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湛霄被抬回雪融香初居�？粗杳缘恼煞�,那一刻,楚歸旋心里的感覺難以言喻。
床前癡坐一夜，薄曦初露時回頭看向榻上,他依然緊闔雙目俯身而臥，墨玉般的長發(fā)垂墜在地上,俊逸的面容蒼白如紙,高秀的鼻梁挺直如山，濃睫那般密而深黑,就這樣安靜地低闔著，在眼簾下投出一圈寂寞的陰影。
就這樣看著，誰能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個威震胡漢的悍血神將呢？
她到底給這個男人帶了些什么？
前一世的無辜慘死,這一世的獨(dú)抗天下四面楚歌。她這樣堅持的結(jié)果到底是幸福還是無窮無盡的負(fù)累、艱難和災(zāi)禍？
她輕輕低垂下頭,靠在他的枕邊,與他發(fā)絲相繞鼻息相聞。
他的呼吸溫暖得讓人心醉又心碎。
“湛霄哥哥，我陪你好不好，你說，我永遠(yuǎn)這么陪著你好不好？”
眼前的男人依舊一動不動。
是啊，他受了那樣重的傷，藥里又加了讓人安睡的寧神散。
她閉目靠進(jìn)男子頸彎，就如尋常每夜那般，沒有看見上方依舊沉睡的男子唇角牽動一絲輕微向上的弧線。
***
暢楓院內(nèi)，廖夫人看著燈下神色沉郁的靖安侯，暗暗嘆了口氣走過去柔聲道：“滌生�！�
靖安侯抬起頭來，眼中浮起一片溫和中帶著些疲憊的神色，“你是不是怪我下手太狠，將兒
子打得負(fù)傷昏厥？”
湛霄體魄強(qiáng)健，又有內(nèi)力精湛，能昏迷過去可見下手多重。
廖夫人望著他道：“你是不是怪我多事？當(dāng)初若非我執(zhí)意攔著，你已經(jīng)除了阿旋這個禍水。
”
靖安侯略微一怔，然后不禁搖頭苦笑起來。
廖夫人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不懂你們男人的那些家國大事，也不知道當(dāng)初攔你到底是
錯是對？我只知道你并不如表面上那樣狠心，否則當(dāng)初也攔你不住�！�
靖安侯默然許久，忽而長嘆一聲，伸手將妻子擁進(jìn)懷里，“是啊，我一生自詡通透灑脫，可
到頭來終究為情所累，若不是顧忌湛兒與你，我豈會當(dāng)斷不斷容她活到現(xiàn)在？”
他一生都在做他理想中的自己，可終究達(dá)不到通達(dá)無我的境地。
“滌生，不要想那么多，你已經(jīng)盡力了，你已經(jīng)很老了�！绷沃畠x伸手撫著丈夫鬢邊的白發(fā)
。
當(dāng)初卓然不凡、瀟灑出塵的少侯爺終于和她一樣變老了呢。
“……把那些事情都交給年輕人，滌生，由得他去吧，這世上的事情自有定數(shù)，我一生隨你
享盡榮華富貴，剩下的該怎么樣便怎么樣，為妻……倒也不是很懼�！�
慕滌生不禁曬然。
閉上眼眸，當(dāng)年那個被紙鳶砸中，卻撫著額頭明麗而笑的女郎依稀又出現(xiàn)在眼前。
歲月如水洗盡鉛華，待到發(fā)染銀霜之時，她竟?jié)u漸恢復(fù)成如初的模樣。
可他與一生拘謹(jǐn)?shù)嚼峡吹瓰⒚摰钠拮诱们∏∠喾�，活到他這個年紀(jì)早已該順應(yīng)天命，然而
人生在世注定有那么多卸不掉和放不下！
***
大魏，太極宮。
太皇太后周氏走進(jìn)立德大殿，正在案前沉思的偃修見到她連忙起身相迎，行禮道：“皇祖母
如何來了？有事使人傳喚一聲便是。”
周太后微微一笑，“哀家夜間素來少眠，聽聞這幾日皇帝也睡得甚晚，便過來瞧一瞧�！�
偃修道：“勞皇祖母掛心了。”
周太后道：“無礙，正好咱們祖孫許久不曾好好聊一聊了�！�
說罷揮退左右。
偃修恭敬地將她迎到上座。
周太后微笑道：“方才哀家見陛下神思之間憂慮忡忡，可是在為公主被刺一案犯難？”
偃修頓了頓，道：“正是。如今此案朝臣爭論、天下關(guān)注，沒有一個明晰的說法是不成的，
而且月宛國那邊也難以交待�！�
周太后和煦矜貴的笑容里浮起一抹輕嘲，低聲道：“恕哀家多嘴，勸陛下四個字——見好就
收。”
偃修臉色微微一變。
周太后道：“若陛下想以此事打擊慕侯的名望聲譽(yù)，此時已經(jīng)達(dá)到效果，再接下去就適得其
反了�！�
偃修猶疑道：“可是天下悠悠之口難堵，宮門之外今日還有上書情愿的官吏文生……”
周太后臉色忽然一凜，“那些人若不是皇上縱容，何敢如此大膽！皇上還在等什么？等這些
百無一用的酸儒能將靖南侯拉下馬來？還是在等靖安侯府會迫于壓力將楚夫人送交刑部？！
哼，可惜這兩樣都斷無可能，再逼迫下去只會是一個結(jié)果，那便是靖南侯不反也得反了！”
偃修額上不禁出了一層薄汗，一瞬間猶如醍醐灌頂，臉色發(fā)白道：“皇祖母說得是，是朕糊
涂了。”
周太后眉頭微鎖，悠悠嘆了一口氣，“陛下啊，你一向英睿明智，怎么一關(guān)系楚夫人便亂了
