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1點，內(nèi)羅畢航空俱樂部的顧問費爾迪蘭坐在俱樂部那間老舊又昏暗的資料室里，就著工作臺燈翻看著些將要廢棄銷毀的資料。俱樂部自二戰(zhàn)前就存在了，最早的時間甚至能追溯到上世紀(jì)二十年，起初只是家小酒館，專門接待那些白人貴族的獵手，后來當(dāng)飛機(jī)這件新奇事物從遙遠(yuǎn)的歐洲大陸來到了非洲時，這里就漸漸成為東非飛行員的聚集地和聯(lián)盟，所以就有了他現(xiàn)在身處的這棟建筑存在。一件事物存在越久，時間在它身上落下的痕跡必然也越多，所以俱樂部里這么多年來所堆積的舊資料已經(jīng)超過了資料室的空間，得把一些不再有價值的東西進(jìn)行銷毀才能容納新的資料。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就像人一樣，所以費爾迪蘭現(xiàn)在進(jìn)行銷毀前的最后一次審查。

    資料很多，什么都有：文件，書籍，照片，飛行徽章甚至是飛行員欠俱樂部酒錢的欠條……真是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前任的顧問們收藏它們的目的是什么？譬如他現(xiàn)在拿起的這張黑白照片，一群意大利士兵蹲在光禿禿的沙漠里對著鏡頭傻笑，中間站了個穿飛行服的黑發(fā)女郎，面容模糊，背后依稀能看到一架飛機(jī)的側(cè)影，照片背后只有潦草的幾個字體“1938年攝于昔蘭尼加沙漠”，沒有攝影師的落款也沒有照片中的人物說明。

    費爾迪蘭把照片匆匆地瞄了眼，往腳邊貼著“銷毀”標(biāo)簽的紙箱里一扔，說了句：“又是一件廢物?！?。正說著，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秘書安走了進(jìn)來。

    “打擾了，顧問，外面有位許小姐要見您。她說已經(jīng)和你約好了。”安露出個抱歉的微笑說。

    “哦，是的，我知道了?！辟M爾迪蘭把老花鏡從鼻梁上取下，站起來，揉了揉額角。他不喜歡工作時被打斷，可是自己又的確在一周前就和這名許小姐定下今天的會面時間，她是比爾介紹過來的，所以怎么樣他都得見見她，算是給比爾一個面子。

    費爾迪蘭走進(jìn)自己的辦公室，看見那位許小姐已經(jīng)站在里面等他。當(dāng)她回過臉的時候，費爾迪蘭忽然皺了下眉頭，她長得很年輕也很漂亮，是個東方人，不過這并不是讓他感到迷惑的地方，他迷惑的是她的面孔讓他有點眼熟。但他沒有太在意，因為他知道他們會談的時間不會太長，通常拒絕別人的請求時語言都會特別簡潔。

    “許小姐，請坐?！辟M爾迪南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

    “謝謝，費爾迪蘭顧問，今天我來是……”

    “我知道，比爾對我說過你想買下那架T-1028，但我相信他也對你說過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很抱歉，小姐?！辟M爾迪蘭冷淡又堅決地打斷了她的話，他還惦記著資料室里那些堆積如山的資料，他不想花太多時間去應(yīng)付她。

    “為什么呢？顧問?！痹S栩的臉上并未流露出過多的失望，顯然她已經(jīng)預(yù)料到他的回答。

    “那架飛機(jī)是俱樂部某位要人的私人藏品，當(dāng)時我們也想把它買下來，但他很堅決地說他只是把它放在這兒展覽，絕對不會出售的，這是他父親的遺囑。所以，我們沒有任何權(quán)力決定它的買賣?！?br/>
    “那么，您可以告訴我這位要人的聯(lián)系方式嗎？我想親自和他談一談，或許這樣做很唐突，可是請您相信這架飛機(jī)對我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br/>
    “恐怕不行，那位要人已經(jīng)回到英國隱居多年，而且他的身體不大好，他的家人不希望他受到打擾?！辟M爾迪蘭感到有些不耐煩，其實他已經(jīng)在電話中讓比爾向她轉(zhuǎn)達(dá)過這些話，可沒想到她還是那么固執(zhí)地堅持要見自己一面，他只能把這番話又復(fù)述了一遍。

