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在被積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路途中，只有腳下路面?zhèn)鱽淼膱詫嵏心鼙蛔约寒?dāng)做是安慰。

    雪景中讓人眼感覺不適的部分已經(jīng)被眼鏡濾除了，烏黑的路面已經(jīng)不再像之前易于辨識。

    我告訴芳芬雅不要總是讓我牽著她的手走，故意放慢腳步，讓她可以與我并行。

    后果就是我總是分不清芳芬雅和路面之間的輪廓，只要腳步邁過的地方有較大的傾斜，我就會丟掉之前保持的方向，然后靠在芳芬雅的身上。

    她并沒有對我這般動作做出什么反應(yīng)，直到我發(fā)現(xiàn)芳芬雅也開始失去一部分方向感，終于明白了是什么在干擾我們。

    “停下吧?！?br/>
    我大概明白架在鼻梁上的墨鏡只是單純的防風(fēng)鏡而已。

    雪依舊在下，但是天空也不是單純的陰天。

    它們就像是故意為了對我們造成阻礙一樣，在降雪的同時也不忘敞開縫隙，讓能弱化眼睛的太陽輻射如期而至。

    她雖然還是在我懷中散發(fā)著健康的體溫，但是調(diào)節(jié)慣性時的反饋已經(jīng)在告訴我，芳芬雅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和我相似的情況。

    “眼睛好難受。”

    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芳芬雅正極力避免讓自己接觸到外界的光芒，血族本來就有不喜陽光的特征，到了好似身處于雪原的現(xiàn)在，就變得更敏感了。

    希望這種情況能被血族自身的自愈能力快速緩解，也希望這種風(fēng)雪能夠早點停下來。

    看來只能在支起一次帳篷。

    我的手指觸到了衣帽毛絨的邊緣，大概也摸到芳芬雅溫?zé)岬念~頭。

    一邊讓帽檐貼合在一起，一邊指示芳芬雅將它們牢牢的固定住，好讓她自己好受些。

    突破寒冷的漲熱感就在這時占據(jù)了整個面龐，朝著身體的其他部位擴散。

    松掉背包的一部分系帶，我在這時更加堅定了想要扎營的想法，重新浮現(xiàn)自己體內(nèi)的異常，那份額外的感知力讓我能估算四周的情況，于是為了最后的堅守，把周圍也環(huán)視了一圈。

    接近文明的東西一件都沒有看到，在這之前的我竟然還會幻想這樣的道路上出現(xiàn)車輛，除此之外，還有這個世界一刻不停向我們拋來的虐待與冷漠。

    我看見了一只魔物。

    在四周都被白色占領(lǐng)的情況下，那個家伙赤著筋脖，露出綠色的肌膚，在遠(yuǎn)處的一個大石頭上坐著。

    同樣戴著鑲嵌皮毛的帽子，不過似乎是為了身體的靈活性，身上只穿了矮人號的厚夾克，那奇怪的增厚衣服上纏繞著另一種材質(zhì)，它們連接到背后的一塊六邊形的燃具里，讓我想起實驗室對那些犬類做過的事情。

    長長的耳朵上好像也落滿了冰晶，不過那樣體型的家伙竟然毫不在意一般，只管轉(zhuǎn)動自己的腦袋。

    在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我。

    一身暗沉的裝束在雪地是多么的顯眼，在我還在關(guān)照芳芬雅的時候，那個家伙就已經(jīng)有了反應(yīng)，一個翻身從巖石上跳了下去，然后就徹底找不著了。

    “……”

    他好像比我們更加警惕。

    一邊在心中思索著，一邊重新布置好帳篷。

    如果就以這樣的狀態(tài)支撐到晚上，這里肯定要被風(fēng)雪埋住。

    這樣的雪停不停是一回事，剛剛那個消失的家伙會怎么對待關(guān)于我們的信息又是另外一回事。

    除了身體的勞累的時刻，放松時精神上的緊張就從來沒有消散過。

    躲在暗處的時候，身體也終于感受到了擁擠。

    看著依舊閉著眼睛的芳芬雅，再暗暗對手中的防風(fēng)墨鏡一陣痛罵，藉由這種不愉快感保持著距離。

    似乎是為了追尋體溫，偏偏是在這種時候，芳芬雅自己主動靠攏了上來，我也沒有抵抗，便深陷在彼此的懷抱里。

    “很久之前……”

