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原貞和尚背著雪堂從方丈處返回自己的住處，正在屋內(nèi)等待他們的雪禪看見雪堂手中拿著玉笛，便睜大眼睛問道：“這是什么東西？真好看。雪堂，你給我看看吧？”

    雪堂這時看見雪禪的眼圈發(fā)紅，便覺得很是奇怪：“師兄，你怎么啦呀？”

    “這是誰給你的？”雪禪沒有回答，只是反過來問雪堂。

    “方丈?！?br/>
    “這東西真好摸?！毖┒U來回摸著晶瑩圓潤的玉笛說道，“你看這兩頭還有字嘞！”

    “你還不帶雪堂去吃飯？”原貞對雪禪催促道。雪禪“哦”一聲，放下手中的笛子，拉著雪堂的手準(zhǔn)備出門去飯?zhí)谩?br/>
    “等等！”當(dāng)雪禪伸手拉雪堂的時候，原貞突然發(fā)現(xiàn)雪禪手腕的顏色烏青，便趕忙將他叫住。原貞走到雪禪跟前，這時又看到雪禪的眼圈是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不久，遂問他：“雪禪，你這是怎么回事？是誰欺負(fù)你了嗎？”

    “不，不是。”雪禪低頭答。

    “那你這手臂是怎么回事？”原貞問。

    “練拳練的?！?br/>
    “其它人也都是這樣子嗎？”

    “嗯?！毖┒U點(diǎn)點(diǎn)頭。

    原貞好像這才想起來，他曾經(jīng)也見到過雪海和其它練武的小和尚，他們的手臂和小腿也因?yàn)榫毠Χ兊脼跚唷５裉斓难┒U還是讓人覺得受了什么委屈，原貞上下打量著雪禪：“一定是有人欺負(fù)你了，到底是誰欺負(fù)你了？”就在這時，原貞突然瞧見雪禪的脖根之處特別的紅，此時仍可看得出是指印?！斑@是怎么回事？”原貞問他。

    雪禪的眼中卻滴下淚來，向原貞求道：“原貞師傅，以后別讓雪堂練武了，好嗎？”

    “你師傅打你了？教你練武的，是不是少林寺來的叫度德的那個人？他為啥打你？”原貞很是生氣。

    原來，寶覺和寶通兩人在投奔華嚴(yán)寺和普華寺之時，身邊也追隨過來一些從前的弟子，而這些人大多在此后成為了寺院內(nèi)各堂口的武術(shù)教頭。因智清方丈所建兩處寺院都地處非常偏僻的地區(qū)，過去常有山賊和強(qiáng)盜侵入，而又因兩座寺院建在臨近遼、夏兩國的邊界上，更難免常有成為流寇的逃兵跑到寺廟中來搗亂。因此，為了保得住寺院的平安和清凈，智清方丈也樂得寺里的人都會些武功。

    雪禪見原貞師傅一直追問自己，便承認(rèn)道：“練得不好的人都要挨打，好幾個人都挨打了?！?br/>
    “對孩子下手還這么狠！”原貞忿忿不平。

    “師傅說了，嚴(yán)師才能出高徒?！?br/>
    原貞聽到這里也沒再言語，只是看見雪禪紅著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雪禪遂拉著雪堂的手走出門去。

    因?yàn)樵懥?xí)慣等大多吃飯的人都走了以后，自己再一個人到飯?zhí)脙?nèi)吃飯，所以每次去的都非常晚。因此，帶雪堂吃飯的事便落在了雪禪的身上，只要雪禪有時間就跑過來帶著雪堂去飯?zhí)贸燥?。而那個叫雪海的小和尚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六歲了，因?yàn)槟挲g長大了些，更愿意和大點(diǎn)的孩子在一起玩耍，與雪禪和雪堂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也就少了?，F(xiàn)在大多時間，都是雪禪一個人來找雪堂玩兒，因此雪堂受到雪禪的照顧也更多一些。

    此時，雪禪帶雪堂進(jìn)到飯?zhí)脙?nèi)，見前面排隊(duì)打飯的沒剩多少人，便將雪堂留在身后說：“你在這里等我，不要亂跑?！毖┒U說完自己到前面排隊(duì)去了。