    “那您可以向他的家人轉(zhuǎn)達(dá)我的請求嗎？”許栩問，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絕對沒有放棄的意思。

    “好的，我會向斯特林男爵的兒子轉(zhuǎn)達(dá)這事的?！辟M爾迪蘭飛快地應(yīng)道，他只是一心想打發(fā)她走，卻沒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已經(jīng)透露了要人的姓氏。

    “斯特林男爵？”許栩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吃驚，然后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恍如夢囈般問道：“是馬修.斯特林男爵嗎？”

    “不，是凱爾森.斯特林男爵，馬修男爵是他的父親，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可是，你怎么會知道凱爾森男爵父親的名字？你認(rèn)識他？”費爾迪蘭的表情比她更驚訝。

    “是的，不過我恐怕凱爾森已經(jīng)記不起我了?！彼月云^臉看向窗外，眼里如同隔了層霧氣，那股霧氣帶著她的視線飄向了不知名的遠(yuǎn)方，仿佛連帶把她的靈魂也抽離了，迷失在記憶中的異度空間里。片刻后，她才抬起頭，當(dāng)再看向費爾迪蘭時，眼中的霧氣消失了，她又回到了現(xiàn)在。

    “顧問，請告訴男爵，就說唐.阿諾.德.卡洛斯伯爵的家人想見他，想和他聊一下他父親的事情以及這架飛機(jī)的事情?！痹S栩?qū)M爾迪蘭微笑了一下說。

    費爾迪蘭詫異地看著她，他察覺到她的轉(zhuǎn)變，從剛才的請求變成了篤定，像是她很篤定唐.阿諾.德.卡洛斯這個名字一定會讓斯特林男爵同意見她。他點了點頭，然后又好奇地問：“請容我多嘴問一句，唐.阿諾.德.卡洛斯伯爵是什么人？”

    “就是這架T-1028的主人。”

    “T-1028的主人？”

    “是的，它真正的主人。我想我該告辭了，謝謝你，顧問?！痹S栩站了起來，朝他點點頭，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費爾迪蘭迷惑地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烏黑的長發(fā)，纖細(xì)的腰身和利落的飛行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冒了出來，他到底在哪里見過她呢？忽然間，他想起來了—她長得多么像他丟棄的那張老照片中的女郎！

    五月，英國某醫(yī)院。

    “病人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tài)不是那么樂觀，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脾氣也很差，所以待會你和他交談時得當(dāng)心點。如果他情緒一激動，你們的談話必須立刻終止，他的心臟太衰弱了?！贬t(yī)護(hù)人員一邊走一邊對許栩吩咐道。

    “我明白的，請放心，醫(yī)生?！痹S栩低聲回應(yīng)著，心里很忐忑不安。高級病房區(qū)里的走廊很長也很安靜，窗外的樹影在搖曳，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雪白而狹長的空間里，有種不真切的虛幻感。許栩覺得自己像在通過一條時光隧道，隧道的一頭是2012，而另一頭是凱爾森，這個世界上唯一見證過她存在于1938年的人，盡管當(dāng)時他只有三歲。

    忽然，一陣刺耳的嘈雜聲從前方的病房內(nèi)傳來，像是什么東西被打碎了一地，一把蒼老而嘶啞的嗓音在罵：“混賬！你這個無恥的敗家子！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兒子？！給我滾！咳咳……”，然后就是重重的喘息聲。

    一個人從病房里沖了出來，差點就和許栩他們迎面相撞。許栩急忙剎住腳步往旁邊閃開，再抬頭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對著那人喊了聲：“馬修！”

