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子，別來無恙?！绷州胰峋従彽厣锨皢柕馈?br/>
    原來剛剛喚住蕭明朗的正是林菀柔。

    蕭明朗俯身施禮，“林姑娘。”

    林菀柔微微欠身，露出甜美的笑容，“蕭公子近來消瘦許多，可是有什么煩惱？”

    蕭明朗的確看起來有些憔悴，他為畫顏的傷勢整日憂心不已，又不便親自上門探望，只偶爾從劉車兒的口中得知一二，因而無心修飾自己的外形，臉上早已蓄起雜亂的胡須。

    “林姑娘找蕭某有事嗎？”蕭明朗回避林菀柔的提問，而言其他。

    林菀柔看出蕭明朗有意與她保持距離，心里有些失落，她不明白為什么此時的蕭明朗與嵩山之行前對她溫柔細(xì)語的蕭明朗截然不同。她將前后發(fā)生的事情想了一遍，最終她將矛盾的源頭放在畫顏身上。

    自劉車兒起，她遇到的達(dá)官貴人見了畫顏，都將對她的關(guān)注轉(zhuǎn)移到了她的身上，她心里嫉妒，可是無奈自己的身份卑微，無法與畫顏抗衡。

    她的心里其實是在乎蕭明朗的，自從那日在忘塵樓的門前救下傷痕累累的他，直到他將自己的手緊握在懷里的時候，面對才華橫溢，明朗俊俏的這樣一位公子，她又怎能不動心呢？可是他的身份地位，還不足以讓她看中。至少在她現(xiàn)有的追求者選擇當(dāng)中。然而當(dāng)蕭明朗不再注意她的時候，她又開始患得患失了。

    她開始后悔當(dāng)初沒有好好珍惜和他相處的機(jī)會，她也慢慢試想著放棄華冠換上一身素裝陪他在山野里生活?？墒且坏┦雷觿⒘x符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的時候，她的這些試想，全都拋在九霄云外了。

    可她仍舊不肯輕易放手，她試著重新讓蕭明朗注意她，便想一個借口讓他留的時間長一些。

    “蕭公子就這么迫不及待想走嗎？”林菀柔輕輕埋怨了一句，見蕭明朗沉默不語，只好說道：“上次在嵩山時，蕭公子是否有落下一個東西？”

    蕭明朗想了想，抬頭問：“竟無察覺，是什么？”

    “一條繡有杏花的手絹?！绷州胰嵋贿呎f，一邊細(xì)細(xì)觀察著蕭明朗臉上的神色。

    蕭明朗連忙檢查了一下口袋，發(fā)現(xiàn)自己時刻收藏的那條手絹果然不見了，他進(jìn)一步向林菀柔問道：“林姑娘既如此說，可有看見？”

    林菀柔瞧出他有些緊張，試探道：“不過一條手絹，蕭公子如何這般慌張？”

    蕭明朗因林菀柔的發(fā)問而顯得有些窘迫，他簡單回答道：“林姑娘如果沒看見，那就算了。”說完正準(zhǔn)備離開，被林菀柔伸手?jǐn)r住了。

    “我何時說沒看見？”林菀柔見蕭明朗冷漠地后退了兩步，拉著他的手也不自然地放下?！澳侨蔗陨缴习l(fā)生大火，你救了我，離開時手絹掉落，我當(dāng)時喚你，你都沒聽見吧？所以我就先收起來了，今日見到你，才想起這回事。我收在房里了，你跟我去取?！彼厣硎疽馐捗骼矢?，上到了二樓她的閨房。

    又見蕭明朗站在門口，不肯進(jìn)去，林菀柔故裝惱怒道：“蕭公子若是這般嫌棄我，他日就不要再來忘塵樓了！”

    蕭明朗無法子，只好硬著頭皮抬腳走了進(jìn)去，他并不去里房，而是來待帶客廳，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注視著街道外的景象。

    林菀柔也不好再發(fā)難，她萬般不情愿地將手絹取出，走到蕭明朗的身邊，遲疑地遞給了他。不甘心地問道：“這手帕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你的對嗎？這手絹上繡著杏花的圖案，像是女子用的。”

    蕭明朗接過手帕，簡短地回了一句：“是?！本蜏?zhǔn)備離開。

    林菀柔仍然不甘心，她突然上前從蕭明朗的背后將他緊緊抱住，“為什么？為什么你會對我這么冷漠？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蕭明朗被林菀柔突然的舉動驚得一怔，他快速轉(zhuǎn)身抽離，驚訝地說道：“林姑娘，你......”

