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瑤心情有些煩躁。
發(fā)現不對勁,已經是前天的事了,前段時間兩人之間發(fā)生了些小爭執(zhí),夏知敏氣鼓鼓地下線,李芝瑤知道她不會生氣很久,便也沒怎么在意。
第一天沒出現,她以為夏知敏還在生氣,第二天,以為她太沉迷于學習,等到第三天,發(fā)現對方還沒有聯系自己,心登時就沉了下去。
一定是出事了。
她一直試圖聯系上對方,但是那邊卻沒有回音,明明前不久,夏知敏剛跟李芝瑤秀過她新到手的光腦輔助裝置,這是她們公司研發(fā)部剛剛研究出來的黑科技,微縮版耳機,個子很小,按照她的要求改良了一下,裝進高精度柔質耳膜替代器裝上了殘缺的那一邊。
雖然這東西功能不多,但卻能夠隨時接受光腦信息,轉化腦電波輸入,同時還能替代助聽器運作,最神奇的的是,它是靠二氧化碳進行運作的,只要有流通的空氣,它就不會沒能源。
當時夏知敏還說,這樣一來,她們就能隨時找到對方,實在比之前方便許多。
見她恢復到與常人無異,李芝瑤也終于放下了心。
她問過觜火能不能把那些藥給對方吃,但是觜火表示,這樣太容易暴露她外來者的身份,所以不建議她這么做,畢竟它們所需要的不過是這個世界的靈魄成功覺醒回到本位,相比較而言,肉身真的都是過眼云煙。
李芝瑤佩服。
不知道哪家的主人能養(yǎng)出這么不貼心的靈寵,本來還有些羨慕嫉妒恨,現在簡直要為那人掬一把同情淚。
后來觜火被她纏得沒辦法,終于許諾,等到對方靈魄最終點亮,就幫李芝瑤把藥給她,李芝瑤這才把這事先放到一邊去了。
可是沒想到,剛過去沒幾天,夏知敏就消失了!
無數次打開通訊請求標志,同樣無數次看到那個對方無法接通標志,李芝瑤心沉到谷底。
所以,說好的隨時能聯系上呢?
知敏到底怎么了?!
她閉眼思索片刻,終于還是點開了另一個人的頭像。
“你好,【天水之下】突然不見了,請問能幫我聯系一下她的親人嗎?”
***
“網癮是一種病,簡稱iads,雖與艾滋病(aids)縮寫字母有所差別,但對那些網絡成癮的孩子家長來說,危害和艾滋病一樣可怕?!薄獥钣佬?br/>
你聽說過城東那家虛擬世界沉迷癥候群救助中心嗎?
這一天,一個衣著得體的中年男人,找到了坐落于這座城市僻靜處的建筑物。
“雷教授!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吧,她沉迷全息網游,偷了錢離家出走好幾個月了,上次去找她還被打了,現在她完全不認我這個老父親??!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
雷教授扶起他,方正的臉上笑容高潔,像是一朵盛放在月夜下的白蓮花。
他拍了拍對方戴著昂貴鉆表的手腕,“放心好了,只要交到我們這里,保證幫你治好她,全息實在是我們社會的毒瘤,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助你們?!?br/>
中年男人大喜過望,“只要能治好我的女兒,讓她重新變回那個孝順的好孩子,多少錢我都愿意給!”
雷教授嘆了一口氣,目光悲憫,“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孩子的病情,現在方便把孩子帶過來讓我看看嗎?”
“方便的,方便的,就是那孩子性格特別差,而且有暴力傾向,可能不會乖乖跟我過來?!?br/>
雷教授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直接伸手按了下一邊的通訊按鈕:“喂,a組,方便派一隊人手過來嗎?對,女孩,性格比較跳,多來幾個人吧。”
***
夏知敏坐在屋子里,面無表情。
她衣服凌亂,臉上還有一些紅,此時已恢復了平靜,只冷冷地用那雙與李芝瑤十分相似的丹鳳眼與眾人對視。
幾天前,她成功研發(fā)出游戲大模塊更新需要的一套智能系統,極大地改善了游戲里npc角色與人對話交流時的呆板,真正成為了骨干技術人員之一。
獎金很豐厚,她剛剛拿到就出門采買去了。
送給芝瑤還有給自己的禮物已經在游戲里買了備上了,但買點實體禮物送給叔叔也是很有必要的,畢竟他真的算是自己的大恩人。
結果剛剛出門沒有多久,她就遇到了夏先生,他不是一個人,身后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魁梧男人。
“敏敏!”