分寸？說來說去，不過一點(diǎn)割不斷的貪念罷了。你也不想想，那慕侯手握雄兵，又對楚夫人
愛愈性命，你都舍不下，他又豈會乖乖舍棄妻室？你這樣只會逼得他鋌而走險�！�
偃修慚愧不已，垂首道：“祖母教訓(xùn)的是�！�
周太后臉上這才浮起一縷笑容，緩聲道：“不過事情總是一體兩面，楚夫人既為你之軟肋，
更為他之軟肋，這，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
慕湛霄雖傷得極重，但只休憩一日，第二日便如常去上朝、巡視營地。
歸旋攔他不住，不禁又氣又急。昨日神醫(yī)還交待過，他外傷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內(nèi)傷，定要
好生歇息調(diào)養(yǎng)�？蔁o論怎么勸，他都只是淡淡一笑不以為意。歸旋氣得發(fā)脾氣，待他要出門
了才忍不住急匆匆趕過來替他系上一件披風(fēng)。
輕裘烈馬，赤焰披風(fēng)、透犀玉帶、紫緞朝服，冬日干凈清冽晨曦中的慕湛霄依舊神采濯濯，
看不出一絲抱恙之色。
歸旋替他系好披風(fēng)，緩緩放下手，望著他道：“早些回來，我在家中等你�！�
他低頭望著她溫柔一笑，“知道了，莫要擔(dān)心�！�
歸旋看著他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消失方才轉(zhuǎn)過身來，一回頭，府中的白梅開了。
***
靖南侯一日未曾上朝，朝堂之上的爭論更加激烈了。這日還未入朝，兩派人馬便在待漏院內(nèi)唇槍舌劍開了，還險些沒干點(diǎn)出擄袖揎拳有辱斯文的事情來。這是靖南侯緩緩走了進(jìn)來，院內(nèi)頓時一靜，群臣自動排開兩邊給南侯讓出一條道路，南侯一笑步入，從容行止之間將各人臉上細(xì)微紛呈的變化盡收眼底。
不一會，建福門打開，內(nèi)侍尖聲通傳請諸位上朝。
這日朝堂之上議完軍國大事，一向?qū)鞅淮桃话笐B(tài)度諱莫如深的皇上卻一反常態(tài)主動提及此事：“而今光明長公主一案懸而未決，已至天下議論紛紛人心不穩(wěn)，長此以往于國不利，諸位切記謹(jǐn)言慎行，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可妄加議論�！�
朝臣們齊聲道：“圣上英明�！�
待到這日酉時，宮中的一紙圣旨便傳到靖安侯府。
這時，湛霄正與歸旋在雪融香初居內(nèi)中漫步，聽到此消息不禁面露疑色，此刻會有何圣旨傳來？
兩人趕到前廳，靖安侯與廖夫人也已到來。
傳旨的大內(nèi)總管馮盎瑁，見眾人到到來立刻笑吟吟鞠身見禮，“老奴見過靖安侯爺、靖南侯爺、老夫人、少夫人。”
靖安侯連忙將他扶起，“馮總管萬萬不可，總管替天而來，切不可如此多禮�！�
說罷，令人設(shè)好香案，領(lǐng)著眾人跪下接旨。
馮總管展開手中玉軸圣旨高聲念道：惟王建國，厚禮被於元勛；惟帝念功，茂賞隆於延世。茲有慕侯府忠勇以傳家訓(xùn)，世代為股肱之任臣，然近因公主被刺一案侯府飽受侵?jǐn)_，現(xiàn)已查明此案乃惡奴所為，概與侯府諸人無關(guān)。靖南侯之妻楚氏坤儀毓秀、貞賢淑懿，今加封寧國夫人。另悉聞靖南侯伉儷成婚三載尚無子嗣，今太皇太后宮中有女史袁氏出生官宦，品貌端莊、賢淑貞靜，特賜予靖南侯為側(cè)室，以散子嗣。欽此。
一道圣旨念完，廳內(nèi)盡皆無聲。
馮盎瑁見此情形端著圣旨不免一時難辦，小心地喚道：“侯爺、侯爺，請接旨吧。”
靖南侯慕湛霄徐徐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硬聲道：“請恕微臣不能領(lǐng)旨。”
馮盎瑁一陣瞠目結(jié)舌，“侯、侯爺……您……”
靖安侯已起身上前一步接過圣旨，拜謝道：“多謝圣上，臣等接旨。”
馮盎瑁不禁舒了一口氣，抹汗道：“侯爺莫怪皇家多事，圣上和太皇太后也是一番好意。如今天下皆言寧國夫人悍妒殺人，此舉正好可以洗脫夫人冤名。不過一妾爾，無須太在意�！�
***
與此同時，永安宮內(nèi)。
徐嬤嬤替周太后小心梳理著長發(fā)，忍不住輕聲問道：“太皇太后，老奴有一事不明。您讓皇上下旨免了楚夫人罪責(zé)嫌疑這我明白，為何還要給靖南侯賜婚？賜一個宮女到靖安侯府有多大用處？難不成還能籠絡(luò)住靖南侯不成�！�
周太后云淡風(fēng)輕地微微一笑，“這道圣旨最關(guān)鍵的便是這最后賜妾之舉�；始乙淹俗屩链耍罡坏貌灰采宰魍讌f(xié)，然后楚夫人卻愛極難容，而靖南侯看重妻子勝過這江山社稷，他心中一亂何有再爭奪天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