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開始了。

    PPT似的電影，一開場李嘉玉便笑了。

    “專心點。”段偉祺捏了捏她的手。

    李嘉玉輕咳兩聲, 坐直些。段偉祺摟著她, 一起看。

    片子一開始講了七八十年代的社會變遷，改革開放, 一點點零的突破，一件件質的飛越。背景音樂挺燃, 畫面布局很好, 圖片搭配很對，案例也很有意思。短短幾分鐘，李嘉玉看得頗有些熱血。

    突然, 講到八十年代重大事件，忽地插入一張嬰兒出生照片。

    “段偉祺先生降臨人世。”解說語調絲毫不變, 一個個事件講過去, 仿佛這件也真的很重要似的。

    李嘉玉哈哈大笑。

    段偉祺睨她一眼：“這位女士，請注意觀影秩序?！?br/>
    李嘉玉簡直要笑出眼淚, 她撫撫眼角：“我有心理準備你會做類似的事, 但沒料到你做得這么過分?！?br/>
    段偉祺忍著笑：“哪有過分, 一直在陳述事實?！?br/>
    李嘉玉笑得不行。段偉祺拍拍她：“別走神，越來越精彩。”

    重大事件說完, 畫面刷出兩個大字“聚焦”。李嘉玉鼓掌：“段偉祺先生。”

    段偉祺繃不住臉，終于也笑出聲。

    畫面果然跳轉段偉祺出生時各種花絮，有段老爺子和段奶奶抱著小小的紅通通的段偉祺的照片, 有段延富抱著妻子和兒子的照片, 還有段家全家福, 有小小的段珊珊拉著嬰兒段偉祺的手的畫面。

    “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啊?！崩罴斡癯两谶@合家歡的氣氛里，小聲道。

    “奶奶脾氣很好的?！倍蝹レ饕残÷暤?。“我對她的記憶很少了。就記得她脾氣很好，很疼我。她走的時候，我特別傷心，哭得天昏地暗，誰哄都沒用。后來時間久了，爸媽再問我，奶奶當年怎樣怎樣？你還記不記得？我都不記得了。我那時候，太小了。記得自己為她哭泣，卻不記得她究竟對我如何好。”

    李嘉玉抱著他的胳膊，頭枕在他肩膀。

    電影屏幕上繼續(xù)切換著畫面圖片，是段偉祺成長史，富昌成長史。家庭的照片也出現(xiàn)不少。有一張是段奶奶將去世時，段老爺子握著她的手，將她抱在懷里，對著鏡頭笑的照片。

    段偉祺說這張是奶奶的要求，她說以前嫌棄自己不好看，現(xiàn)在時間不多了，這才想起跟爺爺的合照太少了，所以想補一張。后來沒多久，她就走了。

    后來的照片里，家庭照片就很少了，三三兩兩的合影。老爺子抱著段偉祺視察工地，段偉祺坐在辦公室里玩積木，段偉祺穿著小學校服，一臉不高興。段偉祺和爸爸坐在會議室開會，段偉祺做作業(yè)，段偉祺和幾個小朋友的合影等等。

    “有藍少、卓少嗎？”李嘉玉問。

    “左邊最胖的那個，臉臟臟的是耀陽，他旁邊光頭那個是卓愷?！?br/>
    李嘉玉道：“你小時候挺帥的嘛?！?br/>
    “現(xiàn)在不帥？！”段偉祺捏她后頸，李嘉玉縮著脖子哈哈笑。

    然后她看著看著，發(fā)現(xiàn)一件事：“段總，你小時候照像都是板著臉啊?！?br/>
    “嗯，大概覺得酷吧，又或者不開心？”段偉祺道：“我小時候，我爺爺差點再娶，我爸媽差點離婚。再娶的事我不太記得了，也不是有什么真感情，也許是寂寞吧，也可能那女的很會進攻一個孤獨老男人的心。因為這事家里鬧了很久，那時候我小學，快初中了吧。我爸挺孝順的，我爺爺想再娶他也同意，我媽不同意，覺得太丟臉了。她認定那個女的就是為錢，不懷好意?！?br/>
    段偉祺頓了頓，道：“我媽說我那時候人小鬼大，居然在他們吵架的時候說，那當然是為錢，一個老頭子，不為錢難道為了我爺爺長得帥？”

    “后來沒娶？”

    “對?！?br/>
    “那女的呢？”