    芳芬雅吹出的氣息還是比我自己的體溫要低幾度，我本以為她會在修整的時候繼續(xù)告訴我不舒適的感受，襲來的卻是另一種感情。

    “我很喜歡玩雪。”

    她如此說著，眼睫還帶著融化之后的露水，依舊沒有睜開。

    “現(xiàn)在呢?！?br/>
    “現(xiàn)在有機會卻被它們所傷害……那個詞怎么說……好諷刺啊……”

    “說的是?！?br/>
    芳芬雅的些許樂觀讓我有些開心，盡力閉眼去驅(qū)除視界內(nèi)的浮影，但是那些精細(xì)的損傷是已經(jīng)落定的東西，難以沉淀。

    “那，等晚上睡覺之前，我們一起和雪人先生吃罐頭餐吧，想要堆雪人么？芳芬雅？”

    “想?！?br/>
    芳芬雅露出了兔子一般的紅瞳，微微笑了笑，卻因為雪盲癥的影響而閉上了眼睛，

    她的雙手在我的外套上抓來抓去，似乎是更加用力的擁抱，但是我感覺不到收縮的束縛感。

    美好的感情在封閉的空間里來回流竄著，心池里埋藏的漆黑反而成為困住自己的泥沼。

    那個穿著特制裝備的魔物實在是讓我在意，身材矮，赤手空拳，沒有背包。

    這么快就已經(jīng)到了另一個集體的領(lǐng)地了么？

    那個長耳朵長鼻子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種種印象浮現(xiàn)了出來。

    我想我大概可以稱呼它為：“哥布林?！?br/>
    邪惡，狡猾，長著腫塊的鼻頭下露出皎齒，形狀邊緣到處都是尖利零件的影子。

    不不不……

    身體還是處于蜷縮的狀態(tài)，想象中的惡魔占據(jù)了大腦。

    情況不要這么差就好。

    那些家伙自稱地精不叫哥布林，至少印象中的他們是這么說，矮個花皮尖耳長鼻子的家伙有可能是出類拔萃狡猾聰明的個體，也有可能是野蠻只懂得群毆的壞蛋。

    魔塔特區(qū)的地精族群曾經(jīng)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同區(qū)域，這某種意義上說明他們就是適應(yīng)力強的家伙。

    也說明在這個不毛的季節(jié)，他們其中肯定也有人愿意搶東西。

    “怎么了？”

    芳芬雅察覺到了我的異狀，沒用眼神傳達(dá)感情，慢慢拍打我的脊背，我才開始回答她。

    “在進入帳篷的時候，我看見遠(yuǎn)處有一只魔物，耳朵很長，落滿了雪花，鼻子也很大，像是地精?！?br/>
    “哥布林？”

    芳芬雅幾乎是隨著本能說出了更偏向于蔑稱的詞語，這讓我感覺有點失落，但是這次我注意了，再也沒有讓自己的情緒重新傳達(dá)到芳芬雅那邊，任何反應(yīng)都沒有。

    結(jié)果我沉默了很長時間，依舊是相互取暖的坐姿，視線開始恢復(fù)

    淺淺的陰影，慢慢浮上了帳篷頂，意識到積雪正在將我們掩埋，便稍微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注意力轉(zhuǎn)向四周。

