔將宗主的位置交給她的時候，辰龍師叔就已經(jīng)來找過她了。她知道自己沒有兩位師叔那樣的智慧與閱歷，但是別人都已經(jīng)給她鋪好了路，她又怎么會不知道怎么做呢。她，赭青雀還沒有那么傻。

    “競爭龍君的事情再等一等，現(xiàn)在并不是好的時機(jī)。我們現(xiàn)在，只要好好教導(dǎo)那些弟子，專心提升自己的修為，就足夠了。有些事情，是別人的責(zé)任，和我們無關(guān)呢。”青雀伸了個懶腰，慵懶地說道，“你呀，操心那么多，可是很容易老的呢！”

    林然欲言又止，她又不是傻子，青雀說得這么明顯，她當(dāng)然清楚這是要將師父推出去當(dāng)犧牲品的意思。不過仔細(xì)想來，似乎除了師父，也沒有人可以當(dāng)好這個靶子了。

    首先師父的實(shí)力夠強(qiáng)，經(jīng)過了離世劫再下界的元嬰尊者，在人間是可以發(fā)揮大部分的實(shí)力的，能夠贏過她的恐怕沒幾個人。再者，師父的身份夠復(fù)雜，能夠牽扯住大部分的目光。

    作為天庭的使者，她的意志可以影響正道宗門，也是魔道的眼中釘。作為人間最強(qiáng)，她的存在可以震懾那些隱藏實(shí)力的老怪物和幕后黑手，如果沒有拔掉這根毒刺，誰也不敢輕易出手。最后，作為曾經(jīng)的碧落八鬼，她的身份讓那些不愿碧落復(fù)興的聰明人無法忽視。

    所以林然也只好承認(rèn)，讓師父當(dāng)擋箭牌是最好也最安全的計劃了。

    青雀望著林然輕皺著的眉宇，自然知道她的無奈，可是這真的是辰龍師叔的計劃嗎？青雀不敢確定，她覺得雖然一切都是這樣的理所當(dāng)然，可是總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當(dāng)初辰龍師叔也只是交代了她做法，卻絲毫沒有給她解釋原因?；蛟S，辰龍師叔和師叔一樣是期待她自己想明白吧。

    但是這些都太過遙遠(yuǎn)，現(xiàn)在最主要的還是她們的修為問題。

    作為一宗之主，青雀這十年來雖然提升得很快，但仍然卡在了校尉巔峰的境界上，始終不能夠越過將級的門檻。整個碧落的高層，李蠻子和云鬼不算。除了林然一個中階將級的能夠拿得出手之外，只有趙青笠這個偽金丹了。

    說來也奇怪，當(dāng)初常明收下的那兩個小姑娘一入山門，就被劍靈收入門下，改換了姓名。當(dāng)時秋水祖師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與平常諸事不爭的態(tài)度相差極大。雖然兩個姑娘并沒有什么不情愿，但這件事情終究讓青雀很感興趣。

    “多事。”

    看著青雀望過來的眼神，劍靈似乎猜到了她想問什么，輕聲斥責(zé)了一句，以示拒絕。然而這事情就讓青雀更加好奇了，所以她決定換個角度試探一下。

    “祖師，那兩位師妹的修行如何了？”青雀挑逗著自己頭頂上的翎毛，百無聊賴地問道。

    劍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卻簡潔地回答道：“紅衣定丹巔峰，青笠與金丹磨合過了八成?！?br/>
    “那么，你呢？”

    青雀正欲再問，不待劍靈突然反問了一句，讓她再問不出后面的話。

    好歹她也是百多年的妖怪了，比不過和自己同時入門的林然也就罷了，如今連那兩個剛?cè)腴T二十年的師妹都快要超越自己了，這怎么說得過去。自知理虧，青雀也就不敢繼續(xù)試探下去了，這明顯是她的小心思被看穿了，祖師稍稍懲戒了她一下，讓她住嘴。

