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shí)分。

    一股涼風(fēng)像扭曲的蛇那樣從小窗中鉆了進(jìn)來。陳舊的窗欞發(fā)出“吱”的一聲輕響、轉(zhuǎn)過一個角度，窗子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屋內(nèi)地板上一角飄飛的裙裾。

    莎多爾沒有睡著，一直都沒有。她像一只貓那樣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看看熟睡的露妮，隨即穿過屋子、打開屋角的柜門。賞金獵人平日佩戴的三把刀都安靜地躺在那里，她的手拂過最短的那把的刀柄，握住、又松開——不應(yīng)該是這一把，更不是他慣常使用的那把——只有那把刀刃最長的，他曾阻止過她把它拔出來——也曾在深夜對著那把刀獨(dú)語——

    她緩緩把那把修長的刺刃從鞘子中抽了出來。黯淡的銀色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瞳，就是它，絕對不會有錯。

    這種熟悉的波動，雖然已經(jīng)弱得幾乎無法辨別，但那就是她曾經(jīng)頂禮膜拜過的那種力量。不知道這是什么邪惡的魔法，居然能把法琳娜殘余的靈魂收納其中——

    但這一點(diǎn)都不重要了。

    莎多爾一翻手腕，那把刀順從地順著她的衣角翻轉(zhuǎn)，那感覺就像是它一直都在等待著她、如臂指使。白色的衣裙還是那樣悄無聲息地滑過地板，轉(zhuǎn)眼間她已經(jīng)站在了賞金獵人床前——如此簡單，除了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沒什么能夠阻止她為法琳娜，也是為她自己曾經(jīng)的生活與夢想——復(fù)，仇。

    *

    月光悄無聲息地轉(zhuǎn)過了一個角度，讓房間的這個角落重新歸于黑暗。泛著銀光的刀鋒微微抖動著，從維爾－建金斯的頸前緩緩抽離，又懸停在他胸口上方、再次停滯不動。

    莎多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消向下用力一刺，或者甚至只需松開手指——一切就會結(jié)束。但她還在猶豫什么呢？

    突然，她愣了愣神，脫力般地笑出聲來、倒退幾步。銳利的刺刃從她指間滑落，劃開她衣裙的下擺、在她的腿上帶出一道微紅的傷痕。她做不到——甚至從沒握過兇器的手，怎么能這么簡單就終結(jié)一條生命，即使他是——他是——

    “如果你能再勇敢一點(diǎn)，我們兩個，就都不必再受折磨了。”

    莎多爾猛然抬頭，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之中交錯。賞金獵人也同樣沒有睡著，他在等待著。略一遲疑，女子從地上拾起那把刀、走到男人床前、調(diào)轉(zhuǎn)刀柄讓刀刃指著自己的咽喉。

    “我想殺你?！?br/>
    “我知道?！?br/>
    “那你還在等什么？不過是舉手之勞，對吧，維－扎卡？”

    莎多爾猛地抓住男人的手，把刀送到他的手中、整個身體都撲倒在他身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男人卻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冰、對她的挑釁毫無反應(yīng)。

    “像你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允許一個想殺你的人活在你身邊？我是個笨蛋，廢物——就像是個笑話，拜托，不要再嘲弄我了好嗎？就算死，也讓我死得有些尊嚴(yán)——好嗎？”

    寂靜的黑暗之中，兩個人彼此的呼吸聲有如雷暴中震耳欲聾的轟鳴。男人一瞇眼睛，突然雙臂發(fā)力、一下子把莎多爾壓在身下、按住她的手臂。那把長刀從女子手中滑脫、在他前臂上帶起一溜血花、隨即“哧”的一聲插進(jìn)窗邊的地板、光芒大亮。

    “你——莎多爾——莎莉——為什么——如此——?dú)埲?！?br/>
    男人的呼吸聲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兩人的肢體交纏在一起，那溫軟的觸感就像是徒勞的誘惑；賞金獵人面目猙獰地盯視著女子的眼睛，那里一串晶瑩的淚珠正順著眼角滾落。

    對視、旋即是默契的沉默。就像是兩個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起初是沒人敢輕舉妄動，又在同一時(shí)刻洞悉了對方的底牌，接下來是如同玩笑般的無力感——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就像同一個人的兩張面孔。

    那個人的名字，叫做痛苦。

    剛剛從震驚之中稍稍回過神，莎多爾突然發(fā)現(xiàn)男人正在解開她的衣服，她略顯蒼白的鎖骨已經(jīng)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她剛反射性地想要反抗時(shí)，卻看到自己的手也停留在男人的胸前，已經(jīng)解開了三個扣子，不由失笑。

    “我們……原來是一樣的人嗎。”

    “不，不！”賞金獵人越發(fā)狂暴地撕扯著她的衣服?！拔沂莻€罪人，而你……只是個受害者！”