聽到他深情呼喚的夏知敏轉身就跑,卻那些魁梧男人堵在路邊,濕巾捂住了嘴,掙扎了沒幾秒就暈了。
那些人穿著制服,周圍人以為是警.察執(zhí)行公務,根本就不敢聲張,等她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純白的治療室了,有一個人正坐在她的身上摸來摸去。
她渾身發(fā)毛,用力把他推開想要報警,卻發(fā)現全身上下所有的光腦設備全都消失,除了耳朵里的隱形助聽耳麥。
被推開的男人正想說什么,門突然被敲響,他悻悻收回手,筆直站到一邊,身邊的桌子上滿滿都是夏知敏身上已經關閉的電子設備。
“小王啊,找完了嗎?”門口走進來一個中年醫(yī)生,一身白色的長袍,看起來慈祥又無害,笑瞇瞇地看著那個高壯男人。
視線一掃,看到了桌上的東西,“喝!這么多,”他轉過臉打量了一下夏知敏,十分惋惜地搖頭嘆氣,“夏先生,看來小姑娘病得不輕啊?!?br/>
話音落,一個熟悉的男人走了進來,衣冠楚楚,一派成功男人的氣派。
不是她父親還是誰!
他又想弄什么幺蛾子了?
夏先生,您可真是位好父親。
因為上次的事情,她被芝瑤狠狠教育了一番,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懂得靜觀其變才是保命的原則。
所以,她此時沒有擅動。
強自壓下了剛才被一個男人這樣摸來摸去搜身產生的惡心感,夏知敏面上保持著不動聲色,安靜觀察著這幾人。
自己這樣突然消失,不知道芝瑤會不會擔心。
“知敏!爸爸好想你!”夏先生進到房間里,走上來就想擁抱夏知敏,被躲開后,回頭對雷教授露出一個“你看就是這樣”的表情。
“雷教授!我們家孩子以前很乖很孝順的!都是全息網害了她啊!”說著,男人就捂住臉痛苦地干嚎了起來。
雷教授拍男人的后背安慰,笑得十分親和,“不用擔心,這里有很多成功的案例,一會你就知道了,到我這里,孩子就沒有不好的?!?br/>
“我已經成年了,”看他們自說自話,還唱作俱佳孩子長孩子短的,夏知敏終于忍不住開口提醒,“擁有自我意識和人身自由,你們這是非法拘禁?!?br/>
還有人身傷害和性騷擾,她在心里默默補充。
溫馨的氣氛被她打破,屋里的人全都朝她看了過來。
夏知敏被視線聚焦,頭皮發(fā)麻,幸好沉默了幾秒后,夏先生率先打破平靜。
“雷,雷教授,別介意,這孩子現在沉迷虛擬世界,什么話都敢亂說!”