    正在雪禪在前面盛飯的功夫，只見二、三十個客堂的小和尚又打又鬧地從外跑了進(jìn)來。這幫小和尚都有十二、三歲，進(jìn)入飯?zhí)煤螅愠埧诜鋼矶鴣?。雪堂本就站不穩(wěn)，這些小和尚從他身邊一過，便將他帶倒在地。他們只顧自己相互打鬧，誰都沒注意到在他們腳下躺著的小雪堂。因?yàn)檠┨玫耐饶_沒有力氣，因此，雖然雪堂有兩次很是艱難地站了起來，但很快就被那些孩子再次碰倒在地上。

    “有小孩！”旁邊的一個小和尚此時注意到了地上的小雪堂，便推開與他打鬧的小和尚喊道。

    離著最近的小和尚忙俯身抱起雪堂，并抱著他走到一邊，正想著把他抱到桌邊的凳子上?！澳惴砰_我！”雪堂哼哼唧唧地?cái)Q身掙扎著下到地面，一晃一晃地又走回到原來站著的地方。旁邊的幾個小和尚看在眼里，都覺著非常奇怪，有小和尚問雪堂:“誰帶你來的？”雪堂也不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著雪禪。那些小和尚只覺得雪堂有些呆傻，便不再理他。待雪禪取了飯回來找到雪堂，便帶著雪堂找了一處沒人的位置，然后抱起雪堂使他跪在桌邊的凳子上。

    雪禪夾了菜放在雪堂碗里，對他說：“雪堂，快些吃，飯涼了?！?，見雪堂抱著碗低著頭猛勁地吃，便又說：“慢點(diǎn)，不用那么快！”雪堂便馬上就慢了下來。

    “你渴不？你一個人在這兒先吃著，我去給你倒點(diǎn)水?！毖┒U說完，跳下凳子去盛水去了。而雪堂則轉(zhuǎn)過身向后望著，一直等著雪禪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黑，雪堂還在熟睡中。這邊原貞剛下得床，就聽“咚咚咚”有人敲門。原貞打開門一看，見是雪海，當(dāng)看到他眼中有淚，便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原貞師傅，雪禪出事了！”雪海流著淚告訴原貞。

    當(dāng)原貞趕到雪禪的住處，房間里已經(jīng)圍了一堆人。這時，只見雪禪緊閉著雙眼，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孤零零一個人躺在諾大的床鋪之上......

    恰在昨晚，雪禪剛剛帶著雪堂去飯?zhí)贸燥?，也是在昨晚，雪禪告訴原貞說以后不要讓雪堂練武。而在今天，小小年紀(jì)的他卻獨(dú)自躺在冷冷的世界里，再也不能走動，再也不能言語。再也不能領(lǐng)著雪堂玩兒，再也不能帶著雪堂去飯?zhí)贸燥?.....

    “到底怎么回事？”原貞雙唇顫抖著，兩腿一軟便蹲到地上，兩手扶住床邊，眼望著躺在床上的雪禪，淚水已止不住地向下流。

    直到有人喊：“方丈來了?！痹懖琶偷卣酒饋?，拉著方丈的手，朝方丈直跪了下去，嘴里哭道：“方丈??！雪禪死了，可怎么辦??？雪禪死了......”

    智清方丈攙起原貞，獨(dú)自坐到雪禪的身邊，先是握了一下雪禪冰涼的手，然后撫摸著雪禪的臉低著頭坐在那里。方丈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默望著雪禪坐在那里。

    過了許久，智清方丈站起身，面向雪禪雙手合十。其它眾人也隨同方丈向床上的雪禪雙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彌陀佛！”

    方丈禮畢后，回身輕聲向身邊的濟(jì)明問道：“濟(jì)明師傅，雪禪之事，不知所因何故？”

    “聽說他昨晚睡覺前喝了很多涼水。一開始的時候，還喊肚子疼，可后來他自己就睡著了，這......他就再也沒有醒來。”

    “哦？只因喝涼水便這樣了嗎？”方丈問。

    “據(jù)我了解，其它并無什么奇怪之處?！睗?jì)明答。

    這時一旁的原貞哭訴道：“方丈，我知道雪禪出了什么事！昨日晚飯前，我看見雪禪哭過。他的頸后有掌印，我問了才知道是度德打的。”

    “老許，你這話說的，”旁邊寶覺住持極不愿意地說道，“脖子上輕輕打了一下就死人了？真打的話，當(dāng)場就死了。再說了那么多小和尚都挨打了，還有年齡比他還小的，怎么其它人都沒事呢？”