    那人轉(zhuǎn)過身，看樣子就三十歲左右，白皙的前額，削瘦的臉頰和高挺的鼻梁，就像掛在博物館中的中世紀(jì)肖像般優(yōu)雅，高貴但缺乏生氣。一雙掩映在濃密睫毛后的灰紫色眼睛正注視著她，仿佛在對她說：“我是馬修.斯特林，貢恩咖啡園的園主?！?br/>
    許栩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她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穿了回去還是在做白日夢。

    “你是誰？怎么會知道我爺爺?shù)拿郑俊蹦侨顺咔傲艘徊?，然后用一種傲慢無禮的目光打量著她，眉毛揚起，雙手插在褲兜里，舉止間頗為輕浮。

    爺爺？！許栩醒悟了過來，不，他不是馬修，雖然外表是那么地相似，但馬修絕不會露出這樣輕佻的眼神，也絕不會用這樣無禮的口吻向別人發(fā)問?？此哪昙o(jì)，應(yīng)該是凱爾森的兒子，馬修的孫子才對。如果真的是馬修，他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百歲老人，又怎會如此年輕？而且費爾迪蘭也告訴過她馬修已經(jīng)在很多年前去世了。

    “對不起，我認(rèn)錯人了?！痹S栩搖搖頭，為自己的迷糊冒失而苦笑。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爺爺？你是誰？來這里干嘛？”那人繼續(xù)追問道。

    “我，我是來探望凱爾森男爵的，今天和他約好的。”許栩不知道該如何一下子解釋清楚自己的身份，只能簡短地回答。

    “你來探望他？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那人毫不客氣地審視著她，忽然他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他冷笑著說：“哈，我知道了，你該不是那老頭的私生女吧？現(xiàn)在他快死了，你就過來爭家產(chǎn)了對吧？怪不得他說寧愿把錢捐給教會也不留給我！”

    “你怎么這樣說話？請留意你的言辭，先生！”許栩不悅地皺起眉頭，心想馬修那么優(yōu)秀的人怎么會有個這樣尖酸刻薄的孫子？真是一點都沒繼承到他先輩的風(fēng)范涵養(yǎng)。

    “臭小子！你還不滾？把我的客人攔在外面干嘛？我一個字兒都不會留給你的！你死心吧！”屋里那把蒼老的聲音又罵了起來。

    “哼，臭老頭！”那人憤憤地朝屋內(nèi)盯了一眼，然后壓低聲對許栩咬著牙說：“我不管你和我爸有什么關(guān)系，我才是下任的斯特林男爵，也是他唯一合法的繼承人，所以你別想從我們家撈到什么好處！”

    許栩聽了頓時氣結(jié)，可她急著見凱爾森，沒有時間理會他，便白了他一眼，走進(jìn)了病房。

    走進(jìn)病房，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正靠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氧，他吸得很費力，干枯的手指緊抓著氧氣管顯出道道青筋，好像每一口都會抽盡他身上的力氣似地。過了一會，老人才松開氧氣管，慢慢地睜開眼看著面前的許栩。

    這一刻，許栩透過他那張布滿褶皺和老人斑的臉仿佛看到了另一張臉：粉嘟嘟的雙頰，藍(lán)紫色的眼睛帶著淚光，正憋著小嘴摟著她的脖子哭：“媽媽，我要媽媽?！薄瓌P爾森，小凱爾森，她已經(jīng)多少年沒見過他？記憶中的他還是那個三歲大坐在她懷中吃糖果的孩子，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個垂垂老矣，油盡燈枯的老人。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yù)兆地就滑了下來，胸口緊緊地擰著，她突然深刻地感受到時間真是個殘忍的東西。

    “姑娘，你到底是誰？費爾迪蘭告訴我你是卡洛斯伯爵的家人，但是我父親告訴我71年前，卡洛斯夫婦已經(jīng)葬身在昔蘭尼加的沙漠中，他們沒有孩子也沒有任何繼承人。我雖然已經(jīng)快要見上帝了，可還沒老糊涂，你為什么要那架飛機(jī)？”凱爾森稍稍坐直了身體，一雙藍(lán)紫色的眼珠在下垂的眼皮里凝視著她，雖然蒼老但依然帶著睿智的光。