雷教授和藹地笑笑,“小聲些啊,別嚇到孩子?!?br/>
他拉過一邊的椅子,招呼知敏坐下,很認真地與夏知敏對視,說話慢慢的,十分溫和。
“小夏啊,我們不是壞人,這里是專門治療你們這些沉迷全息網而不自知的孩子的地方,我們都是為你們健康的成長而努力,你不要誤會,情況我都聽說了,家長也是希望你好,這是對你的愛護啊?!?br/>
一邊的夏先生接腔,“就是就是,看她沉迷游戲不著家,爸爸我太傷心了,知敏啊,聽話,別鬧了,爸爸愛你才會求雷教授幫你。”
夏知敏被他按到椅子上,仰頭不說話,就看他演,把他看得不自在,面色扭曲了起來,伸手又要打人,雷教授連忙上前護在夏知敏面前打圓場。
“這樣吧,老夏,我們先去診療室做一下檢測,你就先別跟來了?!崩捉淌趶囊贿呑雷由夏闷鹨槐居涗泝裕疽庀闹舾?。
“我沒病?!毕闹糇谠乜粗?。
“好的好的,”雷教授看著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惡作劇的熊孩子,無奈又寵溺,“不用擔心,只是做個檢查,如果沒問題就讓你出院,好孩子,別擔心。”
夏知敏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門口守著的彪形大漢,終于還是點頭答應了。
等到兩人走到隔壁辦公室,夏知敏看著她所謂的父親被關在門外,終于覺得舒服了些,舔了舔嘴唇,試著與這雷教授談判,“雷教授,我真的沒病,我不明白你們所謂全息網沉迷是什么,但我本身就是全息網研發(fā)人員,已經工作很久了,有完整認知和邏輯,不會存在沉迷問題。”
雷教授坐到搖椅上,仔細地把她所說的記錄下來,邊寫邊點頭,看起來十分認真負責,“好的,好的,我明白?!?br/>
他在本子上不知道寫了什么,寫完扶了扶眼鏡,問道,“對了,小夏啊,你在游戲有個要好的男朋友是不是???”
男朋友是什么鬼?李芝瑤嗎?
夏知敏簡直哭笑不得。
等等...“什么男朋友?夏先生說的?”
比起澄清對方并不是男的,更不是所謂男朋友,她此時最關心的是,“他怎么知道?!”
難道...他買通了游戲里的誰監(jiān)視自己?!
自己和芝瑤身邊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看著,并且匯報給那個居心不良的男人,這么一想,她就后背發(fā)涼,寒氣從腳底心往上冒。
不行,不能被對方發(fā)現芝瑤的異常!她和平常人,甚至和這個世界的...不同。
夏知敏終于焦躁了起來。
雷教授對此毫無所覺,依舊慈祥地呵呵笑,“不要怪你爸爸多事,網絡上認識的朋友嘛,都不能相信的,那句話怎么說的,誰知道背后是人是鬼,萬一把你騙財騙色,甚至傷到你的性命,你老父親不是要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那他得多傷心啊?!?br/>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嚨,從旁邊的檔案架拿出了一本冊頁,上面全都是從各種新聞里剪切保存下的圖畫文字。
圖文觸目驚心,類似于“跨省見網友被騙財騙色,失足網癮少女暴尸街頭”之類聳人聽聞的標題比比皆是,夏知敏瞄了一眼,就懶得再看了,她深呼吸,按耐下送他三字經的*。
“雷教授,到底怎樣你才能放我離開?我沒有男朋友,也不需要治療,你要是需要證據的話,我可以把每天的工作娛樂時間表給你?!?br/>
她的態(tài)度冷靜,言語邏輯通順,完全是個正常人,和夏先生之前描述的根本是兩碼事,甚至連般人遇到這種情形會有的狂躁反應也沒有,但雷教授不知為何卻像是認準了她已經得了那所謂的“虛擬世界沉迷癥候群”,總不接她的話頭,自顧自詢問著一些她的*問題。
夏知敏看他繞來繞去打太極,慢慢也開始著急了,想到李芝瑤曾經半開玩笑和自己聊過“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話題,試探地問道,“要不這樣吧,雷教授,我爸給了你多少錢,我給你雙倍?”