    “可能打雪禪的時候用力比較重呢？”原貞說。

    “老許，你別說話，閉嘴行不行？！”寶覺怒道。

    這時，方丈將手一擺，嘴上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一行人走出門口，寶覺跟在原貞身后問道：“你剛才在方丈面前怎么說話著呢？！”原貞對他回道：“我就是實(shí)話實(shí)說！”這時，只見濟(jì)明從旁邊過來一把將原貞推倒在地，指著原貞瞪眼呵斥道：“你能不能不說話！”

    “你們都干什么？全都回自己的屋去！”最后出來的原覺見此情景，厲聲對這些人喊道。

    待原貞返回到自己的住處，見雪堂正蹲在門口。想到雪禪待雪堂比自己做的還好，原貞心中再度涌起悲傷，差點(diǎn)當(dāng)著雪堂的面落下淚來。原貞將雪堂拉入房內(nèi)后，背過身體，一直用手抹著臉上抑制不住的淚水。

    接近中午的時候，原貞在心中想：“若是雪堂沒見到雪禪來接他，必定詢問雪禪去哪里了。我便跟他說，雪禪到別處去了就是?！闭谶@時，雪海走進(jìn)門來對雪堂說：“雪堂，我?guī)闳コ燥?！?br/>
    “師兄呢？”雪堂抬頭看著雪海問。

    “雪禪師兄這幾天忙，這兩天由我?guī)闳コ燥垺！毖┖；卮鸷?，便拉起雪堂的手走出房間。

    “那什么時候回來陪我玩兒??？”雪堂跟著雪海邊走邊問他。

    “......”雪海轉(zhuǎn)頭抹了下眼睛，然后說道：“他很快就會回來的?！?br/>
    雪禪走后的幾天，雪海經(jīng)常過來陪雪堂。每到吃飯的時候，也是由雪海帶著雪堂去飯?zhí)谩？裳┨妹看我娒娑家獑査骸皫熜帜?？”雪海每次聽到雪堂問他，都要偷偷抹著眼淚，并找個理由來搪塞雪堂。

    這一天，方丈將原貞請到自己房間：“原貞師傅，關(guān)于雪禪的死，我這幾天與寺內(nèi)眾人一起做了很多的調(diào)查。那一日，確實(shí)是度德打了雪禪的脖子，然而這卻不是致命的傷。事發(fā)周圍的人也都問過了，大家并沒見到度德刻意用力傷雪禪。當(dāng)日，雪禪睡前只喊肚子疼，若是脖子確有嚴(yán)重的傷，必然應(yīng)該喊脖子疼。所以老衲講的話，原貞師傅您可以理解嗎？”

    “嗯。”原貞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日突見雪禪死，我確實(shí)有沖動之處，不免言語糊涂，或可能傷及到無辜，還望方丈見諒??！”

    “哦，既然原貞師傅心中已然清楚，那我就放心了?！狈秸蓢@了一聲。

    幾天后方丈和原覺等眾人又離開華嚴(yán)寺前往普華寺去了。一干人較回來之時，又多帶了幾個人過去。其中還有雪海，聽人說他是自己求著方丈去的。

    “也許是雪海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吧？”原貞坐在桌前想。

    “師傅，雪海師兄呢？”雪堂倚在桌邊眼中帶淚地問原貞。

    “他去普華寺了?！?br/>
    “那普華寺在哪里呀？”

    “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那師兄呢？”雪堂又是滿臉悲切地問原貞。

    “雪禪也去普華寺了?！痹懼浪f的師兄的意思，卻見雪堂突然撅著嘴流下淚來，嘴里說道：“我想師兄了，師傅，他們什么時候回來呀？”

    原貞見此，心中亦是難受，口中卻說：“他們需要忙很長很長時間，所以需要很久很久才可以回來?！?br/>
    雪堂聽此，淚水不絕，伸出雙手拉著原貞的衣袖，向原貞哭求道：“師傅，那咱們倆去看他們呀？好不好??？”

    “師傅在這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離不開?！?br/>
    “師傅，那我自己去行不行呀？”雪堂哭著問。

    “你太小了，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去了?！痹懶闹胁挥X慘然，口中對雪堂敷衍道。

    幾天后，原貞本以為雪堂已經(jīng)將雪海和雪禪兩人慢慢淡忘了。但不料，這一天的中午，原貞抱著雪堂去吃飯，到了飯?zhí)瞄T口，正見住持寶覺和濟(jì)明從飯?zhí)美锩娉鰜怼１緛黼p方都沒話說，待相互擦肩而過的時候，雪堂卻突然指著濟(jì)明喊道：“師兄的師傅！”