    趁夜行路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就是不知道芳芬雅能不能撐到那個時間。

    當(dāng)雪花最終把蓬頂覆蓋，我們卻已經(jīng)完全不考慮行路的事情，各自向著一邊傾倒，又開始放松身體了。

    視力早就恢復(fù)了，一邊思考著要怎么維持這里的空氣質(zhì)量一邊想要繼續(xù)躺下去。

    風(fēng)聲本來很大，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部被積雪的縫隙所吸收。

    芳芬雅做了個深呼吸，那種嗓音卻被處理至綿柔，毫無一點強迫的力量感。

    “哥哥，不用去管那些哥布林么？它們看到你了吧?！?br/>
    芳芬雅的語氣聽上去不算緊張，但是揭示問題的詞句卻是在向另一種境界延伸的世界里徘徊，聽起來冷冰冰地，讓人感受不到通感。

    “沒有它們，只有一只而已，我不覺得一只哥布林能在大雪天拽著一群……地精回來找我們，況且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埋上了，大概很難被發(fā)現(xiàn)吧。”

    我總感覺，芳芬雅意識深處對于“哥布林”這個稱呼所飽含的認(rèn)知，已經(jīng)能干擾到她對語言形容的辨認(rèn)了，所以我才需要強調(diào)一遍有關(guān)于那個數(shù)量的概念。

    但是芳芬雅越來越緊張了，她的喘氣在慢慢加快，知道她摸了摸我的手背，告訴我這個地方需要通風(fēng)。

    于是我拉開了透氣側(cè)的一部分，順便打算從雪堆的底部清理一個可以利用氣流壓強差的通道，好讓這個帳篷可以柔和地吸收附近雪地里的冷空氣。

    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做錯了一件事情。

    苦于清理的姿勢太困難，我頭頂雪堆，讓自己的視線伸向已經(jīng)身處傍晚的雪原。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好幾個地精。

    有兩個家伙在我附近，恰巧在經(jīng)過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我的臉，有幾個家伙卻排列在遠(yuǎn)方，他們用矮的個子在這里前進著，每個地精的手中都好像抓了什么東西。

    那些疑似棍棒一樣的東西絕對是用來搜索我和芳芬雅的，足夠堅固的話，也能成為進攻的武器。

    我很難看出每個地精到底帶了何種分量的物品，這是一場大到離譜的雪，各種各樣輕飄飄的雪花連成一片降落下來，足夠大的風(fēng)又把上風(fēng)口的積雪吹到天空，讓它們在相對廣闊的地方堆積，現(xiàn)在的我只能看到他們的腦袋。

    然而很快，他們其中的一個家伙發(fā)現(xiàn)了我，很快就把所有令人厭惡的本性都寫在臉上一樣，被長耳朵和大鼻子占據(jù)的臉龐很快涌現(xiàn)出一種猙獰，理解到那是一種無法交涉的信號之后，我用很劇烈的動作返回到雪坑之下的帳篷里，按住芳芬雅的肩膀猛一陣顫抖，告訴她有危險發(fā)生。