雷教授摩挲了下手指,看起來有些遲疑,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下夏知敏。
夏知敏今天穿著一身普通的體恤牛仔褲,白凈凈的,長發(fā)被干凈利落地束成馬尾,臉上脂粉未施,除了眉目更為鋒利,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畢業(yè)的大學生。
雷教授嘆了口氣,“胡鬧,”對她擺擺手,回絕得鏗鏘有力,“你說的這是什么話,我們是國家正規(guī)醫(yī)療機構,收費都是按照個人療程決定,不收人民一分多余錢款?!?br/>
說著,他示意夏知敏看周圍。
這個辦公室其實很大,但奇怪的是,里面除了一套辦公桌椅,就只有一個小型儀器,上面的刻度標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臥診床鋪有點舊,一看就經常有人使用,最奇怪的是,在那窗戶邊上的椅子上,還放了一個小榔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來檢測膝跳反應的。
比這些設備更醒目的是墻上密密麻麻的錦旗。
這些紅黃交織的布簾層層疊疊,因為數量實在太夸張,硬生生把房間擠小了一個度,上面大多數寫著類似于“雷教授為我們再生父母”,醫(yī)德仁心”之類的,把偌大的一個屋子渲染成了紅艷艷的血海。
而在一邊的架子上,還擺放著數個由國家頒發(fā)的準許令,各種榮譽獎杯證書,一看就是值得信任的正規(guī)醫(yī)院。
但更讓夏知敏在意的是,她發(fā)現窗簾縫里隱隱露出的東西——封死的不銹鋼柵欄。
這是一個被封死的空間。
想到這里,她心里突然生出極大的憋悶感。
也許一個人平時宅在家里一個月都不會覺得悶,但是如果你把他的屋子上鎖,然后告訴他,門已經被封死,這一個月你都不許出門,那過不了幾天,他就會瘋狂的想要出去,感到窒息,甚至會焦躁,狂暴。
此時,夏之敏就漸漸的陷入了這樣的一種情緒中。
半路被蠻橫的劫掠,醒來時被那樣對待,又見到了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夏先生,此時還要和這樣一個聽不懂人話的老頭不停重申自己的正常。
隨著對方不停問東問西,她已經漸漸失去耐心。
強自按捺著即將暴走的情緒,夏知敏回頭看著老神在在的雷教授時終于沉下了臉,“放我走,不然我朋友會報警,我沒聽說過有醫(yī)院有資格拘禁一個健康正常的成年人,他沒有,你也沒有!”
雷教授看她生氣了有點害怕,后退了一點,敲了敲桌子,“別沖動別沖動,你這不是生病了嗎?生病就要治啊小姑娘。”
完了他就開始巴拉巴拉扯孩子虛擬世界沉迷綜合癥和愛滋是如此相似,一樣可怕而難以治療,理論一套一套的,夏知敏都給氣笑了。
“教授,你對那些沒接觸過全息網的人說這個還能忽悠一兩個蠢的,你和一個數據流處理員說這個,是不是搞笑?”
雷教授被打斷,也沒生氣,手里的圓珠筆不停有規(guī)律地敲擊桌面,另一只手舉起水杯又喝了口水。
安靜的室內,兩人都沉默了。
“啪,”水杯放下,夏知敏的心也重重往下一墜。
“小姑娘,不要怪我說話不好聽,”雷教授嘆氣,用最慈愛的表情說出了世界上最無恥的話。
“你來了這里,就別想走了?!?br/>
!??!
“什么?你,你這是非法拘禁!”夏知敏騰地站了起來。
“哈哈,那你去告我???”他有恃無恐地往后一靠,雙手攤開,滿臉“你奈我何”。
夏知敏只覺怒火燒到頭頂,恨不得沖過去一拳把對面人打倒。
忍!現在的情況下,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雷教授嘖嘖,突然打了個響指,見夏知敏瞪自己,便抬手指了指窗,“不服氣?行,那今天我就放你一馬,你可以試試硬闖出去,我給你這個機會?!?br/>
夏知敏看了眼那邊露出來的柵欄,沒有吭聲。
就聽雷教授繼續(xù)說道,“如果你能成功的跑出去一步,我不但讓你離開,還會幫你擋住你的父親,不會再讓他送你第二次?!?br/>
“當真?”夏知敏聽他說得篤定,抬頭半信半疑打量他。
雷教授點頭,沒有半點敷衍,“只要你能走出去一步,我說到做到?!?br/>
夏知敏有點懷疑。
可仔細想想,都落到他手里了,騙自己有什么好處?
實在不行,再換別的方法好了。
她心跳得飛快,跑到窗戶邊一拉窗簾,刺眼的陽光灑了進來,借著這陽光,她看清了柵欄的基本構造。
觀察了一會,她得出結論:有道具的話,能從邊緣突破!
“你說話算話?”她捏著窗簾回頭看雷教授再次確認。
雷教授扶著自己的腰帶慢里條斯地挑釁:“當然,隨便試,只要你能走出一步,我就放你離開。”
夏知敏轉身,正好看到被遺忘在一邊的小圓錘,拿起掂量了一下重量,找準方向就向著早已看好的焊接最脆弱位置砸去。
“哐——”巨大的回響響徹屋內。
柵欄微微搖晃。
行得通!