    許栩梗咽了一下，她很想照直說自己就是小時候抱過他的許栩阿姨，那個他錯認(rèn)為媽媽的人，可是她不敢。一個71年前已經(jīng)葬身大漠的死人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而且還是一副比那時候還年輕的模樣，如此匪夷所思甚至帶有恐怖意味的事情，她不認(rèn)為一個衰弱得要靠儀器和藥物來維持生命的老人能夠承受的了。所以她頓了頓，決定得撒個謊：“男爵，我……我確實是卡洛斯家族的后人，我父親是卡洛斯伯爵的侄子，因為戰(zhàn)爭的原因他們分開了，伯爵在非洲，而我父親去了亞洲，然后遇到母親就生下了我。你看，這是我家族的徽章戒指，能夠代表我的身份?！保斐隽擞沂?，無名指上的綠寶石戒指在病房的日光燈下折出耀眼的寶光。

    “走過來點，姑娘，讓我好好看清楚你和你的戒指。”凱爾森朝她招了招手。

    許栩走了過去，把戒指摘下放在他的面前。凱爾森接過仔細(xì)地看了看，然后又把目光凝固在她的臉上，一直看了很長時間，突然他瞪大了眼睛說：“我是不是曾經(jīng)見過你？”

    許栩的眼淚又悄然滑落，她慌忙別過眼，以免凱爾森看到自己的淚顏。

    “姑娘，為什么哭呢？回過頭來，讓我再好好地瞧瞧，我到底在哪里見過你？該死，人老了，記憶力也不中用了……但我一定是見過你的，你的模樣看上去很熟悉。”凱爾森拉著她的手，固執(zhí)地說道。

    是的，你見過我的，就在我家??！和你的父親一起！許栩在心里無聲地喊道，可是她仍舊不敢開口。過了許久，等到她認(rèn)為自己悲傷的情緒已經(jīng)平復(fù)下來后，才撫著他的手背柔聲道：“不，男爵，我們沒見過面，您一定是認(rèn)錯人了?！?br/>
    “是嗎？有可能，我的身體不行了，腦子也跟著迷糊了，近年來的事情都記不得太清楚，可是以前的一些事卻越發(fā)記憶猶新。我記得恩貢莊園，咖啡樹，納納亞夫人，桑布總管以及父親。他總是那么地深沉憂郁，喜歡帶著馬匹，獵狗和我去到納庫魯?shù)暮?，看著那些像火焰般美麗的火烈鳥和梅南加伊火山一個下午都不做聲，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覺得那里很美很美。然后父親會告訴我納庫魯是屬于愛情的湖泊，所以才美得令人刻骨銘心，終身難忘。還有，每年平安夜的晚上，他和我們吃完飯，會一個人坐在書房的椅子中，手里拿著件女式的綠色晚禮服，慢慢地摩挲著，沉思著，不許任何人打擾他，那時候我會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凱爾森絮絮叨叨地說著，就像許多老人那樣回味著舊日里的每個細(xì)節(jié)，也不管有沒有意義，旁人聽得有沒有趣，他自顧自地說，壓根沒有留意到自己身邊的許栩已經(jīng)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馬修.斯特林，那個有著月光般優(yōu)雅的外表，湖泊般細(xì)膩的情感，山脈般寬廣溫厚的胸懷和偶爾熱情如火的男子，她也一樣永不能忘。就像納庫魯落日下的湖泊，絢爛得令人刻骨銘心。不過，命運弄人，她和他始終有緣無分，情差一線；又或許她那顆太不安分的心不能適應(yīng)平靜的湖泊，而是向往無邊無際的天空和海洋……所以，最后她選擇的，深愛的還是另外一個人。盡管如此，卻并不能抹殺她和馬修之間曾經(jīng)有過的那段記憶，那畢竟那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沒了它，她的生命就不算完整。