    林菀柔此時面紅耳赤，可是既然已經(jīng)邁出這一步，她無法回頭，只得又朝蕭明朗走進(jìn)一步道：“為何從前你對我那般溫柔，讓我產(chǎn)生對你的幻想？之后卻又對我視而不見？”她緩緩朝蕭明朗走進(jìn)，不得不將他逼至窗邊，“難道是因為畫顏嗎？你喜歡她對嗎？我從你看她的眼神中就已經(jīng)看出來了。為什么？我還比不上她嗎？如果不是畫顏，或者但凡你喜歡一個正常人，我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不甘心！”

    蕭明朗不喜歡林菀柔說畫顏的語氣，將臉朝向另一邊，平淡地反駁道：“你并不了解她。”

    面對始終不肯對她流露感情的蕭明朗，林菀柔徹底絕望了，她故作眼淚婆娑以向他博取同情，再一次抓著他的雙手說道：“我從小父母雙亡，又被府里的兩位姨娘逼迫出來賣藝，我本是世家之女，流落到此，難道還不能引起你的同情嗎？難道你就不肯分出一小部分的感情放到我的身上嗎？”

    眼見一位弱不禁風(fēng)的女子，傷心流淚，又說了這樣一番肺腑之言，蕭明朗的確開始心軟了，他沒有掙脫林菀柔的雙手，而是細(xì)語地安慰道：“林姑娘若是不想留在忘塵樓，蕭某可以幫助你離開這里，這里的當(dāng)家是個霍達(dá)之人，相信他不會不允許你離開的。”

    “離開忘塵樓又能怎樣，沒人管，不是餓死，就是被府里的姨娘折磨死，有何區(qū)別？！”林菀柔說完，忽然被窗外的什么景色吸引了過去，但她很快又回過神來。再一次將蕭明朗緊緊抱住，并哀求道：“蕭公子請允許我就這樣靜靜地抱你一會兒，菀柔便再無他求！我從小孤苦伶仃，從不知被人疼惜是何感覺，就讓我感受片刻吧！”

    蕭明朗站若木樁一動不動，想推開她，卻又覺得不忍心，即便他的心里已經(jīng)完全裝不下任何人，但看到林菀柔無助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沛城里的難民，于是同情心讓他做不到絕情。他不自然地拍了拍林菀柔的肩膀，卻再說不出安慰的話語。

    這一幕恰好被樓下的畫顏看得一清二楚！或者說，是林菀柔故意讓畫顏瞧見。

    在與蕭明朗對話中，她早就發(fā)現(xiàn)樓下迎面走來的畫顏，她抱著蕭明朗，面朝窗口，臉上顯現(xiàn)出與她口中哀傷的語言不一樣的神情，她故意露出幸福甜美的笑容，以至于讓畫顏真的產(chǎn)生了誤會。

    林菀柔和蕭明朗緊緊相擁的畫面打亂了畫顏的所有思緒，她一步一步朝后退去，搖頭自語：“錯了......錯了......”

    跟著畫顏身后的勝藍(lán)連忙將畫顏扶住，不解地問：“小姐怎么了？！你說什么錯了？”

    畫顏不敢再看一眼，轉(zhuǎn)身往回走去。勝藍(lán)疑惑地朝周邊四下打量，發(fā)現(xiàn)蕭明朗和林婉柔竟然抱在一起！此時他們似乎發(fā)現(xiàn)了她，也朝樓下看來。

    勝藍(lán)明白了剛剛小姐為何有那般舉動，平日里盡管她從不多問半句關(guān)于小姐的私事，但她從小姐平時的心情中察覺一二，她發(fā)現(xiàn)她家小姐實際是在乎這位蕭公子的。