還沒來得及砸第二下,夏知敏突然背后聽到雷教授驚慌的聲音傳來。
“病人突發(fā)狂躁,快來人,送她去治療室!?。?!”
夏知敏瞳孔微縮。
中計了!
***
意識到這一點,她才恍然意識到,其實,從一開始,這個醫(yī)生就一直在給她下心理暗示。
從一開始的搜身待遇,后來的當面指責,挖掘*,到后來單獨會面時整個房屋的布局構造顏色,桌面敲擊的節(jié)奏,規(guī)律的圓珠筆咔擦聲,還有放下杯子的那一下,都在將她往狂躁的地方引導,能堅持到現在,夏知敏已經是十分冷靜了。
雷教授贊嘆的看著他,一般年輕氣盛的少男少女進來,不到兩分鐘,基本上都會以暴躁襲擊他或者家長而收場,而對于夏知敏,他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夠使用的方法,不過,畢竟還是個毛孩子,最后還不是得乖乖按照自己寫的劇本走。
夏知敏意識到上當已經來不及了,屋外沖進來好幾個彪形大漢,這些身穿制服男人正是之前去圍堵她的,力氣十分大,手上沒有武器的夏知敏在他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是拼一把,還是束手就擒?
或者…
她抬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玩著圓珠筆看好戲的雷教授,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以他做人質,沖出去!
她趁著那些人還沒靠近,沖向雷教授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手指用力卡緊勒住他的喉嚨處,“放我走,要不然誰都別想好過!”
“住手!”其他人大驚失色,紛紛停在門口,看起來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懾住了,但夏知敏卻敏銳地察覺到,這幾個人的情緒不對,甚至還有一些看好戲的意思。
她皺眉,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抬起錘子按在李教授的太陽穴上,“你們退開,把自己鎖進對面的房間,等我出去了,我就把雷教授還給你們。”
面前的幾人聽話往后退去,見他們乖乖聽話,夏知敏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手指依舊緊緊勒著雷教授的衣領一步步前進,卻在這時突然感覺小臂一陣酥麻!
瞬間,酥麻感蔓延全身,隨之而來是仿佛來自骨髓的痛癢,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氣,鐵錘落地,她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只聽耳邊模模糊糊有人在說,“這病情,果然很嚴重啊?!?br/>
電流的茲啦聲此起彼伏,耳朵里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小,夏知敏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失去意識前唯一的想法是:
那筆有鬼!
***
她并沒有完全昏厥過去,只是神智有些模糊,依稀能感覺到自己被幾人抬起來丟到了一張小床上,手腳被什么了束縛起來。
等到終于清醒,夏知敏意識到,自己似乎正躺在之前那張半舊的臥診臺上。
耳朵里呲啦呲啦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不知道是不是耳膜邊上的那臺信號接收器被電流通過過量導致有些故障,這樣好一會兒,終于又恢復到了正常的收音狀態(tài)。
“…放心,第一個療程就能起效,半個小時還你一個乖巧的女兒?!?br/>
噪音消失,夏知敏聽到雷教授在門邊說話,似乎是跟他爸做了保證,說完后把門一關,向她走了過去。
感覺他的靠近,夏知敏掙扎了一下手腕上束縛的帶子,沒有掙開,只能警惕地看向對方,“你想做什么?”
雷教授坐到她的身邊,笑瞇瞇地擰開一個罐子,拿出什么東西給她擦了擦,夏知敏只覺得手臂上涼涼的,似乎是醫(yī)用酒精。
她警覺地后縮,卻被對方按住了手,隨后,一陣輕微的刺痛傳來。
“針灸一下不用怕,別亂動哦,要是捅破動脈,我可救不了你?!?br/>
針灸?騙鬼呢。
夏知敏不信,但是被束縛的手腳根本沒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將一套特別可疑的銀針□□了自己身體各處,隨后拿出一個拖著線的鐵夾子夾在了銀針上。
“跟我一起說,爸爸我錯了,我愛你!”