    她的背后很快生長出那些藤蔓，每一個都在我身后無限發(fā)芽，交疊地同時對著外界做出因用作清理積雪的甩動。

    回收時的它們是輕盈而又帶著寒意的，很多接近壞死的魔力細(xì)胞都化作暗紅色的煙塵，抖落在身邊。

    芳芬雅環(huán)抱著我的雙手在這時松開，輕輕推了一下我，然后我們才走出藍(lán)色的頂篷，一起面對那些膚色不一的邪惡生物。

    “怎么辦?！?br/>
    不知道為什么，漫雪之上的反光已經(jīng)不會讓我覺得刺眼。

    這些家伙是我招來的，雖然如果放任它們在雪地里搜索也有可能會讓我們陷入更加被動的窘境，但是眼下我必須背負(fù)這必要的負(fù)罪感……

    齜牙咧嘴，揮舞著棍棒的尖銳部分，泛著模糊視野根本辨別不清的光芒，他們用來投射敵意的工具，確實泛著魔法的光芒。

    用來加強身體的異常已經(jīng)被我激活，能感到微妙的膨脹感正在身體上蜿蜒前行。

    芳芬雅雖然也在做出迎接那些敵意的準(zhǔn)備，但也在忍受著什么。

    情況不妙。

    地精強盜之間流竄著幾個聽不清的口號，身體上的能量也在這時候愈加旺盛。

    這時有個地精對我身上的變化產(chǎn)生了一點反應(yīng)，他停止說話，瞪大眼珠子看著我身上的那些東西，手里的棍棒也松弛了。

    我們的注意就被各自吸引著，對方好像比我震驚，想要攻打過來的意思也不是特別明顯，我則是在那一瞬間就被他吸引住，想要看看對方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等待我的，卻只是歇斯底里的放聲大笑，還有各種各樣情緒的傳染。

    我好想聽到他們其中一個人以極快的語速向著其他地精訴說著什么，很快所有人都笑得更加猖狂。

    面對這樣的包圍，主動去執(zhí)行一些事情反而會讓芳芬雅落單，會讓她經(jīng)歷一些不好的事情，出于這樣的目的，我還是選擇謹(jǐn)慎觀察這些家伙，但是他們的笑聲反而變得更加鋪天蓋地了。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不在意這些東西，但是隨后自己泛起的各種反應(yīng)，讓我確信自己正在一步步被激怒。

    余光看到某種血影，那種植物快速生長時劃過的軌跡，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們終于開始做出那種傷害我們的行為，領(lǐng)頭大笑的地精把一根粗重的棍子敲打在我的身上，用硬化過的左臂去防御，那個彎折的金屬棍也只是在我的頭頂輕觸了一下。

    因為我所表現(xiàn)出來的韌性，那名地精在那一瞬好像撿回了很多鎮(zhèn)靜。

    為了敲我那一棍子，他用他仿佛經(jīng)過濃縮的身體從地面高高跳了起來，在我爭取到機會的時候他還沒有落地，已經(jīng)可以輪到我去傷害他了。

    繃緊的肌肉就像凝固的彈簧一樣，回憶起了自己彈射制動的樣子。

    那種憤怒的感覺縈繞全身。

    我仿佛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再次毀掉另一邊扭曲的一切了。

    仿佛是伴隨著這樣的感情合唱，全身細(xì)胞都燃燒了起來，在這期間卻摻入了一種不協(xié)調(diào)音，把我的觸覺都撕裂開了。

    我觸電了。

    高強度的靜電場綻放在身體里，肌肉痙攣重心不保，對我而言竟然還是一種熟悉的感覺。

    多余能量的注入來源于右后方。

    強撐著身體向著魔法襲來地方看去，那個地精在觸及到我的眼神之后就露出一種驚慌的神色，想要去奔逃，又想去準(zhǔn)備下一發(fā)魔法。

    這是發(fā)生在短時間內(nèi)的事。

    我已經(jīng)分辨不清我下一秒會去做什么，但是幾聲清脆的拍手聲在那時阻止了所有人。

    “嗒喪，懣弄孼咕！”

    聽上去是一個老年地精的聲音，質(zhì)量不太好的嗓音里夾雜著老舊引擎的嗡嗡聲。

    一個略顯滑稽的身影不作任何保護就頂開了積雪，他的存在鎮(zhèn)住了在場的所有地精，同樣也讓我們得以收手。

    “好了，別打了，你們幾個，趕緊回家吧?！?br/>
    最后這一句變成了我所熟悉的漢語。

    那個地精背著手腕，穿著看起來正常的號棉襖，頭頂有一個打著補丁的貝雷帽，對我們露出了一個有些滑稽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能出現(xiàn)在經(jīng)典喜劇演員打過妝面的面龐上，但是我想不出他們的名字。

    “是警長那邊的人么？”

    “對。”

    表面上我舒了一口氣，但是另一邊的神經(jīng)卻悄悄緊繃起來。

    芳芬雅的身段帶以前從來沒有的重量靠攏了過來，但是我目前卻不想管這樣的差異。

    愿意擺出合作姿態(tài)的人是不會這么單純的，況且他看起來還有威望……

    這個地精，到底是來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