    “那么……”女子喘息著、雙臂緊緊攬住男人的脖頸，熾烈的罪惡感像火焰一樣開始灼燒她的知覺。

    “就給我看看……你的秘密吧……”

    *

    墮落的氣味向小屋的每一個角落蔓延。兩人的喘息聲、床榻輕微搖晃的聲音襯托著絕對的死寂；莎多爾緊緊握著男人的手臂，像是要在那對強(qiáng)健的臂膀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一般。

    “我曾經(jīng)發(fā)過誓……不再讓任何男人，碰我……嗯??！……”

    “那我算什么？……”

    “你是……惡魔……”

    “你是可以……可以殺死一個神的，怪物……”

    “你是維－扎卡，也是維爾－建金斯……”

    “我……是你的……同，謀，犯?！?br/>
    隨著莎多爾吐出一個個詞語，男人的動作也漸漸放緩，最終停住。兩人的喘息聲隨著女子胸脯的起伏漸漸合為一體。

    “真正的怪物、莫名其妙的存在、亂七八糟的神靈，是你的……法琳娜！沒錯，殺死她的的確是我，但是就憑我，怎么可能！？”

    女子睜大了眼睛。她拼命喘息著，就像身體里的那團(tuán)火焰如果得不到空氣就將熄滅一般。直覺告訴她她正在迫近一個她本不該觸碰的秘密，如果繼續(xù)的話……

    “你沒聽過維爾－建金斯這個名字，這一點(diǎn)都不奇怪。在那次該死的戰(zhàn)爭之前，維爾－建金斯只是維－扎卡的搭檔，一個……影子，沒人見過他的樣子，更別提你們這些法琳娜的祭司。當(dāng)然沒有人見過——因?yàn)樗麄?，原本就是，一個人。”

    莎多爾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如果她能多知道一點(diǎn)的話，在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是不是就可以讓今天的局面消弭于萌芽之時(shí)？

    “莎多爾——維爾－建金斯，他曾經(jīng)只不過是我花重金買下的一個傀儡，一具充斥著奧術(shù)能量的軀殼。在那次刺殺法琳娜的委托之前，他一直作為我的搭檔存在——我成功了，但是我失去了作為人存在的資格，我被迫毀掉了他，并且成為了他，而真正的我——”

    男人俯下身子，逼視著莎多爾的眼睛。

    “早在兩年前，就已經(jīng)跟你們的法琳娜同歸于盡——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卻被她丟下了地獄！”

    莎多爾張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被男人再次打斷。

    “為什么，對吧？讓我來告訴你，你們的法琳娜，還有達(dá)卡芙的這個瓦爾基莉——沒錯，她們是半神，但她們不僅是半神——這個世界的存在，全由她們的意識支撐，一旦有一個消失，另外一個的意識就會……吞沒……”

    “世界……”莎多爾瞪大眼睛，低聲接上這個詞?！斑@就是……七日戰(zhàn)爭之后，瓦爾基莉她消失于信徒眼前的原因？”

    “不僅如此，不僅……”

    男人突然又開始了動作，莎多爾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欲望猛烈的沖擊之中漸漸土崩瓦解。

    “你們的法琳娜……她背叛了這個世界，背叛了——你們！”

    “……嗯啊……你說——什么？”

    “她自己想要消失，但憑她自己——做不到，她的潛意識在，阻止她！所以她欺騙了我，讓我——把她——?dú)У袅?！?br/>
    “為……為什么？”

    “她厭倦了——繼續(xù)背負(fù)這個世界！她們是全知的，整個世界的罪孽、欺詐、背叛，她們無所不知，想想看，這是多么可怕的負(fù)擔(dān)！”

    男人癲狂地吼出這一句，身體不知是因?yàn)榧舆€是欲望的崩壞劇烈地顫抖著。莎多爾也在同一時(shí)刻失去了力量，感覺到男人手臂上的鮮血流淌到自己肩頭，溫?zé)?、粘稠?br/>
    “這是……真的……嗎？”

    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莎多爾劇烈地喘息著，撫摸著男人手臂上的傷口，一點(diǎn)點(diǎn)向上，把他的鮮血慢慢涂滿整個手臂，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

    鮮血的味道不會說謊。男人疲憊地俯下身體、有些發(fā)冷的雙唇輕吻著她的臉頰、耳垂，低聲耳語著。

    “你為什么不給我自由？”

    莎多爾覺得自己的身體燃燒得越發(fā)熾烈了。

    “這……是我最好的報(bào)復(fù)，維爾?！?br/>
    “媽媽……”

    露妮在睡夢中的一句低聲呢喃撕裂了他們的世界。兩人同時(shí)愣住、激情和欲望在同一時(shí)間冷卻；再次對視的時(shí)候，他們彼此看到的都是對方迷茫的眼神。

    這是個瘋狂的夜晚，但是，馬上就要破曉了，生活還得繼續(xù)下去。暗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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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真實(shí)的幻影（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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