    “哦，你看我，只顧著和你說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你那么年輕，又怎么會認(rèn)識我父親呢？我看了你的戒指，的確是西班牙王室的信物，我不知道你和卡洛斯伯爵之間到底有著什么樣的關(guān)系，但飛機(jī)的確是屬于卡洛斯伯爵夫婦的。我父親臨終前再三吩咐，卡洛斯伯爵夫婦是他的摯友，這架飛機(jī)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絕不能賣！我也一直按照他的遺愿去做，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卻瞞著我偷偷地把它賣給了別人去還賭債，還趁我病得昏頭昏腦的時候騙我簽下了合同……唉，姑娘，你來晚了，那架飛機(jī)已經(jīng)賣給了別人?！眲P爾森說到這里，身體一陣痙攣，喉嚨中發(fā)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又急促地喘了起來。

    旁邊的護(hù)士連忙把氧氣管按在他的鼻孔上，抬頭對許栩說：“對不起，病人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恐怕他得休息了?！?br/>
    當(dāng)許栩走出病房的時候，陳寰站在過道上等她。

    “怎么樣？機(jī)長？男爵答應(yīng)賣給你了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神情很是倦?。骸拔襾硗砹?，凱爾森的兒子勞倫斯為了還賭債，瞞著他把飛機(jī)賣給了摩洛哥的一家古董行，還騙他簽下了合同，過幾天，買方就會把飛機(jī)從內(nèi)羅畢航空俱樂部里運走。”

    “靠，怎么會這樣？都追到英國了，還是差一步?！标愬緹┰甑刈チ俗ズ竽X上的頭發(fā)，然后擔(dān)憂地看著她。

    “原來你們來這里是為了那架破飛機(jī)?！?br/>
    此時，勞倫斯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原來他被凱爾森攆出病房后并未離開，而是一直坐在走廊里等許栩出來。

    許栩抬起臉直視著勞倫斯，怒火從心底騰起，還伴隨著說不出的痛心，她為馬修而痛心，為凱爾森而痛心，為斯特林家族而痛心。她不能想象如果馬修泉下有知，看著自己的孫子這樣任性妄為，嗜錢如命該會多么地難過？

    勞倫斯被許栩逼視著，感到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心虛。他眨了眨眼睛，吞了口唾沫，站直了身體說：“你干嘛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又沒做錯什么？一切都是那老頭的錯！他寧愿我被債主活活打死也不肯替我還債，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父親？我也是沒辦法才賣掉那架飛機(jī)，如果我再拿不出錢，賭場那幫人會殺了我的！你們什么都不知道，只顧著那架老掉牙的飛機(jī)，留著它在博物館里發(fā)霉?fàn)€掉又有什么用？就為了我臨死前爺爺?shù)囊痪湓?，難道他的話會比我的命重要？他和我爸都是老頑固！”

    “閉嘴！你沒資格議論你爺爺，別玷污了他的名譽！他是個正直善良而且有責(zé)任心的人，絕不會像你那樣為了錢而傷害自己的親人！”許栩憤怒地喝止了他，然后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說：“想必是你嗜賭成性，屢勸不改，你父親才會對你這樣失望灰心吧？”

    這下，勞倫斯不說話了，他別開臉雙手插在褲兜里，臉色很不自在，顯然許栩戳中了他的死穴。

    許栩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酷似馬修的臉，突然感到沮喪像潮水般席卷過身體，讓她四肢倦怠，仿佛連繼續(xù)站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嘆了口氣說：“希望這次能給你最后的教訓(xùn)，別再賭了?！?，說完她沒再看他，扭過頭默默地朝醫(yī)院外走去

    等她差不多走出大門時，聽到勞倫斯在身后低低地說了句：“哼，你以為你是誰？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妞，你有什么資格教訓(xùn)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