???你有病吧!
夏知敏不明白對方想要干什么,抿嘴看他。
雷教授笑得慈祥極了,下一秒,他將手邊儀器上的按鍵直接撥至最高端!夏知敏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一道比剛才還可怕的電流流過全身,由輕到重,一點點擊潰了她的神經,像是從骨髓中爬出千千萬萬的螞蟻,在皮膚上撕咬爬動,沿著她的血脈神經向外奔涌。
“啊!”她慘叫一聲,身體像是被甩上岸的魚一樣彈起,難受幾乎讓她失去理智,“你神經病?。“““?!”
雷教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邊,笑瞇瞇地重復道:“乖,跟我說,爸爸我錯了,我愛你?!?br/>
“滾你女馬的!”夏知敏全身抽搐著,眼前一陣發(fā)黑,瘋狂地破口大罵起來。
明知道這時候應該順著來,但是疼痛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想將所有能想到的惡毒詞匯甩到這男人無恥的嘴臉上。
耳朵里剛剛消停的滋啦聲越來越響,鼻尖甚至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那個男人的聲音在其中時隱時現,用一種陰陽怪氣的口吻,學著小女孩說話一遍遍重復著。
“爸爸我錯了,女兒不孝,讓你擔心了”
“謝謝雷教授,我感覺自己得到了新生?!?br/>
“我有病,我需要治療。”
這些話在耳邊回響,不停地回響像是一句最惡毒的詛咒,卻是擺脫地獄唯一的繩索。
她的手指皮膚已經發(fā)黑,雙眼無神,嘴巴像是脫水的魚一樣張一合,外來的電流刺激著她的血管顫動,電火花碰撞,整個人顫抖得像是隨時都會裂開。
極致的痛苦煎熬,這一刻,夏知敏瀕臨崩潰。
艸!你!大!爺!
***
“謝謝雷教授?。?!幸好有您??!我得到了新生?。?!您就是那天邊最美的彩霞,照耀著我們!讓我們的人生擺脫陰霾,變得美好!”
早上7點,夏知敏與周圍的陌生人十指緊扣,準時到達教室,對著來訪的新人家長露出真誠而歡樂的微笑,現在她已經學會了如何笑得如春花燦爛又不露牙齒,畢竟,因為露出牙齒來就被當做過度興奮,加重精神抑制藥量并且接受懲罰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想跑!”
一邊有人大聲呼叫著,于是一大群護衛(wèi)隊呼啦啦沖到了前排,她偷偷看了眼,發(fā)現是一個新人,似乎不喜歡和陌生人手拉手,偷偷松開了,結果此時就被一群人按住,像死狗一樣拖回訓誡室接受雷教授的單獨治療。
剛才沒能抓緊新人手的瘦弱青年正在接受教育,眼神往她這里飄了下,眉毛一挑,正好和夏知敏的眼神對上。
夏知敏自然地別過臉,伸手拂過發(fā)梢,小拇指不經意屈起,繞了繞長發(fā),那青年似乎很害羞,只是盯著她手指看了幾眼,立刻低下頭不再看她。
這一幕周圍人習以為常,因為男女如果交往過密,比如對視時間太長或者說了話,會被雷教授劃定為“風氣敗壞,不自尊自愛,亂搞男女關系”而接受殘酷懲罰,所以哪怕不小心對上眼,這些人也都會自覺地立刻別開臉。
夏知敏沒有再表現出什么異常,跟著前面的人坐在大講堂里聆聽雷教授的教誨,一起高聲誦讀贊美雷教授的詩篇,最后起身宣誓,迎著周圍記錄員的挑剔目光,用最慷慨激昂的肉麻話表達對雷教授教授的崇敬。
這就是這個救治中心每天早上必備的課程。
而至于每天課程結束后的日常節(jié)目...
“媽,我錯了!”
新來的大男孩進入治療室不到半小時,當門再次打開的時候,竟然嚎啕大哭著撲進了中年女人的懷里,涕淚橫流。
女人不敢置信地抱住了他,摸上他的頭發(fā),“乖寶,你終于肯理媽媽啦?!?br/>
男孩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自顧自哭喊著,“謝謝雷教授,他給了我新生,我錯了,我不該玩游戲,不該上全息網,我不是好孩子!”