    雙方便都停下了腳步。濟(jì)明只好回過頭走過來，握著雪堂的手掂了掂。

    “師兄什么時候回來呀？”雪堂看著濟(jì)明問道。

    濟(jì)明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沒來得及想，一邊看著原貞，一邊嘴里遲疑地說：“快了，快了?！?br/>
    原貞趕忙對雪堂說：“等你師兄再忙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了?！?br/>
    “那還有多少天回來呀？”雪堂繼續(xù)問濟(jì)明。

    “這......”濟(jì)明被雪堂問得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不是說長大了自己去看他嗎？”原貞也沒法直接回答，便把雪堂自己講過的話給搬了出來。

    “那我什么時候能長大呀？”雪堂便抬頭看著原貞問道。

    這時一旁的住持寶覺不耐煩地說：“等你走道走利索了再說吧！”

    “對，雪堂，等你自己會走路就可以去找你師兄了。”濟(jì)明順著寶覺的話說道。

    原貞不敢多留，忙帶雪堂進(jìn)入飯?zhí)?，找到無人的餐桌，便將雪堂放到桌邊，對他說道：“雪堂你老實(shí)站在這兒等我，我去把飯菜打過來。”

    雪堂兩臂緊貼在身側(cè)老實(shí)地站在地上，可沒站多久，并在一起的兩腿便有些支撐不住，身體左右打晃起來。就在雪堂剛剛調(diào)整好姿勢，重新站直，恰好有一個高大的和尚端著盤子由他身后過來，并在他的身邊走過，雖然沒碰到雪堂，但仍使得雪堂向那人身上栽了過去。雪堂右手拉了一下那人端著盤子的左臂，可還是轉(zhuǎn)著圈仰面倒在那人的身后。而那大和尚因冷不丁被雪堂拉住了手臂，手中端著的菜和湯竟全都灑在自己的褲子和鞋上。他本能地想跳到一旁，卻不料正踩在撒在地上的飯菜上，腳底一滑，兩手扶著過道兩旁的桌子，一屁股坐在了已被弄臟的地上。

    待這大和尚惱怒地回頭時，見雪堂坐在地上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本想說些什么，但也只能止住口。這時，卻見原貞正好趕了過來，大和尚起身將心中的忿恨發(fā)向原貞：“你這師傅是怎么當(dāng)?shù)?？！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徒弟？！?br/>
    “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痹戁s忙向他道歉。

    “這都幾歲了？不會走道也罷了，怎么連站都站不好？”那大和尚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邊在嘴里嘟囔著埋怨道。

    “他的腿有點(diǎn)問題，所以......對不起啊，把你衣服都弄臟了，真對不起?！痹憣λ麧M臉虧欠地說。

    “算了?！蹦侨苏f完看了雪堂一眼，然后搖著頭端著碗筷走了。

    原貞見那人離開，緊忙將雪堂從地上扶了起來，“雪堂，你干嘛不老實(shí)站著？”原貞責(zé)怪道。

    雪堂則如同做錯事一般，兩手并在身側(cè)，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一聲也不吭。原貞這時卻見雪堂眼中噙著眼淚，心中不由得馬上自責(zé)起來。

    當(dāng)晚，在睡夢中的原貞忽然被雪堂的哭聲所驚醒，只聽雪堂嘴里大聲哭喊著：“走！走！”原貞忙起身點(diǎn)上油燈，見雪堂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亂喊：“走！我要走！”

    原貞想孩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噩夢，便輕輕拍打雪堂的胸脯，以便讓他繼續(xù)入睡，卻見雪堂突然睜開了雙眼，望著自己眼中浸滿了淚水。雪堂拉著原貞大哭道：“師傅，我要走，我要走。”

    “你要去哪兒？”原貞覺其可憐，卻不懂孩子在說什么，欲將他抱入懷中。只見雪堂掙開原貞的手，一下從床上下到地上，提著腿非常別扭地快速走了兩步，便哭著問：“師傅，是不是這么走呀？”然而轉(zhuǎn)身時候，自己卻又跌倒了。原貞就見雪堂匆忙爬起來，接著又往前沖了兩步，然后又哭著問：“師傅，是不是這么走呀？”原貞胸口一堵，答不出話來。而那雪堂，一邊試探著快步走，一邊繼續(xù)哭著問原貞：“這樣呢，師傅，這樣是不是可以呀？”“師傅，是這樣的嗎？是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