    勝藍(lán)憤怒地與蕭明朗對視一眼，隨即轉(zhuǎn)身跟隨她家小姐離去。

    蕭明朗正準(zhǔn)備推開林婉柔，忽聽見了勝藍(lán)的喊話，朝樓下看去，最讓他不愿見到的一面發(fā)生了，他與林菀柔擁抱的場面讓畫顏看到，定然產(chǎn)生了誤會。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之際，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一把雨傘出現(xiàn)了。他看見劉車兒與畫顏并肩走在一起，他猶豫地停下了追出去的腳步。

    大雪像明白人心事似得，大片大片地落了下來，它意圖想通過蓋住地面上因踩踏而弄臟的雪印，來同樣掩蓋它心靈感應(yīng)到的朋友的悲傷。

    畫顏跌跌撞撞地走在龍蛇街上，任由過往的人群隨意地碰撞著她。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雪紛飛中。

    勝藍(lán)感受到小姐的憂傷，悄悄跟在一旁，替她阻擋擁擠的人群，而并不去打擾她的思緒，她知道她家小姐此時最需要安靜。

    “錯了......錯了，所謂的默契，不過是自己憑空的想象......相處的情誼難道一點就比不上美麗的外殼嗎？”一滴眼淚從畫顏的眼眶掉落下來，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蕭明朗的情景。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笔捗骼誓侨照f的話，還在她的耳邊回蕩。

    想起在忘塵樓，嵩山失火等場景，畫顏又搖了搖頭，“是了，他一直是顧著的是林婉柔。”

    畫顏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一直以來竟然會錯了意。她跌跌撞撞自嘲似地笑了。

    一把雨傘及時遮在畫顏的頭頂上方，同時一雙溫暖的手握在了畫顏的肩膀。畫顏驀然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劉車兒竟然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劉車兒心疼地看著畫顏說道：“顏兒，你怎么了？臉色竟這么蒼白？我送你回府，外面太冷了。”

    畫顏拉住劉車兒的手臂制止他帶她離開，“你陪我走走吧?！碑嬵仧o力地說道。她指著周邊開滿的杏花，微微一笑，說：“你看，那花多漂亮，可是經(jīng)過這一場雪，它很快就會凋謝，那就再也見不到了?！?br/>
    “好，我陪顏兒賞雪看花?！眲④噧簩櫮绲卣f道。他看出畫顏心情不暢，想多陪陪她。

    畫顏忽覺一陣暈眩，向后退了一步，但她極力強(qiáng)裝鎮(zhèn)定，挽著劉車兒的手，一步一步朝前走著。

    看著畫顏主動挽著劉車兒的手臂，蕭明朗不再追上前去，他神色黯然地看著他們離開。他明白劉車兒與他有著同樣的心意，因而他不愿與他相爭。從小到大一直如此，無論何事。而他又不能確定畫顏的心到底向著誰，可如今他卻有些明白了。

    畫顏看著淋浴的杏花，她忽然想起王母山上與蕭明朗雨亭相遇的情形，慘然一笑，“如此美景不可無詩，我們來作詩吧？”

    劉車兒搖頭笑著答道：“你不是跟父皇說，你不會作詩嗎？好，顏兒你先來?！?br/>
    畫顏似乎沒有聽見劉車兒在說些什么，直直走到杏花樹下，她舉起手，任由雪朵和花瓣一同落在掌中。她聯(lián)想起雨亭上的場景，美麗的杏花雨，失巢的燕兒，倒像晏殊的浣溪沙里的場景，而后緩緩念道：“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一行眼淚滴落在白雪中，了無痕跡。

    畫顏悲傷地看著手里殘缺的花瓣，像是看見了自己的結(jié)局，前世她傷了一次心，這一世她還是無法彌補(bǔ)內(nèi)心的殘缺。

    她將手中的花瓣灑落，望著天空喃喃自語：“那年杏花微雨，你我亭下相遇，究竟是美遇，還是劫難？花開又謝去，那芳魂究竟去了何方？是否曾經(jīng)留有遺恨？雪神，你既然能將這世界照亮，卻為何不與我指明方向？花神，你既說花葉永不相見，卻為何獨獨安排了這一場誤會？罷了，我這一生，終究逃不過‘命’這個字”

    說完，一陣悲慟涌來，體力早已不支的她，整個人便摔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