    “嫁別人了，另一個有錢老頭。具體細節(jié)不知道，不關心?！倍蝹レ骺粗聊簧系臍q月記憶，想起當年，道：“我爸媽也沒離婚，他們不是因為爺爺沒娶不離的，是因為我說你們要離趕緊的，離完就不吵了。吵架太煩了。還有離就離，也別說是因為爺爺或者因為我?！?br/>
    “哇?！崩罴斡耋@奇了，“你這么叛逆?。磕菚r候年紀這么小，不是應該害怕父母分開嗎？父母分開了，你到哪里去？”

    “我一直跟我爺爺比較多。我爺爺重男輕女，覺得我單傳，寶貝得不得了。所以常接我到他那兒住，他那兒離耀陽他們家很近，我們一個院子，有人陪我玩，所以我也喜歡去他那兒。我爸我媽那會兒拼事業(yè)呢，有人幫帶孩子正好。但其實我爺爺哪里會帶孩子，還不是管家和保姆帶著我。我爺爺就是能隨時看到我就好。我姐也喜歡去我爺爺那兒，賴著不走。她小時候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特別討厭我，整天找我麻煩。又討厭我又要跟著我，煩死了?！倍蝹レ鞯?。

    李嘉玉倒是知道段珊珊為什么討厭段偉祺，但她沒告訴段偉祺。

    “那時候我特別混的，到處打架，看這個不爽，看那個不高興，我爸我媽說我叛逆期來得早，持續(xù)時間還長?！?br/>
    “持續(xù)到現(xiàn)在嗎？”

    “對?！倍蝹レ餍πΑ！澳菚r候我就覺得婚姻很沒有意思。我爺爺可以在奶奶臨終的時候說他愛她，這輩子只有她是他妻子。轉身沒過幾年，就想再娶了。我爸媽更好笑，吵架離婚還要賴到別人頭上，還說為了孩子。我爺爺后來也說為了我他也沒再婚。關我什么事，孩子真是好借口啊。”

    李嘉玉不說話，她不知道能說什么。她跟段偉祺雖然結婚幾年，但他們從來沒有談論過這些，她只知道段偉祺的任性，對他小時候的事所知甚少。段家跟她家也不一樣，公公婆婆也很少說“我愛偉祺小時候怎樣怎樣”，倒是她媽媽總跟段偉祺說“嘉玉以前小時候啊……”。

    李嘉玉忽然很感動，她覺得她想錯了，今天的禮物她贏不了段偉祺。雖然形式上差不多，但段偉祺把陳年照片翻了出來，用心做這些，是把心意擺在她的面前，把他們夫妻關系的一個缺角補上了。他想讓她了解他，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樣的。

    這些內容，沒有人會告訴她。甚至大概沒有人會記得這么全，她猜她的婆婆也好，公公也好，段珊珊也好，他們印象里的段偉祺，肯定也不是一致的。

    現(xiàn)在，段偉祺把自己整理出來，呈現(xiàn)在她面前。

    “其實我爺爺雖然沒再婚，但一直也有女朋友，或者叫女伴？一直到我大學創(chuàng)辦完恐怖故事出國，他都還有女伴，但我沒過問，那時候我已經很少去他那里了。在俗世眼里，大概那真的不能算女朋友吧。反正都是在一起幾年又分開了，她們拿到錢，堅持幾年，走了?！倍蝹レ鞯溃昂髞砦一貋?，爺爺身邊倒是再沒有人了?？赡芩矃挓┝税?？哪里還會有跟奶奶在一起的感覺呢？寂寞就是寂寞，沒法填補的。”

    “他們現(xiàn)在重聚了?！?br/>
    “哈?！倍蝹レ餍π?，“不知道我奶奶還理不理他。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說不定我奶奶知道爺爺這樣，她也另外找一個了?！?br/>
    “你怎么不想點好的。”

    “現(xiàn)實就是這樣，很殘酷的。憑什么他另找，而奶奶卻在另一個世界等他？不可能。幾十年，干嘛等。她肯定也遇到另一個好男人，這樣才公平。”

    “段偉祺。”李嘉玉道：“你一定很愛你奶奶，雖然你不記得了。”

    “是啊。真可惜。”段偉祺道：“我想大概小時候有奶奶的時光特別快樂，所以奶奶走了之后，家里的不開心讓我變得特別皮吧，他們想讓我怎樣，我就偏不。然后爺爺這樣，爸媽這樣，我就下定決心，不要婚姻，不要小孩，自由自在，想戀愛就戀愛，不愛了，大家灑脫分手。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做了，就去玩。人生這么短，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沒命了，有意思的事這么多，干嘛要勉強自己被束縛被壓抑?！?br/>
    “你現(xiàn)在，臉很疼吧？”李嘉玉問他。

