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不大記得，當(dāng)時她是怎么回答劉聞的那個問題的。只記得少年目光里的點點星火一點點黯淡了下去，霎時本就沒有血色的一張臉更顯單薄蒼白，整個人猛地就咳個不停。
她在一旁干著急，卻是不知所措。
她隱約記得自己應(yīng)該把事實告訴了劉聞的，以至于他大病初醒，就非要下床，拖著一身疲憊的身子骨去陵園看望凌若。
陵園是積支山的墓地，東夜國的王族一向講究與民同樂，所以就連墓地也是無門檻無貴賤，當(dāng)時方荷覺得凌若甚是可憐，覺得若是把她丟在這里，定是會被這里的狼群撕扯地尸骨無存，于心不忍就把她一同帶回了東夜國，葬在了陵園里。
東夜國不像人族的王宮，出行需要步輦或馬車，不管是侍衛(wèi)侍女，還是公主王后，都是要么腳踩兩朵云彩就走了，要么尋個坐騎，此時劉聞?wù)径颊静环€(wěn)，非要跌跌撞撞趕去陵園，又沒有可以代步的工具，可是把方荷擔(dān)心壞了。
她急忙趕上去攔住劉聞，沒想到被他狠狠甩開，一下撞到墻上，這一撞，兩人都愣了愣，劉聞許是覺得自己力氣大了些，誤傷了方荷，眼里有些抱歉，卻是倔強地扶著門框站在原地不肯回去，而方荷自然是沒什么事的，從小到大上房揭瓦之事干多了，磕磕碰碰難免少不了，她愣了愣，是因為她心里感嘆方諾的那些靈丹妙藥倒真是管用，從他這力度來看，想來身體定是沒什么大礙了，這才答應(yīng)了帶他去了陵園。
當(dāng)日里天空本就有點小陰，陵園里一座矮矮的新墳隆起，劉聞呆呆的跪在地上，始終不肯相信不久前還在他身旁笑容燦爛的少年現(xiàn)在已然變成了墓碑上冷冷的名字，他緩緩從衣袖里掏出一個玉佩，輕輕放在碑前，眼底盡是凄冷，一道驚雷閃過，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方荷見劉聞依舊不動，又怕他著了涼，四下無奈，索性張開左臂瞬間化出一道巨型的翅膀，金黃的羽毛閃爍著光芒，遮在劉聞頭上。
那日她把劉聞帶回琉璃宮的時候，因為路不好走又情況緊急，總不能將他背回去，便索性化作了原身，將他銜到背上飛回來。她本以為劉聞是知道的，但當(dāng)日劉聞已經(jīng)昏昏沉沉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哪還會記得自己是怎么到的這琉璃宮。所以初見到這絕美卻令常人心驚的翅膀時，劉聞雖向來比常人穩(wěn)重些，還是免不了愣了愣。
他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亦沒有閃躲，方荷見他微微發(fā)愣的樣子卻是笑了笑，天真的問道：“阿聞，我的翅膀好看嗎？”
劉聞愣了半晌，僵硬地伸出胳膊替她擦了擦額頭的雨水，微微點了點頭。
劉聞告訴她，凌若是他府里徐郎中的女兒，常隨著父親四處給人看病，他小時候經(jīng)常生病，不少時候都是凌若來照顧他，后來他長大了些，身子也日漸強健，常常邀請凌若來府里同她玩耍，在和凌若的相處間，他經(jīng)常聽凌若講一些給人看病時的見聞，漸漸的，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醫(yī)術(shù)開始十分感興趣，但因家中反對，不允許他習(xí)讀醫(yī)書，他便經(jīng)常偷偷和凌若出去隨她一同去給人瞧病。
彼時劉聞?wù)诎子褡腊干暇氉?，?xì)細(xì)筆尖下的線條越來越有力度，身后窗子開著，有幾枝柳條剛剛抽出嫩芽來，和他的發(fā)絲一起在風(fēng)中搖擺著，像極了一副畫卷。
方荷聽了，有些難過，忽然就覺得，若是自己那日里起床早一些，或是吃飯快一些，或是不刻意去挑那支朱紅玉簪戴在頭上，或許就能早到一步，這樣凌若就不會死，若是凌若不會死，她此刻定不會留住劉聞，她會繼續(xù)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歡聲笑語。
她會這樣做，但現(xiàn)在，想這些都再無意義。她早上確實犯了些起床氣，任身邊侍女招呼了十來回才磨磨蹭蹭起了身，吃飯時覺得飯菜不對胃口，吃的慢了些，梳妝打扮的時候，那朱紅玉簪又不知被粗心的侍女翠翠放在了何處，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這其中種種，一分一秒，當(dāng)時她都覺得是尋常，一瞬間她腦子里是那日陰暗的叢林中的場景，凌若小小的身軀躺在一片血泊中，毫無聲息，風(fēng)中充滿了血氣。
有時候，方荷覺得，順其自然，亦是一種寬解，這四個字的后面蘊含著的，卻是無盡的悲涼。
三個月后，隨著劉聞身體的完康復(fù)，東夜國的琉璃宮迎來了一樁喜事。曾經(jīng)時時讓人頭疼的琉璃宮主人終于要出嫁了。一時舉國同慶，不少人都在送上祝福的時候默默在心中松了一口氣，感念從今往后的日子終于安穩(wěn)了些。
方荷記得，方諾向劉聞提出這樁婚事時，劉聞隱隱愣了一下，眼中有一絲落寞稍縱即逝，隨后耳畔傳來他低低的聲音：“神君請放心，公主對在下有救命之恩，我定當(dāng)不負(fù)神君所托，日后定會好好照顧公主?！?br/>
那稍縱即逝的落寞引得方荷心里泛起一陣異樣，有種空落落的感覺，但她終是聽到他親口說了要娶她，她很快就要成為與他舉案齊眉的妻子，想到這里，一陣歡喜盈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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