    “祖師，我突然想到，傳法殿里今日是我講法，我得先去了?！?br/>
    “祖師，告退?！?br/>
    林然無奈地看著自家宗主像是敗犬一樣溜掉，然后躬身向劍靈行禮，離開了這間宗主寢宮。

    劍靈不言不語，依舊輕舞著不肯落下，似乎有人能夠欣賞到這舞蹈。

    她并非是沒有性情的死物，只是讓她能夠動念的事物太少，這是器物啟靈源于一念的緣故。但是靈性的成長，就在于承載越來越多的歲月與情感，她會高興，會悲傷，會堅定，會彷徨，最后像一個人一樣活著，再死去?；蛟S，她會活得比大多數(shù)人都長久，但是她終究會死，也終究是要死的。這是世事的鐵則，無從變革。

    曾經(jīng)常明向她許諾過，會改變這樣的鐵則，會拯救她。她一開始并不相信，但是后來終于明白了，自己其實(shí)早已經(jīng)毫無保留地信任那句話了。所以自己才會為這個人等待，才會相信這個人是特別的，才會只用他的身影存在過的歲月，填滿自己的靈魂。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堅定、執(zhí)著、包容、善良并且充滿奇跡。

    那又是怎樣的一段歲月呢？

    劍靈覺得自己絕對不會遺忘。那些歲月并不美麗，甚至于艱難，但是對于她而言，是最珍貴的珍藏。

    當(dāng)初清月曾經(jīng)問她，最希望得到的是怎樣的一個主人？

    她沒有回答，甚至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愚蠢。自己怎么會希望得到一個清月以外的人，當(dāng)作自己的主人。但是當(dāng)緣分真正降臨的時候，她才明白，什么叫做無法抗拒的命運(yùn)。

    當(dāng)初她是知道自己的責(zé)任的，但是當(dāng)常明從鎮(zhèn)魔石上取下她的時候，她什么也沒有說。或許是她厭倦了一個人孤獨(dú)地鎮(zhèn)壓那些魔物，或許是她意識到了自己真正等待的人終于來臨，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隱瞞了這一切。

    可是謊言終究會被拆穿，黃泉的裂縫也不會因?yàn)樗碾[瞞就不復(fù)存在。

    她知道的，常明在見過太上長老之后，還是有所察覺。但是他還是一個人將所有罪孽都背負(fù)下來了，為她擋住了這一場無邊的浩劫。

    對啊，這是她的劫數(shù)。

    劫數(shù)之中最可怕的并非是有形的雷劫，而是那種無形的因果。

    作為鎮(zhèn)壓黃泉縫隙的器靈，她獲得的功德讓她成功地闖過了器靈最困難的一關(guān)，但是也是因?yàn)殒?zhèn)壓黃泉，才會讓她產(chǎn)生那種隱瞞的惡念。惡念一生，必有果報。如果讓黃泉中的魔物進(jìn)入人間，肆虐眾生，那么一切的報應(yīng)都得由她來承擔(dān)，最后的業(yè)報估計足夠她灰飛煙滅幾十次了。

    可是常明阻止了這一切的發(fā)生，他硬生生地將一件本該被他輕松獲得的大功德抹消掉，只為了保住她的性靈?；蛟S，從那一刻開始，她就明白自己不僅僅欠了他一世，更欠了碧落一個交代。

    想來常明是明白的，他是知道一切因果緣由的。不然也不會暗示自己，他要將那可笑的天命擊碎，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了。在他眼中，似乎一切存在都是平等的，都應(yīng)該是自由的?？v使這自由所要付出無比龐大的代價，也是值得的。

    常明說過，自由與美麗是等價的，平等與自由就像歲月之中無比美麗的韶顏，引得無數(shù)人舍生忘死地追求，似乎只要追求到了，已經(jīng)是永生。

    但是，這不是她所期盼的永生，這不是她想要的永生。

    或許，一個人的容顏會蒼老，靈魂也會跟著蒼老，但是永不蒼老的是記憶，是深埋記憶之中的情感。只要愛過，就已經(jīng)永生。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