    段偉祺沉默了一會，突然笑起來，捏她臉蛋。李嘉玉哈哈大笑躲，被他抓回來。

    李嘉玉笑著推他：“快看快看，演到恐怖故事了?！?br/>
    段偉祺將視線轉向屏幕，李嘉玉嘆道：“三分之一的人生，就這樣過去了?！?br/>
    “你的數學很差勁?！?br/>
    李嘉玉咯咯笑，影片里一幕幕地說著段偉祺的事業(yè)，一個又一個項目，全是吃喝玩樂和冒險，照片里的段偉祺意氣風發(fā)，少年得志，整個人都閃耀著飛揚的光彩。之后就是他跟李嘉玉的合影，或者對他們來說有紀念意義的場景照片，這一段沒有旁白解說，一張一張照片倒是讓李嘉玉想到很多從前，她甚至看到段偉祺攀登珠峰的照片，李嘉玉笑著窩進段偉祺懷里。

    后頭沒什么太意外的內容，都是李嘉玉知道的事，時間線一直播到今年今日。

    屏幕上忽然跳出來幾個字，寫著：李嘉玉，生日快樂。

    然后就是段偉祺嬰兒到孩童到少年到青年到近期的各種照片閃現(xiàn)，最后定幾秒，緊接著又跳出來幾個字：這個優(yōu)秀的男人，是你的。

    然后屏幕內容又變了，段偉祺在屏幕里問她：“開不開心？”

    李嘉玉大笑，對屏幕揮手：“開心?！?br/>
    屏幕里的段偉祺又問她：“滿不滿意？”

    李嘉玉猛點頭：“滿意?！?br/>
    屏幕里的段偉祺笑道：“生日快樂，老婆?！?br/>
    身邊的段偉祺也道：“生日快樂，老婆?！?br/>
    李嘉玉哈哈大笑，用力擁抱段偉祺，給他鼓掌?！岸慰傔@創(chuàng)意不錯。”

    “那肯定的?！?br/>
    李嘉玉繼續(xù)笑：“就是太考驗臉皮了?！痹谄永锇炎约嚎涑捎钪娴谝粌?yōu)秀，除了她家段總干得出來，恐怕沒別人了。

    段偉祺把她抓過來咬她臉蛋一口，李嘉玉推他：“妝花掉了?！?br/>
    段偉祺瞪大眼睛：“啊，真的，糊了一大片，你究竟擦了多少粉？”

    “滾蛋?！?br/>
    段偉祺哈哈笑，咬她耳朵：“我還是喜歡你卸了妝的樣子?！?br/>
    “不行。”李嘉玉插腰，“你必須喜歡我所有的樣子?！?br/>
    “行，行，所有的樣子?！?br/>
    段偉祺拉著她回家，路上李嘉玉一直追問段偉祺的片子里那些事的細節(jié)，有些段偉祺都不記得了，便道：“這片子的中心思想就是你老公牛逼、帥，其他的都不重要?！?br/>
    可真是牛逼壞了。

    李嘉玉不服氣，于是回家后，她把她準備的禮物拿出來了。

    一個PPT。

    “你生日為什么要送我PPT？”

    “不是，送我自己的，只是邀請你一起看。”

    “感覺是個陷阱?！?br/>
    “怎么可能?！崩罴斡窭仙裨谠谡{好設備，把PPT投影放好?！澳悴皇强湮沂悄阏J識的人里做PPT最好的，我要展現(xiàn)一下。這版內容也是很棒的，正好是對你那部影片的有力補充?！?br/>
    PPT還真是講段偉祺的。

    從蘭博基尼開始講的。

    段偉祺哈哈大笑。

    PPT里吐槽了段偉祺的許多事，完全是電影院影片里段偉祺的另一面。播到后來是一頁頁緋聞剪報。

    “我去?！倍蝹レ鞔蠼校斑@地方沒法呆了。”

    李嘉玉拉住他：“不行，要看完。”

    “看不下去了?！倍蝹レ骺鋸埼嫜劬?，“這是個飽受冤案折磨的靈魂。”

    李嘉玉把他的手拉下來，哈哈大笑。

    這個影片挺短，一會就播完了。影片最后也是跳出字幕：李嘉玉，生日快樂。

    又跳出字幕：這么難搞的男人你都搞定了，你是最棒的！

    段偉祺笑得倒沙發(fā)上，抱著肚子喊“不行了”，“李總，你的臉皮還在嗎？”

    “比你半小時歌頌自己強多了?！?br/>
    李嘉玉說著，也笑起來。

    做段總的老婆，臉皮真的很受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