男孩哭得渾身顫抖,額角劉海下殘留著細微的針孔,還有泛紫的印痕。
看他突然從之前那樣倔著不愿意聽話變成此時乖順的樣子,這位母親備受震撼。
懷著對雷教授的巨大感激,她哭著拍打男孩的后背,“早讓你聽話你不聽,在學校上得好好的干嘛要去考軍校,在我們家周圍找重點大學不好嗎?”
“都是全息網的錯,都是游戲的錯!雷教授!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嗚...”她看著走近的雷教授哭了起來。
雷教授笑呵呵地安慰:“別激動,沒事了,他會好起來的,介不介意跟大家講講你的故事?”
女人拼命點頭,很快就走上講臺,開始訴說發(fā)生在自己孩子上的不堪往事。
“雷,雷教授說的沒錯,全息網真不是個好東西!小孩兒在里面不但學不到東西,還一個個變得不切實際了?。?!”
對著臺下數百雙黑烏色的眼睛,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雖然結結巴巴,但卻不妨礙她把事情講完。
“我這孩子,一出生就特別聰明!成績一直是年級前十啊!之前都好好的,那么聽媽媽話,又認真又乖。結果這幾年,一做完作業(yè)就泡在全息網游戲里,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他想考軍校,以后保家衛(wèi)國,這不是腦子出了毛病嗎???!”
夏知敏:exm?
保家衛(wèi)國=腦子出了毛病?
臺上的女人講到這件事就氣得胸口起伏不停:“現在這樣的和平年代,哪里需要他去做這些事情?軍隊里哪里是那么好呆的??!”
“自從和我鬧著要去上軍校,他成績就一路往下掉,怎么打都沒用!我就不明白了,上一個好學校,找一個安穩(wěn)的工作,娶個老婆生個孩子,我還能給他們帶孩子,大家開開心心生活在一起不好嗎?”
“我,我就這一個孩子,要是去當了兵,我這可怎么活啊!”
說到這里,憔悴的中年婦女情緒崩潰,再次嚎啕大哭起來,被一邊站著的彪形大漢扶了下去。
臺下的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少年,似乎全都受到了感染,一個個也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還有人大喊著“爸爸媽媽對不起”,“雷教授謝謝你!”。
混在其中的夏知敏:我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每次看到周圍那一圈越來越多的家長委員會,她都會想,這些人腦子有問題嗎?這種場面難道不覺得荒謬嗎?
后來想想,不蠢也不會送孩子來這里。
雖然很多孩子真的是十分頑劣不堪,也有很多不改不行的毛病,但是自己從小不好好教育,長大了懶得管,為了去除孩子身上自己不喜歡的特質,就直接把孩子送進這種法西斯集會一樣的集中營,還一次又一次當成夏令營來度假,也實在是讓人欽佩。
可能因為年紀大了,雖然來了這里有一段日子,她還是沒有掌握和他們一樣說哭就哭的技能,只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像是個黑色幽默。
她抬手揉搓眼睛,努力順應潮流掉幾滴眼淚出來,發(fā)現行不通后,便只能伏在桌上聳肩膀努力裝出感動到哭泣的樣子。
千萬不要注意到我!
也許是早上強制吃的安定類藥片起了作用,慢慢地,她身體再次感覺到了那種沉重,重得像是被什么拽住不停往下拖。
上一次受刑的痛苦在身體各處作亂,伴隨著身邊此起彼伏的嚎哭聲,她像是走在一條黑不見底的深淵之上,被無數雙血淋淋的手撕扯著四肢拖向地獄,枯槁衰敗的身心,就在這樣的痛苦中一點點被沿途業(yè)火焚燒成灰。
心里的負面情緒抑制不住地翻涌,她想站起來嘶吼,她想殺了那個耀武揚威的男人!她想讓那些供養(yǎng)惡魔的垃圾們全都去死!
眼前黑暗蔓延,讓身體在溫暖的白天冷到發(fā)顫。
芝瑤,我這輩子還能再回去見你嗎?
回去了以后,我還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